1
我剛確診了尿毒症,婆婆說這病是個無底洞。
爲了不拖累家裏八歲的大女兒,讓我先假離婚辦個低保卡,等病好了再復婚。
我感動得直掉眼淚,覺得這輩子總算遇到了好人家。
半夜,我疼得睡不着,去院子裏那輛用來拉豬飼料的破面包車裏找我落下的醫保本。
漏電短路的行車記錄儀裏,冷不丁傳出竊笑聲。
“媽,還是您高明!這假離婚一辦,她治病就花不到咱們一分錢。”
“等下個月她把村裏那筆大病救助金領下來,咱們直接扣下,剛好夠給鄰村大屁股寡婦下彩禮!”
我捂着腰部陣痛的刀口,汗水浸透了發黃的秋衣。
院子裏的豬正在搶食。
我把那份按了紅手印的離婚協議,扔進了泔水桶裏。
1
沾豬食的協議沉入桶底,我扶牆站直走回裏屋。
躺在牀上睜眼到天亮。
次日早晨六點,婆婆端着碗推開門。
“敏啊,昨晚睡得咋樣?”
“還行。”我靠在牀頭。
婆婆乾笑了兩聲,將缺了個口子的粗瓷碗頓在牀頭櫃上,眼神飄忽地開口。
“那協議的事...”
她搓了搓手上的油污,迫不及待地催促。
“你看今天就把字重新簽了?大力說民政局那邊人他約好了,趕早不趕晚。”
一週前確診尿毒症,老太太也是這麼端着白粥進來。
她抹着眼淚拉緊我的手。
“敏啊,媽就是砸鍋賣鐵也要給你治。”
隔天她催促陳大力跟我辦假離婚。
“媽,我肚子疼,手抖,字寫不了。”
穿刺的傷口未愈,止疼片喫完。
“你拖一天,大力就多跑一趟腿。你不替自己想,也替妞妞想想。”
“娃娃八歲了,下學期學費還沒着落呢。”
我咬緊牙關不接話。
“你這病是個無底洞,真要是治起來,家裏三頭豬都不夠賣的。假離婚辦了低保,”“一個月多幾百塊,妞妞也能跟着喫口飽飯。”
這八年家裏的規矩由老太太定奪。
我端起碗喝粥。
鄰居王嬸探頭張望。
“他大媽,敏子咋樣了?”
老太太收起笑臉。
她跑出門吸着鼻子。
“別提了王姐!我這當婆婆的愁得覺都睡不着。”
“你說這好好的人咋就得了這種病呢?我跟大力商量了,家裏那三頭肥豬,賣!砸鍋賣鐵也得給她治!”
“你們家這婆婆,真沒得說。”
“應該的應該的,都是一家人嘛。”
我坐在裏屋聽她哭喊。
王嬸走後老太太抹淨臉上的淚痕回屋。
“我出去買點菜。你好好歇着,有事喊大力。”
八年來陳大力在外人面前不抽菸不喝酒不打牌,逢人咧嘴笑。
村裏人誇陳家老二老實,疼媳婦。
確診那天是他先開口。
“媳婦,我想了一晚上了。這病光靠咱家撐不住。你看這樣行不行?”
“咱先假離婚,戶口分開,你去辦個低保卡。村裏那筆三萬塊的大病救助金也能申請下來。”
他眉頭微皺。
“等你病好了,咱立馬復婚。”
我當時流着眼淚以爲嫁對人。
昨晚的錄音揭開八年婚姻的現實。
我種大棚黃瓜番茄八年,一年兩季靠我自己。
八年來兩頭豬喂成六頭,賣掉再買豬崽,單日鍘三百斤草。
伺候癱瘓公公三年,端屎端尿擦身翻背直到他離世。
這八年的錢在老太太手裏。
我沒管過賬也沒摸過存摺,陳大力每月給我兩百塊。
這兩百用來買衛生用品洗衣粉和妞妞的作業本。
我三年不買衣服省下五百元。
我看牀頭櫃上的確診單。
紙上印着慢性腎衰竭(尿毒症期)。
孃家舅舅是村裏的赤腳醫生。
小時候我跟着他抓藥,他說大病不能看一家。
鎮衛生院靠舊B超機診斷。
我捏緊確診單。
趁着婆婆去村頭打麻將,陳大力去鎮上拿協議的空檔。
我拿上省喫儉用的五百塊錢,捂着發疼的後腰偷偷坐上了去市裏的客車。
掛號排隊抽血做B超穿刺。
下午三點四十輪到我。
醫生翻開報告單查看。
“誰跟你說你是尿毒症?”
“雙腎結石伴急性感染,嚴重是嚴重,但跟尿毒症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把報告單遞給我。
“吃藥加體外碎石,控制好了沒甚麼大問題。你之前在哪看的?”
“鎮衛生院。”我接過單子。
他搖搖頭不說話。
我攥緊報告單走出診室站在走廊。
我沒有尿毒症。
我死不了。
2
進門時陳大力端來炒白菜和炒土豆絲。
他咧開嘴角。
“買到藥了?”
“買了。”我放下包。
“快來喫,給你留着呢。”
我拉開椅子坐下,他端來米飯。
拿起筷子他開口要錢。
“那兩千塊轉了沒?”
上月賣豬錢打在我的賬戶。
陳大力藉口申請低保卡里不能有錢,要求交他保管。
“還沒。”我端起碗。
“那趕緊的,明天民政局的人要來覈查。”
老太太在廚房門邊探頭。
“敏啊,還有妞妞下學期的學費,我今天問了,六百八。你看是不是也該操心操心了。”
我夾白菜放進嘴裏。
六百八。
他們拿救助金給寡婦湊彩禮時不操心孫女學費。
我嚼着白菜不說話。
喫完飯我端盤子洗碗。
八年家裏的髒碗由我洗,雙手浸入涼水。
生妞妞時胎位不正羊水渾濁,醫生要求剖腹產交兩千元。
老太太守在產房外護着筆拒絕簽字。
“順產多好,哪個女人生孩子不遭罪?兩千塊錢,夠買兩頭豬崽子了。”
羊水都快流乾了,我在產牀上疼得連牀單都撕爛了。
順產多好?
兩千塊夠買兩頭豬崽了。
在老太太眼裏,我的命,我女兒的命,抵不上她後院的兩頭豬。
陳大力在一旁不說話。
我在產牀疼十四個小時大出血。
孃家舅舅趕來拍桌子逼他們簽字。
我保住命。
落下腰疼病根陰雨天作痛八年。
婚後第三年孃家借三千塊給我買電動車。
騎兩個月被陳大力騎走拉化肥。
電動車下落不明。
我追問去向,陳大力回車鏈斷裂丟掉。
我媽借來的三千塊消失。
第五年半夜闌尾炎發作,我在地上翻滾。
老太太使喚陳大力送我去衛生院,住院花三千二。
出院路上陳大力嘆氣。
“三千二啊。家裏那頭母豬下個月就要下崽了,飼料錢還沒着落呢。”
我靠在麪包車副駕駛座位,滲血的刀口發涼。
他心疼錢。
這三千二被他念叨半年。
買妞妞的棉鞋或三十元的膏藥,他出言譏諷。
“你那一場病花了多少錢,你心裏沒數嗎?”
他嫌三十元的膏藥貴,自己抽四十五一包的煙。
去年我媽坐三輪車一個半小時來看我。
她手裏拎着三隻母雞。
“給敏子補補身子。”
老太太接過雞。
“哎呀親家母,太客氣了。”
第二天雞窩少一隻,鐵鍋裏煮滿雞湯。
老太太將整鍋雞湯端出院子。
我跟着到村東頭看她敲開寡婦的門。
“補補,你身子金貴,得補!”
我站在巷口捏緊衣角。
媽媽送來的母雞進了其他女人的肚子。
我沒見着雞湯。
晚上接到我媽的電話。
“雞湯燉了沒?好喝不?”
“燉了。好喝。”我攥緊手機。
水池裏的碗筷清洗完畢。
雙手離開涼水,指尖凍出紫紅印記。
妞妞趴在裏屋桌前寫作業。
我挨着她坐下。
“媽媽,你的病是不是治不好了?”
“誰跟你說的?”我摸她的頭髮。
“奶奶說的。奶奶說你這病花好多好多錢,治不好的。”
我手停住。
“媽沒事。”
“真的?”她抬頭看我。
“真的。”我點頭。
她低頭握緊鉛筆繼續寫字。
八歲孩子的後背肩胛骨凸起。
以往爲孩子我選擇隱忍。
我握緊拳頭。
3
半夜我將化驗單縫進枕頭套夾層。
我摸着枕頭套安心入睡。
醒來就聽到陳大力的連飯催促。
“你到底籤不籤?拖下去低保批不了,救助金也領不到。是不是想拖死自己?”
老太太在旁搭腔。
“敏啊,你這是何苦呢。早辦早省心。”
我捂着嘴咳嗽,摸着起皮的嘴脣。
“明天籤。”
上午陳大力騎三輪車載老太太去鎮上。
趁着院子裏沒人,我一把推開老太太的房門。
這八年她防我像防賊,立下了各屋自掃門前雪的規矩。
我趴在地上,從牀底最深處拖出那個落滿灰的樟木箱。
箱子上掛着把生鏽的銅鎖。
我顫着手,用平時通爐子的鐵絲捅了半天,才聽到吧嗒一聲脆響。
兩本舊存摺塞在舊衣服下面。
一本戶名陳大力,餘額二十一萬八千。
一本戶名陳桂花,餘額十三萬兩千。
兩本合計三十五萬。
老太太說過砸鍋賣鐵湊不出藥錢。
陳大力說過買止疼片的錢不夠。
這裏放着三十五萬。
八年勞作供養出他們三十五萬積蓄。
他們有錢治病,捨不得花在我身上。
種地餵豬伺候老小賺回來的錢壓在箱底。
我將存摺按原位置擺好,紅布包打結。
合攏木箱鎖死,走到水池洗淨雙手。
接下來兩日我不說話。
陳大力催促簽字,我拿明天推脫。
趕集時我去村委會找老支書問救助金髮放期。
老支書翻開賬本。
“下週三打到賬上。三萬整。”
“打到誰的卡上?”
“你的。你是申請人嘛!”
我點頭道謝離開。
三萬塊六天後入卡。
第二天下午陳大力去寡婦住處。
老太太在院裏餵豬。
我把房門反鎖,拿出陳大力的手機。
點開微信劃到轉賬記錄。
三月轉五千買阿膠補品給劉翠。
五月轉八千買金項鍊。
八月轉一萬二備年貨。
十一月轉三萬做營養補貼。
兩年間的轉賬記錄有十八萬。
他罵我貼三十元的膏藥,給其他女人轉十八萬。
我手指上滑,點開一條語音。
“兒子在肚子裏鬧沒?你多喫點,馬上了,等那黃臉婆一死拿到低保金!咱就風光辦酒。”
老太太做夢都想要個孫子。
怪不得一向連一塊錢都要掰成兩半花的陳家,肯在一個寡婦身上砸十八萬。
原來是劉翠去做了B超,肚子裏懷了個帶把的。
晚上陳大力進門換衣服。
他在我身側坐下。
他拉扯我的衣袖。
“媳婦,委屈你了。”
我看着他的額頭。
“等你...”
他停下話頭。
“等以後的事辦完了,妞妞我一定好好帶。你放心。”
辦完喪事纔是他的計劃。
我咬緊牙根。
第三天趕集日我坐摩的去鎮房管所。
去年家裏湊十五萬首付買學區房,我媽出十萬,他出五萬。
陳大力藉口手續麻煩要求寫他的名字。
我媽的十萬被算計進去。
我將查詢單據摺疊放進口袋,回小院。
陳大力買回一把香蕉,三根發黑。
他剝開一根遞過來。
“喫吧,補補。”
家裏有三十五萬存款,他給寡婦買八千的項鍊。
給我買爛香蕉。
我接過來咬下一截。
“明天的事?”他問。
“嗯,明天籤。”
“你終於想好了?”
“想好了。”我點頭。
他咧開嘴笑。
老太太從廚房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拭。
“敏啊,媽知道委屈你了。但你想想,淨身出戶是爲了低保批得快。只要你好,這個傢什麼委屈都能受。”
當晚陳大力拿新協議讓我按手印,上面寫着淨身出戶。
房子存款撫養權歸陳大力。
他們二人盯着我按手印,陳大力將紙摺疊裝進衣兜。
“行了,明天一早就去辦。”
老太太拍我的肩膀。
“敏啊,等你病好了,咱就復婚。一家人嘛。”
我扯出笑容。
“媽,今晚的衣服我來洗吧。最後再洗一次。”
老太太看我一眼。
“行,去吧。”
我端起髒衣盆到院裏擰開水龍頭。
裏屋傳出說話聲。
“媽,成了。明天辦完,下週救助金一到賬...”
“噓,小聲點。”
屋內傳出笑聲。
我蹲下把陳大力的衣服按進水裏揉搓,化驗單貼着腰。
傍晚趁上廁所的間隙,我用手機發短信。
發給在縣城當律師的表哥。
內容寫着三個字。
“週日來。”
大伯哥一家作爲假離婚見證人進門,老太太說場面上的事需要外人見證。
陳大力這兩天哼着曲子在院裏走動。
他S了一隻雞說週日家裏來人要備菜。
那是我媽帶來的最後一隻母雞。
“媽那隻雞留了大半年了,正好。”
婆婆把死雞放下,拿碗去接雞血。
這些是我媽帶來的母雞。
先前S過給寡婦燉湯。
現在宰S一隻慶祝。
4
晚上陳大力出門回來滿身酒味。
“跟大哥打了個電話,明天上午十點到。”
“村長我也請了。有他在場,蓋個章,省得以後扯皮。”
“還有...”
他停頓。
“劉翠明天也來。幫忙做個飯。”
劉翠是那個寡婦。
他安排那個女人來家裏。
還沒辦離婚手續就讓懷孕的女人上門做飯。
“好。”我點頭。
聽到答覆後他吐出一口氣放鬆肩膀。
我走回裏屋拿牛皮紙袋套進黑色塑料袋。
隨後將塑料袋塞在飯桌底下的凳子處。
手機屏幕亮起表哥的信息。
“明天九點半我到村口。”
週日清晨我下牀。
接着去後院餵豬燒水打掃院子。
七點半婆婆走到院中。
“敏啊,今天人多,把堂屋收拾收拾。”
“好。”我拿掃帚。
八點陳大力剃掉鬍子出房門。
九點電動三輪車停在院門口。
劉翠挺着孕肚從車上下來進院子。
她跨進大門轉頭看我。
她看着我嘆了口氣。
“嫂子,你坐着歇,廚房的活我來。”
我坐在堂屋看她進廚房幹活。
婆婆走進去和她交談發笑。
“翠啊,雞湯裏多放點棗,補血。”
“知道了媽。”
她對着婆婆喊媽。
九點四十陳大剛騎摩托帶妻子進院內。
陳大剛進門掃視堂屋和廚房裏的劉翠,挑起眉毛。
十點整村長老周騎自行車抵達。
人到齊了。
婆婆滿臉堆笑地端着那盆用我媽帶來的母雞熬的湯,轉着圈擺上了八個硬菜。
劉翠挺着肚子大搖大擺地坐在陳大力身側,彷彿她纔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佝僂着背,被擠在最靠近門口漏風的位置落座。
雙腿夾緊了凳子下那個裝滿罪證的黑色塑料袋。
表哥把車停在村口等信號。
所有人坐在飯桌旁,陳大剛開口。
他端起茶杯喝水,放下杯子嘆氣。
“敏子啊,大哥說句掏心窩的話。”
“你這病,一家人都替你難過。”
“但是呢,日子還得過。大力一個大老爺們,種地餵豬拉扯一個娃,容易嗎?”
我夾菜喫,不說話。
婆婆掏出按過手印的協議鋪在桌上。
“敏啊,協議你昨天也按了手印了。今天就是走個過場,當着村長和你大哥的面,把事情定下來。”
她將紙張推給老周。
“老周你看看,格式對不對。”
村長老周拿過紙張掃視後點頭。
“格式沒問題。就是...”
他轉頭看我。
“敏子你自己願意?”
陳大力放下筷子揉眼眶。
“村長,我跟敏子商量過了。她這個病,你也知道,尿毒症,治起來沒個底。假離婚是爲了辦低保、領救助金。不是真離。”
他擠出幾滴眼淚。
“我這個當丈夫的,實在是無能爲力了。”
“家裏就那幾頭豬,大棚今年收成也不好。”
“我不是不想給她治。是真掏不出來。”
我盯着他。
他抬手抹去眼淚開口。
“等她病好了,我第一時間復婚。妞妞也是,撫養權先放我這,等她身體好了,該咋樣咋樣。”
大伯哥陳大剛在旁邊點頭。
“對對對,就是這個道理。”
劉翠坐在角落低頭摸着肚子。
婆婆拍桌子催促。
“敏啊,你看,大家都來了。村長也在。你就把名字簽了吧。”
我把筷子放下,所有人盯着我。
“行。”我看着他們。
“我籤。”我拿過紙。
陳大力和婆婆以及陳大剛鬆垮肩膀吐氣。
“但是。”我盯着陳大力。
“籤之前,我有個東西想讓大家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