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被挑斷手筋扔在雪地裏時,我那隱婚三年的夫君蕭寒正抱着他的女副將沈嬌。
沈嬌披着我的狐裘,嬌滴滴地咳血:“將軍,姐姐是不是生嬌嬌的氣了?嬌嬌不要這千年雪蓮了......”
蕭寒心疼地吻去她的眼淚,轉頭一劍刺穿我的琵琶骨。
“毒婦,嬌嬌爲了救我傷了心脈,你不過是受了點風寒,怎麼敢搶她的救命藥!”
三年前我隱瞞長公主身份下嫁給他,替他擋下毒箭,落下了心疾。
他對外只說我是個無名無分的通房,卻與沈嬌同乘一騎,出雙入對。
沈嬌偷了我的排兵佈陣圖冒領軍功,蕭寒不僅包庇她,還縱容她將我踩在腳下。
此刻,我嘔出一大口黑血,染紅了身下的白雪。
蕭寒嫌惡地退後半步:“來人,把她丟進蛇窟,給嬌嬌出氣。”
我看着他腰間那塊代表我身份的玉佩,突然笑了。
我吐出嘴裏的血沫,輕蔑地看着他:“蕭寒,本宮倒要看看,明日聖旨下達,你們拿甚麼命來接!”
1
“將軍有令,直接扔進去,是死是活,聽天由命。”
兩個粗壯的親兵架着我,像拖着一袋垃圾,毫不憐惜地將我拋下漆黑的洞口。
失重感只持續了一瞬,隨即我便重重摔在冰冷潮溼的地上,骨頭碎裂般的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
黑暗中,嘶嘶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吐信聲從四方八方響起,黏膩滑膩的觸感開始爬上我的小腿。
是蛇。
我費力地睜開眼,卻只能看到一片虛無的黑暗。
手筋被挑斷,琵琶骨被洞穿,我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血腥味和毒發的腥甜在我喉間翻湧,與蛇窟裏濃重的土腥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洞口傳來沈嬌故作驚慌的聲音。
“將軍,這樣會不會太殘忍了?姐姐她......她畢竟陪了你三年。”
蕭寒的聲音冷得像冰。
“殘忍?她想搶你的救命藥時,怎麼不想想你爲我受的傷?嬌嬌,你就是太善良了。”
“是我沒用,不能替將軍分憂,反而成了將軍的累贅......”沈嬌的哭腔裏帶着一絲得意的顫音。
“胡說,你是我麾下最勇猛的副將,是我蕭寒的驕傲。不像她,”他頓了頓,語氣裏的嫌惡幾乎要化爲實質,“一個只會躲在後宅,連風寒都受不住的廢物,也配與你相提並-論?”
廢物?
我死死咬住嘴脣,嚐到了更濃的血腥味。
三年前,是誰在敵軍奇襲中,用身體替他擋下了淬毒的利箭?
是誰在他兵敗垂危時,獻上母后留給我的保命丹藥?
又是誰,在他被朝中政敵構陷,幾乎要被奪去兵權時,徹夜不眠,爲他寫下扭轉乾坤的萬言策論?
原來,這一切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個“廢物”的無用之功。
頭頂的光亮處,沈嬌的身影出現了,她蹲下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聲音輕柔得像毒蛇的私語。
“姐姐,你別怪將軍,也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太弱了。”
“在邊關這種地方,弱小就是原罪。你看,我能陪着將軍上陣S敵,能爲他贏得軍功,能成爲他最需要的左膀右臂。而你呢?你只會生病,只會哭,只會成爲他的拖累。”
她似乎覺得說這些還不夠,又從懷裏掏出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着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
“哦,對了,姐姐,忘了告訴你。將軍已經向聖上請功,要爲我請封了呢。他說,等我身體好了,就八抬大轎,娶我爲正妻。”
“至於你,一個無名無分的通房,死在這蛇窟裏,連個收屍的人都不會有。”
我看着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看着她身上那件本該屬於我的火狐裘,喉嚨裏發出一陣嗬嗬的笑聲。
笑聲淒厲,像是從破敗的風箱裏擠出來,在這死寂的蛇窟裏迴盪。
沈嬌被我的笑聲驚得後退一步,蹙起好看的眉頭。
“你笑甚麼?一個將死之人,還笑得出來?”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看向她身後那個高大冷漠的身影。
蕭寒,你很快就會知道,我究竟是廢物,還是能要了你們所有人的命的閻羅。
就在這時,洞口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年輕士兵的聲音帶着哭腔響起。
“將軍!求您饒了夫人吧!三年前要不是夫人,您早就......”
“啪”的一聲脆響,是軍棍砸在皮肉上的聲音。
蕭寒的聲音暴怒如雷:“以下犯上!拖下去,杖斃!”
那個年輕士兵,是三年前我從死人堆裏揹回來的,他一直記着我的恩。
我眼睜睜看着他被拖走,嘴裏還絕望地喊着“夫人”,那聲音越來越遠,直到被沉悶的棍擊聲徹底淹沒。
S人誅心。
蕭寒,你不僅要我的命,還要將我身邊最後一絲溫暖也徹底碾碎。
沈嬌似乎很滿意這個結果,她嬌笑着依偎進蕭寒懷裏。
“將軍,爲了我,值得嗎?”
“爲了你,一切都值得。”蕭寒的聲音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寵溺。
我閉上眼,任由冰冷的蛇羣纏上我的身體,心底的恨意卻比這蛇窟的寒意更甚。
“我......不甘心......”
2
“......不甘心......”
我從徹骨的寒冷中驚醒,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並未葬身蛇腹。
我躺在一間破敗的柴房裏,身下是硌人的乾草,身上蓋着一件散發着黴味的破舊軍袍。
手筋和琵琶骨的傷口被粗劣地包紮過,血已經止住,但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鑽心的疼痛。
一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鬟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小心翼翼地向我走來。
見我醒了,她嚇了一跳,手一抖,藥碗差點摔在地上。
“你......你醒了?”她怯生生地問,聲音細若蚊蠅。
我掙扎着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無力,只能虛弱地開口:“是你救了我?”
小丫鬟連連擺手,驚恐地四下張望:“不是我!不是我!我甚麼都不知道!”
她把藥碗重重放在我身邊的地上,轉身就跑,彷彿我是甚麼會喫人的怪物。
我看着那碗散發着古怪氣味的藥,沒有動。
我知道,我能活下來,絕不是因爲蕭寒或者沈嬌大發慈悲。
蛇窟裏的蛇沒有咬我,是因爲我從小佩戴的那塊暖玉,它由西域奇石製成,能驅趕蛇蟲。這是母后在我出生時,特意爲我尋來的。
蕭寒只當它是一塊普通的玉佩,是我癡纏他時送的定情信物,卻不知這纔是我的保命符。
想必是第二日清晨,守衛發現我沒死,又不敢擅自處理,只能上報。
蕭-寒和沈嬌,這是想讓我自生自滅。
我苦笑一聲,胸口的心疾又開始隱隱作痛。
三年前,我爲蕭寒擋下那支毒箭,箭上淬了西域奇毒“剎那枯”,雖然後來解了毒,卻傷了心脈,落下了病根,再也無法動武,身體也變得孱弱不堪。
那時,他抱着我,一遍遍在我耳邊許諾。
“阿寧,等我,等我立下不世之功,定會風風光光地娶你,讓你成爲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阿寧,委屈你了,如今我根基未穩,只能讓你暫居通房之位。但我發誓,我蕭寒此生,只會有你一個女人。”
“阿寧,待我封侯拜將,我便陪你歸隱山林,再不問世事。”
一句句誓言言猶在耳,如今卻變成了最鋒利的刀,將我的心凌遲得鮮血淋漓。
柴房的門被一腳踹開,刺眼的陽光照了進來,我下意識地眯起眼。
沈嬌穿着一身火紅的騎裝,手握長鞭,逆光站在門口,像一團燃燒的烈火,居高臨下地睥睨着我。
“命還真大,這樣都死不了。”她嘖嘖稱奇,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她身後跟着兩個婢女,一人捧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一套華麗的朝服,和一份燙金的軍功冊。
“姐姐,你看,這是聖上賞賜下來的。我如今已是正四品的昭武校尉了。”
沈嬌拿起那本軍功冊,在我面前一頁頁地翻開,上面詳細記錄了她如何“運籌帷幄”,如何“決勝千里”。
而那份被她盜走的排兵佈陣圖,赫然被謄抄在第一頁,成了她最大的功績。
“姐姐的字寫得真好,謄抄起來都省了不少力氣。”她輕笑着,彷彿在說甚麼無關緊要的家常。
“蕭寒呢?”我沒有理會她的炫耀,聲音沙啞地問。
“將軍自然是在慶功宴上,接受同僚們的祝賀。他現在可沒空見你這個棄婦。”
沈嬌臉上的笑容愈發得意,“姐姐,你知道嗎?將軍在宴會上當着所有人的面宣佈,待我傷愈,便會奏請聖上,賜婚於我們。”
“他說,我纔是那個唯一有資格與他並肩,共享榮耀的女人。”
她說完,將那本軍功冊狠狠摔在我臉上,鋒利的紙張邊緣劃破了我的臉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你這個毒婦,還有臉提將軍?若不是你,將軍怎會煩心?若不是你,我的傷怎會拖延至今?”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眼神變得怨毒起來。
“來人,給我掌嘴!我倒要看看,沒了將軍的庇護,你這張嘴還能不能這麼硬!”
兩個婢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按住我。
冰冷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扇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嘴裏很快充滿了鐵鏽味。
我沒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沈嬌。
看着她那張因爲嫉妒和憤怒而扭曲的臉。
她以爲她贏了,以爲她搶走了一切。
她不知道,她搶走的,不過是我不屑一顧的東西。而她爲此沾沾自喜的榮耀,很快就會變成催命的符咒。
“夠了。”我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那兩個婢女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吐出一口血沫,抬起頭,迎上沈嬌錯愕的目光。
“沈嬌,你以爲偷走了我的東西,你就能變成我嗎?”
“你不過是個跳樑小醜,一個可悲的冒牌貨。”
沈嬌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隨即是暴怒。
“你胡說八道甚麼!我告訴你,蘇寧,現在的我,是你永遠也企及不了的高度!”
“是嗎?”我輕笑一聲,眼神裏的輕蔑毫不掩飾。
“那你敢不敢,當着所有人的面,將這份‘你’的排兵佈陣圖,再講解一遍?”
沈嬌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可以模仿我的字跡,可以背下我圖上的每一個字,但她永遠也無法理解其中真正的精髓和奧義。
那是我融合了父皇畢生兵法心得,耗費了無數心血才創出的陣法。
見她語塞,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麼?不敢了?昭武校尉?”
“你!”沈嬌氣得渾身發抖,揚起手中的長鞭就要朝我臉上抽來。
“住手!”
一聲厲喝從門口傳來,蕭寒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一把抓住沈嬌的手腕,眉頭緊鎖。
“嬌嬌,你在做甚麼?她已是廢人一個,何必與她計較。”
沈嬌看到蕭寒,眼圈立刻就紅了,委屈地撲進他懷裏。
“將軍,你不知道她剛纔說了多難聽的話!她......她罵我是冒牌貨,是小丑!”
蕭寒的目光掃過我紅腫的臉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就被冰冷的厭惡所取代。
他扶着沈嬌,柔聲安慰:“好了,別跟她一般見識。一個瘋婦的胡言亂語,何必放在心上。”
他轉過頭,冷冷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個不相干的物件。
“蘇寧,念在往日情分,我留你一命。你最好安分守己,否則,下一次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情分?”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蕭寒,你跟我談情分?你也配?”
蕭寒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周身散發出駭人的S氣。
“看來,你還沒有學乖。”
他鬆開沈嬌,一步步向我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你以爲我不敢S你?”
他扼住我的喉嚨,將我從草堆上拎了起來。
窒息感瞬間湧來,我被迫仰起頭,對上他那雙淬了冰的眸子。
“蕭寒......你......你很快......就會後悔的......”
“後悔?”他嗤笑一聲,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我蕭寒此生,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了你這個毒婦!”
就在我以爲自己真的要死在他手上時,柴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喧鬧聲。
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將軍!不好了!宮裏來人了!說是......說是聖旨到了!”
蕭寒的動作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沈嬌也愣住了,不解地問:“聖旨?是給將軍的封賞嗎?”
傳令兵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顫。
“不......不是......來的是......是御林軍和司禮監的劉總管......他們......他們說......”
“說甚麼?”蕭-寒不耐煩地喝道。
傳令兵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他們說,奉旨前來,尋長公主殿下回宮!”
3
“長公主?”
蕭寒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不耐煩地鬆開扼住我喉嚨的手。
我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火燒火燎地疼。
沈嬌臉上也滿是困惑,她拉了拉蕭寒的衣袖,嬌聲問道:“將軍,這長公主是何人?我們府上,何時有這樣一位貴客了?”
蕭寒顯然也一頭霧水,他安撫地拍了拍沈嬌的手,沉聲道:“不必驚慌,許是宮裏傳錯了話。我去看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向外走去,眉宇間帶着一絲被打擾清淨的不悅。
沈嬌輕哼一聲,斜睨着我,語氣裏滿是幸災樂禍。
“算你運氣好。不過你也別得意,等將軍打發了那些人,再回來收拾你。”
她說完,便得意洋洋地跟在蕭寒身後,迫不及待地想去看這場“烏龍”的熱鬧。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着外面由遠及近的整齊腳步聲,和盔甲碰撞的鏗鏘聲,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蕭寒,好戲,纔剛剛開場。
很快,將軍府的前廳就傳來了一陣騷動。
我能聽到蕭寒強作鎮定的聲音。
“劉總管,您遠道而來,辛苦了。只是......您是不是搞錯了?我這小小的將軍府,哪有甚麼長公主殿下?”
一個尖細卻極具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帶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蕭將軍,咱家是奉了陛下的口諭而來,豈會有錯?”
是劉總管,司禮監掌印太監,也是我離宮前,父皇親手交到我手裏的心腹。
“陛下有旨,命我等務必將流落在外的長公主殿下安然無恙地接回宮中。咱家一路查探,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你這鎮北將軍府。”
劉總管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更加銳利。
“蕭將軍,咱家再問你一遍,你府上,可有一位三年前來的,名叫‘阿寧’的女子?”
“阿寧?”
我能想象出蕭寒聽到這個名字時,臉上那錯愕和難以置信的表情。
‘阿寧’是我嫁給他時用的化名,蘇寧。
整個將軍府,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我的全名。
“劉總管說笑了,”蕭寒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乾澀,“府裏確實有個叫蘇寧的......通房丫頭。但她......她怎麼可能是長公主?”
“通房丫頭?”劉總管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驚怒,“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讓長公主殿下屈尊給你做通房丫頭?!”
“來人!給咱家搜!掘地三尺也要把殿下找出來!殿下若有半點閃失,咱家要你們整個將軍府陪葬!”
一聲令下,三千御林軍瞬間湧入將軍府,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在顫動。
前廳裏頓時亂作一團,夾雜着下人們的驚呼和沈嬌尖銳的質問。
“你們是甚麼人!好大的膽子,敢在將軍府撒野!”
“將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蘇寧,她......她怎麼會是......”
蕭寒沒有回答她,我能感覺到,他的氣息已經徹底亂了。
他開始害怕了。
柴房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幾個身披金甲的御林軍衝了進來,當他們看到蜷縮在角落,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我時,全都愣住了。
爲首的將領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盡褪,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都在顫抖。
“末將......末將救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他身後的士兵們也齊刷刷地跪了一地,盔甲碰撞的聲音在小小的柴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殿下恕罪!”
我看着他們,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三年了,我終於不用再僞裝,不用再卑微地仰人鼻息。
劉總管在兩個小太監的攙扶下,疾步走了進來。
當他看到我的慘狀時,那張常年沒甚麼表情的臉瞬間扭曲了,他猛地跪倒在我面前,老淚縱橫。
“殿下!老奴......老奴來晚了!讓您受苦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碰我,又不敢,只能一遍遍地用袖子擦着眼淚。
“快!快傳御醫!快!”
他嘶聲力竭地喊着,聲音都變了調。
我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早已備好的軟轎,身上蓋上了劉總管親手脫下的,繡着金龍的貂裘大氅。
路過前廳時,我透過轎簾的縫隙,看到了蕭寒和沈嬌。
他們二人,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蕭寒抬起頭,目光與我對上,那雙曾經讓我沉溺的眼眸裏,此刻充滿了震驚、悔恨,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而沈嬌,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裏除了恐懼,更多的是無法接受現實的瘋狂和嫉妒。
她不明白,爲甚麼一個被她踩在腳下的“廢物”,會搖身一變,成爲她永遠也無法企及的,高高在上的長公主。
我收回目光,輕輕闔上眼。
蕭寒,沈嬌。
我給過你們機會。
是你們,親手將這機會,推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劉總管跟在轎旁,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殿下,這蕭寒和沈嬌,該如何處置?”
我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拿下。”
劉總管的身體一震,隨即恭敬地應道。
“是,殿下。咱家這就將他們打入天牢,聽候您的發落。”
4
“殿下,您醒了?”
耳邊傳來一個溫柔熟悉的聲音,我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明黃色的帳頂,上面用金線繡着展翅的鳳凰。
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龍涎香,是我最習慣的味道。
我回來了。
回到了我闊別三年的,鳳儀宮。
貼身侍女晚晴扶我坐起,眼圈紅紅的,聲音裏帶着哭腔。
“殿下,您終於醒了。太醫說您傷了心脈,又中了奇毒,還......還受了那麼重的外傷,奴婢......奴婢真怕您......”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我沒事。”
我的聲音依舊虛弱,但比起在柴房時,已經好了太多。
御醫用最好的藥爲我處理了傷口,斷掉的手筋和碎裂的琵琶骨也被重新接續,雖然想要恢復如初,還需要漫長的時日。
“皇兄呢?”我問。
“陛下一早就來過了,見您還在睡着,就沒打擾您,去上早朝了。陛下說,等您醒了,就讓您好好歇着,一切都等您養好了身子再說。”
晚晴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陛下......很生氣。昨夜在太和殿發了好大的火,把鎮北將軍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打入了天牢。”
我端起她遞過來的參茶,輕輕吹了吹熱氣,沒有說話。
我那位皇兄,從小便最是疼我。我失蹤三年,他定是心急如焚。如今見我這副模樣回來,不把蕭寒碎屍萬段,都算是他仁慈了。
“沈嬌呢?”我又問。
“那個賤人!”晚晴提起沈嬌,就恨得咬牙切齒,“也被關在天牢裏!聽說她一開始還大喊大叫,說她是朝廷親封的昭武校尉,說您是冒充的,後來被劉總管掌了嘴,才老實下來。”
我垂下眼簾,看着茶杯裏自己蒼白憔-悴的倒影。
“晚晴,去把兵部尚書張大人,還有李將軍和王將軍請來。”
晚晴愣了一下:“殿下,您現在身子還沒好,見他們做甚麼?陛下說了,讓您甚麼都別管。”
“去吧。”我的語氣不容置喙。
晚晴不敢再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兵部尚書張敬,以及曾是我父皇麾下最得力的兩位老將,李德、王忠,便腳步匆匆地趕到了鳳儀宮。
三人見到我,皆是神情激動,齊齊跪下行禮。
“老臣(末將)參見長公主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三位大人請起。”我虛扶了一下,“賜座。”
待他們坐定,我開門見山。
“我今日請三位大人來,是有一事相詢。”
我讓晚晴取來那場北境大捷的戰報和佈防圖,鋪在他們面前。
“關於這場大捷,三位大人怎麼看?”
張敬捋了捋鬍鬚,率先開口:“回殿下,此戰打得確實漂亮。那沈嬌雖是一介女流,卻深諳兵法,用兵詭譎,頗有......頗有先帝之風。”
他說到最後,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李德和王忠也紛紛點頭附和。
“不錯,尤其是這‘圍點打援’之計,看似兇險,實則將敵軍主力盡數誘入我軍包圍圈,一舉殲滅。此等魄力,我等老將也自愧不如。”
我笑了笑,指尖輕輕點在佈防圖上的一處。
“那依三位大人看,若當時敵軍沒有選擇增援,而是直接放棄被圍困的先鋒部隊,轉而從這個峽谷突襲我軍中軍大營,戰局又會如何?”
三人聞言,臉色皆是一變。
他們湊到地圖前,仔細研究了半晌,額頭上都滲出了冷汗。
張敬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峽谷地勢隱蔽,若敵軍真的由此突襲,我軍中軍猝不及防,必將大亂!屆時,前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李德也面色凝重地點頭:“此計,是在賭。賭敵軍主帥是個重情義、寧死不肯放棄同袍的莽夫。可萬一......萬一對方是個心狠手辣的梟雄,那這一戰,我軍必敗無疑!”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麼,如果我告訴你們,敵軍主帥‘巴圖’,此人向來以狡詐和冷血著稱,三年前,他甚至爲了誘敵,親手斬S了自己遲遲未能攻下城池的親弟弟。你們還會覺得,這是一個‘漂亮’的計策嗎?”
三位重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不是傻子,已經明白了我話中的意思。
這份讓他們讚不絕口的佈陣圖,根本就是一個華麗而致命的陷阱。
沈嬌能贏,不是因爲她用兵如神,而是因爲她運氣好到了極點。
張敬顫抖着聲音問:“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份佈陣圖,是我畫的。”
“只不過,我交給蕭寒的,是完整版。而沈嬌偷走的,只是上半部分。”
“在我的完整計劃裏,這個峽谷,早已佈下了三千重甲陌刀手,就等着巴圖自投羅網。”
我放下茶杯,目光掃過三人震驚的臉。
“可笑那沈嬌,拿着半張圖就敢冒領軍功,還自以爲天縱奇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和三萬北境將士的命,都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她贏的,不是巴圖,只是僥倖。”
整個鳳儀宮,寂靜得落針可聞。
許久,張敬才顫巍巍地站起身,對着我深深一揖。
“殿下......殿下之才,經天緯地!是老臣......有眼無珠!”
李德和王忠也激動地站了起來,滿臉通紅。
“末將就說!那沈嬌一個黃毛丫頭,怎會有如此手筆!原來是殿下您!”
“殿下,您既有如此帥才,爲何要......”王忠說到一半,又覺得失言,連忙閉上了嘴。
我沒有在意,只是淡淡地道:“往事不必再提。”
“今日請三位來,是想請三位做個見證。”
“明日早朝,我會親自向皇兄陳情,徹查北境大捷軍功舞弊一案。”
“我倒要看看,一個欺君罔上、竊取軍功的冒牌貨,要如何面對我大周的律法。”
張敬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他立刻躬身道。
“殿下放心!此事關乎國本,老臣定當全力以赴,絕不讓奸佞小人得逞!”
我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讓他們退下。
晚晴走上前來,爲我添上熱茶,擔憂地問。
“殿下,您爲何不直接將此事告知陛下?由陛下下令,豈不更快?”
我搖了搖頭,看着窗外陰沉的天空。
“皇兄只會S了他們,那太便宜他們了。”
“我要的,不是讓他們死。”
“我要讓他們,身敗名裂,受盡天下人唾罵,在無盡的悔恨和絕望中,苟延殘喘。”
晚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那個蕭寒呢?您打算如何處置他?”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蕭寒?”
我輕聲重複着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別急,他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