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陸斯宴追我時，送了一本手工日記。
皮面燙金，扉頁寫着：
【記錄你變得更好的每一天。】
戀愛第一年，他記我讀了幾本書、跑了幾次步、瘦了幾斤。
我覺得浪漫。
第二年他開始記我幾點睡、跟誰喫飯、回消息用了幾秒。
我覺得在乎。
第三年日記變成了共享文檔，末尾多了一欄：
【改進建議。】
每月不達標，他就冷暴力。
不是吵架，是徹底當你不存在。
最長的一次，七天沒有說過一個字。
因爲我在他母親面前笑得太大聲了，不夠得體。
懷孕後我妊娠反應嚴重，連續三天沒填文檔。
他發來一段話：
【連自我管理都做不到，怎麼做媽媽？】
那天晚上我從十二樓的家望着樓下看了很久。
後來的事我不記得了。
再醒來，手機備忘錄彈出一條提醒：
“明天和陸斯宴一週年紀念日，他說要送我一本手工日記。”
這次我刪掉了提醒，也從生命中刪掉了這個人！
......
“林初，你泡茶的水溫不對。”
陸斯宴坐在我家客廳的單人沙發上，眉頭微微皺起。
他甚至沒有碰那個瓷杯，只是看了一眼杯壁上升騰的水汽。
“紅茶要九十度，你這杯起碼九十五度。”
我站在茶几對面，看着他西裝筆挺的樣子。
這是我重生的第一天。
也是我們戀愛一週年紀念日。
“倒了重泡。”他敲了敲茶几邊緣。
我沒動。
陸母坐在主位上，輕輕吹了吹自己面前的那杯茶。
“小初啊，不是阿姨挑剔。斯宴胃不好，喝茶很講究的。”
她放下杯子，眼神把我家打量了一圈。
“你們這年輕人的屋子，就是不夠清爽。東西太多，亂。”
我看着角落裏我親自插的桔梗花。
昨天陸斯宴還發信息說，那花看着礙眼，顏色太雜。
“阿姨說得對。”楚薇坐在陸斯宴旁邊，笑盈盈地接話。
她是陸家世交的女兒，也是陸母最滿意的乾女兒。
“初初姐可能平時工作太忙了，顧不上打理這些細節。”
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
“我來幫斯宴哥重新泡吧，我知道他的習慣。”
她從我手裏自然地拿過茶壺。
動作熟練，彷彿她纔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陸斯宴看着她，原本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
“薇薇就是細心。”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又冷了下來。
“林初，多跟薇薇學學。女孩子，細節決定修養。”
修養。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刺進我前世的記憶裏。
前世，我也因爲這杯茶被訓斥。
我爲了證明自己，慌忙去重新燒水，卻不小心燙傷了手背。
當時陸斯宴看都沒看我的手，只說了一句：“毛手毛腳，太不體面。”
現在，我的手很完好。
我看着楚薇把重新泡好的茶端給陸斯宴。
他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溫度剛好。”
楚薇笑得有些羞澀。
“斯宴哥喜歡就好。初初姐，其實很簡單的，你用心記一下就行。”
我看着她那張精緻無害的臉。
“確實簡單。”我開了口。
陸斯宴抬眼看我。
“既然知道簡單，爲甚麼做不好？”
“因爲沒必要。”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陸母的臉色沉了下來。
“小初，你這話甚麼意思？斯宴是你男朋友，你連給他泡杯好茶都覺得沒必要？”
“阿姨。”我直視她的眼睛，“如果是來做客，我歡迎。如果是來當指導教師，出門左轉，慢走不送。”
楚薇捂住了嘴。
陸母猛地站了起來。
“林初！你這是跟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陸斯宴把茶杯重重地擱在玻璃茶几上。
發出一聲脆響。
“林初，你太失態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一米八五的身高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馬上向我媽道歉。”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像在下達工作指令。
“我說了甚麼錯話嗎？”我看着他。
“你缺乏最基本的禮貌和教養。”
他從西裝內側口袋裏拿出一個用絲帶綁着的本子。
皮面燙金，很精緻。
“本來今天是紀念日，我給你準備了禮物。”
他把本子遞到我面前。
“這是一本手工日記。扉頁我寫了字。”
他自顧自地翻開。
“【記錄你變得更好的每一天。】”
他讀出那行字，聲音裏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恩感。
“林初，你身上的缺點很多，浮躁、沒有條理、不懂規矩。”
“這本日記，是你用來做自我管理的。”
“每天記錄你的言行，我會定期檢查。”
楚薇在旁邊輕聲感嘆。
“斯宴哥對你真的太上心了，初初姐，你真有福氣。”
陸母也冷哼了一聲。
“斯宴就是心太軟，甚麼人都願意花心思教。要是我，早就不管了。”
我看着那個本子。
前世，就是從這個本子開始的。
它像一條無形的鎖鏈，一點點勒緊我的脖子，直到我窒息而死。
“你拿着。”陸斯宴把本子往前遞了遞。
“每天晚上十點前，填好當天的情況拍給我。”
“今天的第一條，就寫你怎麼反省剛纔的無禮。”
我沒有接。
我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插在衣兜裏。
“陸斯宴，你是不是有甚麼職業病？”
他皺起眉。
“你甚麼意思？”
“你當高管當魔怔了嗎？跑我這裏來玩績效考覈？”
陸斯宴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林初，注意你的言辭。”
“我覺得我的言辭很清晰。”
我看着他手裏的本子。
“這本破日記，你還是留給需要被你打分的人吧。”
“比如你旁邊那位完美的楚薇小姐。”
楚薇臉色一白。
“初初姐，你別生我的氣，我只是......”
“閉嘴。”我打斷她。
陸斯宴一把將楚薇拉到身後。
“林初！你簡直不可理喻！”
“你因爲自己做不好，就遷怒薇薇？你的肚量只有這麼點大嗎？”
他把日記本用力拍在茶几上。
“我給你三天時間冷靜。”
“這三天，我不接你電話，不回你微信。”
“直到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主動把日記第一頁寫好交給我。”
又是冷暴力。
前世這一招百試百靈，每次都逼得我低聲下氣去認錯。
他轉身去扶陸母。
“媽，我們走。她現在情緒不穩定，不適合交流。”
陸母嫌惡地看了我一眼。
“這種沒有規矩的女孩，想進我們陸家的門，門都沒有。”
楚薇跟在他們後面，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滿是同情。
走到玄關，陸斯宴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林初，別忘了，你的項目還在我手裏審批。”
“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門被關上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本燙金的日記。
走過去，拿起來。
走到廚房，扔進了垃圾桶。
“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