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三歲能背詩,五歲會心算,全村人都篤定我一定能上清北。
沒讀過書的父母把全家希望都壓在我身上,就連弟弟也只能靠邊站。
家裏再苦再難,都沒少過我上學的費用。
反倒弟弟只能用我剩下的學習用品,更是早早就輟學外出打工。
爸媽總說:“我們家好不容易纔出個讀書苗子,你要讓着姐姐。”
我也爭氣,從小到大成績穩坐年級第一。
直到高考放榜這天,爸媽和弟弟滿懷期待。
我也信心滿滿的點開成績......
396分。
空氣瞬間凝固。
他們的眼神,全都變了。
1.
“不、不可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是不是查錯了?我再查一遍——”
“不用了。”
爸爸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砸在鍵盤上。
我猛地轉過身,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對不起!爸,媽,對不起......我真的......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明明檢查了好幾遍卷子,我以爲......”
我以爲我能考好。
我以爲我能對得起所有人。
我以爲我終於能帶着這個家,從泥潭裏爬出去。
媽媽的臉白得像紙。
她沒說話,只是看着我,眼神很空,好像沒認出我是誰。
爸爸深吸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
“沒事。”他說,聲音發乾,“可能是......看錯了,明天,明天再說。”
他說完,拉起媽媽的手,幾乎是逃一樣地轉身出了這裏。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這個家,再也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閤眼,眼淚流乾了,只剩下滿心的愧疚和恐慌。
許多多,許多期望,許多未來。
這是我的名字。
家裏的土牆上,貼滿了我從小學到高中所有的獎狀。
爸媽總摸着弟弟的頭,嘆氣:
“家承啊,你腦子沒姐姐靈光,要更用功纔行。”
後來,連這話也少了。
因爲初中沒讀完,他就被帶去了鎮上的工廠。
天剛矇矇亮,我就爬了起來,摸黑走進廚房。
我想學做飯,想幹活,想彌補我犯下的錯。
可我從來沒碰過竈臺,不知道放多少水,不知道火該開多大,手忙腳亂,鍋鏟碰得叮噹響。
媽媽起牀走進廚房,看見我笨拙的樣子,沒有像從前那樣笑着把我推出去,說 “我的寶貝女兒哪能幹這個”。
反而臉色一沉,開口就是尖刻的罵聲:
“飯都不會做,讀書讀了十幾年,讀出甚麼用了?連個竈臺都搞不明白,真是沒用!”
我心裏一酸,眼淚又湧了上來,連忙加快手上的動作。
慌亂中,手腕一抖,“啪” 的一聲,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瓣。
媽媽的情緒瞬間爆發了,帶着哭腔:
“你是不是非要這樣?啊?你是不是見不得這個家好過一天?我上輩子是造了甚麼孽,生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我們全家的血都供給你了,你就拿這個回報我們?”
“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
我哽咽着解釋,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爸爸從外面走進來,看都沒看地上的我:
“彆氣了,跟她置氣不值得,就當我們這些年的心思,全都白費了。”
“白費了”三個字,像三把錘子,狠狠砸在我心口。
早飯端上桌,簡陋的稀飯鹹菜,連從前頓頓都有的雞蛋都不見了。
我坐在桌邊,看着對面的弟弟。
他才十五歲,卻因爲常年在工廠打工,背已經微微駝了。
手上全是厚厚的繭,眼神裏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朝氣,只有疲憊和冷漠。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開口:
“爸,媽,我不讀書了,讓家承重新回學校上學,把欠他的都補回來......”
“砰——”
話音未落,爸爸猛地掀翻了飯桌。
碗筷稀里嘩啦摔了一地,稀飯濺得到處都是。
他指着我,眼睛通紅:“補?怎麼補?家承輟學三年,這一切都是因爲你,要不是你沒用考不上大學,他至於受這個罪嗎?!”
我愣在原地,強烈的愧意用上心頭。
我猛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眼淚混合着泥土和污漬:
“對不起,爸,對不起,媽,是我沒用,是我錯了......”
可他們看我的眼神,只有看仇人一樣的冰冷和厭惡。
從那天起,我成了家裏的出氣筒。
他們到底還是沒有讓我出去打工,只是把我鎖在家裏,所有的髒活累活全丟給我。
挑水、砍柴、洗衣、做飯、餵豬、掃地......
我從早做到晚,不敢有一句怨言。
我以爲只要我拼命幹活,只要我足夠聽話,總能讓他們消氣,總能換回一點點曾經的溫情。
直到那天傍晚,我在院子裏洗衣服,無意間聽見爸媽在屋裏壓低聲音說話。
“多多這情況,上學是沒指望了,留着也是白喫飯。”
是媽媽的聲音。
沉默了一會兒。
爸爸說:““隔壁村老王家願意出彩禮,正好夠養家承復讀上學,把多多個嫁過去,換筆錢,也算她最後有點用。”
後面的話,我聽不清了。
原來,我最後的價值,在這裏。
我哭到天亮。
可心裏除了悲涼,竟還有一絲荒謬的愧疚。
這個家,爲我付出太多了。
爸媽熬乾的脊樑,弟弟被犧牲的青春,那些省喫儉用擠出來的學費......
就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也讓我覺得,他們的任何安排,或許都是我該承受的。
出成績後的第七天,下午。
天氣悶熱,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着。
爸爸從田裏回來,扛着鋤頭,臉色被曬得黑紅,汗溼的背心貼在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說:
“地窖裏有點紅薯好像壞了,你去收拾一下,把好的撿上來,壞的扔了。”
我點點頭,放下手裏的掃帚。
我費力地掀開木板,裏面很黑,只有入口處投下一方光亮。
我順着木梯,小心翼翼地往下爬。
木梯有些年頭了,踩上去吱嘎作響。
就在我快要踩到窖底堆積的紅薯時,腳下不知道踩到了甚麼滑膩的東西。
“啊!”
腳踝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我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
更糟的是,我摔倒時手臂胡亂揮動,帶到了倚在入口處的木梯。
“哐當!”
木梯向外倒去,頂端正好撞在蓋着地窖口的木板上。
“咔噠”一聲輕響,厚重木板翻了一下,嚴嚴實實地蓋回了地窖口。
最後那一方光亮,消失了。
徹底的黑暗,瞬間將我吞沒。
“爸,媽!”
我慌了,忍着腳踝的劇痛爬起來,朝着頭頂大喊:
“我被關裏面了!”
我聽到上面有腳步聲走近。
是爸爸!
“爸,我被關裏面了,開開門!”
上面的腳步聲停住了。
“瞎嚷嚷甚麼?一點小事都做不好,從前這地窖的活兒都是家承乾的,他從來沒出過岔子!現在讓你做一下,就搞成這樣?還大呼小叫,嫌不夠丟人是不是?”
“不是的,爸!我不小心滑倒了,梯子也......我真的出不去,你開一下門,求你了!”
我哭着解釋。
“你就不能小心點?真是沒用!”
媽媽的聲音也加進來,尖利而煩躁,“活該!你個掃把星,考不上大學就算了,還整天給我們添亂,死在裏面才清淨!”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你們開開門......”
我癱坐在黑暗中,指甲徒勞地摳着冰冷滑膩的土壁,聲嘶力竭地哭喊。
沒有任何回應。
黑暗,無邊的黑暗。
地窖裏空氣不流通,原本就稀薄的氧氣,隨着我的哭喊和劇烈呼吸,正在快速消耗。
我開始感到胸悶,頭暈,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咳......咳咳......”
我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吸氣都變得無比艱難,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
我蜷縮在地上,眼淚慢慢流乾了。
黑暗中,我想起曾經爸媽的疼愛,弟弟的溫柔,想起我是全家的希望,想起所有人都等着我光宗耀祖。
可現在,我只是一個沒人要的掃把星。
意識漸漸模糊,身體越來越冷。
我輕輕閉上眼。
最後一絲呼吸消散在黑暗裏。
地窖裏,徹底安靜了。
2.
我飄了起來。
低頭看着地上蜷縮成一團的自己,臉色慘白,嘴脣發紫,一動不動。
原來,人死了,真的會變成靈魂。
沒有痛,沒有冷,沒有喘不上氣的窒息感。
可心裏的疼,卻比活着的時候更甚。
小時候,家裏窮得揭不開鍋,可只要我想喫糖,爸爸就算走幾里山路,也會給我買回來。
媽媽熬夜織布換的錢,一分不留全給我交學費。
自己穿的衣服打滿補丁,卻給我買最乾淨的白襯衫。
我生病發燒,爸媽整夜不睡守在我牀邊,用涼水給我擦額頭,媽媽抱着我哭,說只要我好好的,她甚麼都願意。
弟弟家承更是愛我。
他輟學那天,躲在房間裏哭了很久,我聽見他跟爸媽說:
“我不讀書也沒關係,姐姐必須讀,姐姐是最厲害的。”
他第一次發工資,捨不得給自己買一瓶水,卻給我買了一支最貴的鋼筆,笑着說:
“姐,你用這個寫字,一定能考更好。”
我放學晚了,他不管多累,都會站在村口等我,把我護在身後。
那些好,都是真的。
那些疼愛,也都是真的。
只是從 396 分出現的那一刻,一切都碎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光亮透進來,天已經亮了。
我飄出地窖,看見爸媽扛着鋤頭,準備出門幹活。
鄰居張嬸路過,看見他們,隨口問了一句:
“你們家多多個呢?好些天沒見着了,考得怎麼樣啊?”
我停下動作,心裏莫名期待。
期待他們會說我生病了,期待他們會流露出一絲擔心。
可爸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木訥得像兩座雕像。
爸爸硬邦邦地丟出一句:
“不知道。”
媽媽也跟着點頭,語氣平淡:“誰知道她跑哪兒去了,不管她。”
張嬸愣了一下,看着他們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輕聲嘆了口氣:
“唉,你們也是命苦,養了這麼多年,指望不上就算了,還這麼糟心。”
我站在原地,靈魂都在發冷。
太陽慢慢升高,爸媽扛着鋤頭從地裏回來,滿身泥土,疲憊不堪。
沒過多久,弟弟家承也從外面回來了。
他剛下夜班,眼睛裏佈滿血絲,走路都有些晃悠。
我心頭一緊,立刻撲了過去,想拉住他的手,想對着他喊:
“家承,我在地窖裏,你救救我,把我葬了好不好?”
可我的手,直接從他的身體穿了過去。
我忘了,我已經死了,他們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
家承停下腳步,下意識往地窖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
“爸,媽,姐姐...... 出來了嗎?”
3.
爸媽聽見家承的話,愣了一下。
隨即,媽媽立刻轉過身,語氣不耐煩,甚至帶着幾分厭惡:
“她肯定早就出來了,都多大的人了,還以爲是從前那個被捧在手心裏的好學生?指不定又是去哪裏躲懶,不想幹活罷了!”
爸爸也跟着冷哼一聲:
“別管她,死不了就會回來,回來有她好受的!”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句句都在罵我,把我貶得一文不值。
我飄在一旁,靈魂裏充滿了傷心,還有揮之不去的愧疚。
我們家是真的窮。
土坯房,破傢俱,一年四季喫不完的稀飯鹹菜。
爸媽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
爲了我,他們掏空了一切,弟弟犧牲了自己的人生,全家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我身上。
我知道,我欠他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哪怕他們這樣對我,我也不恨,只怪自己太沒用。
“對不起,” 我對着他們的背影,無聲地道歉,“是我沒用,考不上大學,毀了全家的希望,現在連爲家承上學出一份力都做不到了......”
家承沒再說話,低着頭,默默走進了他那間小小的房間。
我跟了進去。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牀,一個破舊的書桌。
書桌上,整整齊齊擺着我從前用過的課本、習題冊、筆記本,每一本都被保管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破損。
家承坐在書桌前,拿起我的一本語文書,輕輕翻開,指尖慢慢拂過書頁上的字跡,眼神複雜。
他明明已經輟學三年,卻還留着我的書,還在偷偷看。
他是多想讀書啊。
看着這一幕,我心裏的痛苦幾乎要溢出來。
如果我能再努力一點,如果我沒有考砸,如果我能考上清北,他現在一定坐在明亮的教室裏,不用在工廠裏受苦,不用滿手老繭,不用小小年紀就承受生活的重壓。
都是我的錯。
這時,爸媽推開了房門,走了進來。
他們看見家承盯着我的書發呆,眼眶瞬間紅了。
爸爸別過頭,狠狠抹了一把臉,媽媽嘆了口氣,聲音軟了幾分:
“家承,別難過,等我們找到你姐,讓她最後再教你幾次......”
我心裏一酸。
我等着他們轉身,等着他們走向地窖。
可就在他們剛要轉身的那一刻,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着,隔壁二嬸大着嗓門喊了起來:
“大海,桂蘭,快出來!老師找你們,說是有天大的事!”
4.
我心裏猛地一揪。
是我的高中班主任。
我這輩子,最愧對的人,除了爸媽和弟弟,就是班主任。
他對我寄予厚望,把我當成最得意的學生,免費給我補課,給我買資料,逢人就誇我是他教過最聰明的孩子。
可高考成績出來後,我沒臉見他,一直躲在家裏,連一句道歉都沒有說過。
我飄到爸媽身邊,緊緊跟着他們,心裏既愧疚,又好奇。
老師找我們,能有甚麼事?
難道是來勸我復讀的?
可我這個分數,連復讀的資格都沒有。
爸媽臉色不太好看,顯然也不想提關於我的任何事,腳步匆匆地往老師家走,一路上都沉着臉。
“丁老師?”
“要是那丫頭的事......就不用說了,成績都出來了,還能有啥事。我們還得趕着回去幹活,地裏......”
“哎呀,許老弟,許大姐!”
丁老師不等爸爸說完,就激動地一步上前,一把握住了爸爸的手,力氣大得讓爸爸都愣了一下。
丁老師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聲音因爲興奮而提高了八度:
“我說的就是你們家多多的事啊,天大的好事,喜事,大好事啊!”
“喜事?”
媽媽愣住了,下意識重複了一句,臉上是全然的不敢置信和茫然。
她看了看丁老師,又看了看爸爸,像是聽不懂這兩個字是甚麼意思。
“是啊!”
丁老師連連點頭,眼鏡後面的眼睛眯成了縫:
“多多呢?怎麼不見她人?快叫她出來!這孩子,這麼大的事情,怎麼還躲着不見人?快叫她出來,我得親口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哈哈哈!”
爸媽懵了,對視一眼,滿臉不解:
“喜事?她三百多分落榜,能有甚麼喜事?老師你別安慰我們了。”
班主任笑出了聲,往前一步,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一句話。
話音剛落,爸媽的臉色瞬間大變,身體猛地一僵,眼神裏全是驚恐和難以置信,嘴裏喃喃地重複着:
“錯了!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