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御賜金轎抬到侯府門前,身爲新娘的我卻被攔在了大門外。
管事婆子攔住去路,滿臉堆笑:
"夫人莫急,府里正替您擋煞呢。"
我透過紗簾,看見喜堂上一個女子穿着大紅嫁衣,正對着周承硯行跪拜大禮。
她肚子高高隆起,少說七八個月了。
我的貼身嬤嬤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哪來的野......"
婆母從正堂迎出來,握着我的手,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我兒八字太硬,克妻克子,先讓容姐兒替你拜一拜堂,把煞氣接走。"
"這是爲你好,免得衝撞了尚書府千金的貴體。"
我看向周承硯。
他跪在堂前沒起來,朝我抬了抬手,語氣竟還帶着幾分理所當然。
"娘子,巧姐兒命賤不怕煞,讓她先替你受了,往後你便平安順遂。"
"她肚子裏的孩子也算給咱們府上添丁沖喜,一舉兩得。"
我忽然笑了。
命賤不怕煞的女人,穿着我的嫁衣拜了我的堂,懷着我夫君的骨肉,替我"擋災"。
好一個一舉兩得。
我轉身把嫁妝單子從袖中抽出來,遞給陪嫁管事。
"六十四抬嫁妝,一樣都不卸,原路擡回沈府。"
周承硯追出來抓住我的手臂:
"你瘋了?御賜的婚你敢退?"
我掰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不急不緩。
"御賜的婚,你先讓別的女人拜了,這旨你已經抗過了。"
"剩下的事,你跟刑部說去。"
......
"站住!你把話說清楚,誰抗旨了?"
周承硯被我甩開手,厲聲怒喝。
他猛地跨下臺階,擋在我的陪嫁隊伍前。
那張平日裏還算端正的臉,此刻因爲惱怒而微微扭曲。
身上那件御賜的雲錦喜服,穿在他身上顯得格外滑稽。
"沈辭音,你不要仗着自己是尚書府千金,就敢在這裏指鹿爲馬!"
他指着喜堂內那個還跪在地上的女人,理直氣壯。
"我周家三代單傳,巧姐兒懷的可是我周家的長子!"
"我讓她替你拜堂擋災,是心疼你嬌貴受不住煞氣。"
"你不僅不領情,還要鬧到刑部去?"
"天下哪有你這樣善妒狠毒的女人!"
我靜靜地看着他無能狂怒的模樣。
心底只覺得荒唐透頂。
"周承硯,這皇恩浩蕩的賜婚,原來在你眼裏,是一場煞氣?"
我語氣平靜,連一絲波瀾都欠奉。
"你既然這麼怕克妻克子,怎麼不直接娶個神婆回家供着?"
周承硯面色一僵。
似乎沒料到我這個平時溫婉大方的世家貴女,會當衆說出如此刻薄的話。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
就在這時,一隻乾枯的手突然伸過來,抓住了周承硯的胳膊。
是我的好婆母,安遠侯府的老太君。
她臉上的假笑已經維持不住了,眼底透着精明與算計。
"辭音啊,你這孩子怎麼如此不識大體?"
她拄着柺杖,重重地敲擊着青石板地面。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何況巧姐兒還沒要名分。"
"她不過是府裏的一個通房,替你擋了災,你進門後賞她一口飯喫便是。"
"你若是爲了這點小事就退婚,明日滿京城都會看你們沈家的笑話!"
她故意把"沈家"兩個字咬得很重。
妄圖用家族名聲來拿捏我。
我側過頭,目光落在她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
"老太君說得對,通房確實不配要名分。"
我微微勾起脣角,笑意卻不達眼底。
"既然不配,誰借她的膽子,穿正紅色的嫁衣?"
"誰給她的臉,用正妻的禮儀跪在祖宗牌位前?"
"又是誰定的規矩,讓一個連賤妾都不算的東西,來替皇上賜婚的正妻拜堂?"
我一連三問,字字擲地有聲。
周圍看熱鬧的百姓早就豎起了耳朵。
聽到這裏,人羣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譁然。
婆母被我堵得臉色鐵青,嘴角直抽搐。
"你......你強詞奪理!"
她喘着粗氣,指着我的鼻子大罵。
"我周家看上你,是給你沈家臉面!"
"你今日若是敢把嫁妝抬走,以後休想再踏進我侯府大門半步!"
我只覺得好笑。
一個連侯爵俸祿都快被褫奪的空殼子,也敢在我面前擺譜。
"這可是你說的。"
我轉頭看向陪嫁管事李叔。
"李叔,聽見老太君的話了嗎?起轎,回府。"
李叔立刻高聲領命。
六十四名身強力壯的沈家家丁齊齊動作,將已經放在地上的嫁妝箱子重新抬起。
紅木箱子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聲音彷彿踩在了侯府衆人的命脈上。
周承硯徹底慌了。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侯府外強中乾,早就入不敷出。
就指望着我這六十四抬豐厚的嫁妝來填補窟窿。
"不許走!"
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橫在李叔面前。
劍光在烈日下閃爍着森冷的寒意。
"沈辭音,你今日踏出這條街,便是抗旨不尊!"
"來人!把府門關上!"
"吉時已到,就算綁,也要把夫人綁進喜堂!"
隨着他一聲令下,侯府的幾十個護院如狼似虎地衝了出來。
他們手裏拿着棍棒,將我的送親隊伍團團圍住。
原本喜慶的接親現場,瞬間變成了劍拔弩張的刑場。
"哎呀——"
一聲淒厲的嬌呼突然從喜堂裏傳來。
巧姐兒不知何時挺着大肚子,顫巍巍地跑了出來。
她"撲通"一聲跪在門檻內,哭得梨花帶雨。
"夫人!千錯萬錯都是賤妾的錯!"
"您別怪侯爺,侯爺是太在乎您了,纔出此下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