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老伴買了副黑框眼鏡,說是高科技。
做飯戴、看報紙戴、連半夜起來上廁所都要摸黑戴上。
我說你又沒近視,戴個甚麼勁。
他笑笑不說話,只是看我的時候,眼神似乎比以往柔和了一些。
我心裏嘀咕,這老頭子最近怎麼開了春一樣。
於是這天,我趁他睡着,偷偷戴上眼鏡。
世界沒有任何變化。
直到路過洗手間。
鏡子裏站着個年輕女人。
我愣了。
這個女人,分明是他四十年前的初戀。
......
我摘下眼鏡,鏡子裏恢復成我六十二歲的臉。
再戴上,又是那個陌生女人。
我站在鏡前,戴上,摘下,戴上,摘下。
不知不覺,竟淚流滿面。
哭到半夜,我心情終於平復一點,才把眼鏡放回牀頭。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買菜做飯。
沈培川站在廚房門口,打量着我。
“你今天怎麼沒穿那件白色的真絲襯衫?”
他鼻樑上架着那副新買的黑框眼鏡。
我握着鍋鏟的手頓了一下。
“那件襯衫太修身了,我穿着幹活勒得慌。”
“換上吧。”他走過來,聲音出奇的溫和,“你穿那件最好看。”
我轉過頭看他。
鏡片後,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我眼角的皺紋上,也沒有看我微凸的小腹。
他的視線很平,像是透過我的身體,在看另一個人。
看那個鏡子裏,二十二歲的姜音。
“好。”我關了火,解下圍裙。
走進臥室,我從櫃子最底層翻出那件他上週非要買給我的白襯衫。
六十二歲的女人,穿二十多歲小姑娘的款式,領口繁複的蕾絲貼着鬆弛的脖頸,滑稽又違和。
我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裏是一個乾瘦、老態的女人。
但我知道,在沈培川的眼鏡裏,我現在一定是個扎着馬尾、清純可人的少女。
我走回廚房。
他正倚在門框上,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那乾癟的嘴角瞬間揚起一個巨大的弧度。
“真好看。”他伸出手,替我理了理領口的蕾絲,“就像你二十歲的時候一樣。”
我看着他眼角的褶皺。
“培川,”我試探着開口,“你還記得我二十歲的時候長甚麼樣嗎?”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怎麼不記得?那時候你多水靈。”
“可我們是二十三歲才認識的。”我平靜地說。
他的手僵在半空。
空氣安靜了兩秒。
他乾咳了一聲,收回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年紀大了,記混了。反正你在我心裏永遠年輕。”
他在撒謊。
四十年前,他二十二歲。
那時候跟在他身邊的人,是姜音。
那個據說在去南方打工時,意外落水身亡的初戀。
我轉過身,繼續開火煎雞蛋。
“培川,”我背對着他,“我今天起晚了,沒去買你愛喫的小蔥。我在面裏放了香菜。”
沈培川最討厭香菜。
他說那股味兒像臭蟲。
可姜音最愛喫香菜,這是我當年從他那本舊日記裏看來的。
“沒關係。”他在背後笑着說,“香菜挺好的,提味。你多放點。”
我盯着鍋裏滋滋作響的熱油。
一股巨大的寒意從腳底竄上心頭。
原來如此。
難怪他最近不挑食了。
難怪他總是用那種柔得能掐出水來的眼神看我。
他在利用這副高科技眼鏡,把我的臉、我的身體,甚至我的行爲,全部替換成了另一個死人的模樣。
我把麪條盛進碗裏,端上桌。
他坐在對面,低着頭大口大口地喫着那碗飄滿香菜的面。
甚至還閉上眼睛,享受地咀嚼。
“好喫嗎?”我問。
“好喫極了。”他抬起頭,隔着鏡片對我笑,“老婆,你手藝越來越像以前了。”
像誰的以前?
我沒問。
因爲我知道答案。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鼻樑上那副閃着微弱藍光的眼鏡。
“培川,這眼鏡挺沉的,喫飯就摘了吧,別壓壞了鼻樑。”
“不用。”他下意識地捂住鏡框,動作大得有些戒備,“習慣了,摘了看不清。”
“你又沒近視。”
“這是防藍光的!現在家裏到處都是輻射,你不懂。”
他語氣有些急躁,又立刻緩和下來,夾了一筷子雞蛋放進我碗裏。
“快喫吧,一會涼了。”
我看着碗裏的雞蛋,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不吃了,沒胃口。”
我站起身,走向陽臺。
身後傳來他咀嚼的聲音,吧唧吧唧,透着一股心滿意足的貪婪。
四十年的婚姻。
我以爲我在他心裏,就算沒有愛情,也有深厚的親情。
可現在看來,我只是一個可以隨時被套上電子皮囊的替身。
一個提供熱飯熱菜、免費保潔的物理載體。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女兒發來的微信。
【媽,週末我和大偉回去看你們,爸說要親自下廚呢。】
我看着屏幕,敲下一行字。
【好,想喫甚麼跟媽說。】
剛發送完,身後傳來沈培川的聲音。
“跟誰聊天呢?”
他不知甚麼時候走到了陽臺門邊,依然戴着那副眼鏡。
“女兒說週末要回來。”
“哦。”他點點頭,目光落在我的白襯衫上,“週末你就穿這件衣服吧,別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