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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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婿那日。

繡樓下人山人海,爹孃說,我沈家富可敵國,必要選個才貌雙全的郎君。

我一眼就看見了人羣中的謝凜。

三個月前,他在西湖邊救我落水,那時他說。

「姑娘若信我,繡球之日,我必來。」

我信了。

所以當繡球落下時,我用盡巧勁,讓那紅綢團不偏不倚飛向他。

一隻纖手突然凌空抓走了繡球。

紅衣女子立於欄杆之上,笑嘻嘻地掂了掂繡球。

「謝凜哥哥,你答應過我姐姐,此生不娶他人爲妻的。」

她轉頭看我,眼神憐憫。

「沈姑娘,你長得真像我姐姐啊。」

「可惜,贗品終究是贗品。」

她鬆手,繡球墜地,被人羣踩踏成泥。

我看向謝凜。

他面色蒼白,卻上前一步護住紅衣女子,對我拱手。

「沈姑娘,抱歉。」

「驚月的姐姐因我而死,我承諾過終身不娶。」

樓下一片譁然。

爹孃氣得渾身發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謝凜牽着林驚月的手轉身離去。

手中那方繡着並蒂蓮的帕子,一寸寸裂開。

後來我才知道。

謝凜接近我,是因爲我像他死去的白月光。

他需要沈家的錢財重振門楣,卻不願給我正妻之位。

林驚月是他白月光的親妹妹,他把她當眼珠子疼。

而我,只是個用來養他們兩人的錢袋子。

我油盡燈枯那晚,謝凜正在給林驚月過生辰。

他送她東海明珠,說。

「你姐姐未得到的,我都給你。」

真可笑。

他給的每一分錢,都是我沈家的。

再睜眼,我回到了繡球拋出的那一刻。

眼前是繡樓下湧動的人頭,耳畔是鼎沸的喧譁。

林驚月那身刺眼的紅衣正從斜刺裏飛掠而上,纖手如鉤,直抓向我剛拋出的繡球。

一切和前世一模一樣。

「謝凜哥哥,你答應過我姐姐,此生不娶他人爲妻的——」

林驚月嬌脆的嗓音在半空響起。

在她指尖即將碰到繡球紅綢的剎那,我腕骨一沉,內力暗湧。

繡球在空中硬生生轉了個彎,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直砸向人羣外圍那個戴青銅面具的男人。

「砰!」

繡球正中他懷中。

滿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剛落在欄杆上的林驚月。

她保持着伸手的姿勢,臉上的得意還沒褪盡,就凝固成錯愕。

我看向那個男人。

廢太子,趙珩。

他站在人羣邊緣,一身玄色常服幾乎融入陰影。

青銅面具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薄脣。

此刻他正低頭看着懷中的繡球,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綢面。

然後他抬眼。

面具後的目光穿透嘈雜,精準地鎖住了我。

那一瞬,我脊背發涼。

「沈姑娘這是何意?」

謝凜的聲音響起。

他終於從震驚中回神,快步走到繡樓下,仰頭看我。

那張我曾愛了十年的臉,此刻寫滿不可置信和隱隱的怒意。

「清辭。」

他壓着嗓子。

「別胡鬧,快下來。」

胡鬧。

前世他也總說我胡鬧。

說我介意林驚月是胡鬧,說我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是胡鬧,說我最後不肯把嫁妝交給他保管更是胡鬧。

我輕輕笑了。

「謝公子。」

我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前排的人聽清。

「方纔林姑娘說,你答應過她姐姐此生不娶。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謝凜臉色一白。

林驚月立刻從欄杆上躍下,落到他身邊,伸手扯他衣袖。

「謝凜哥哥,我不是故意說出來的,我只是替姐姐難過......」

她眼眶說紅就紅,淚要落不落。

好演技。

前世我就是被她這副模樣騙了十年,真以爲她是天真率直、只是太思念亡姐的小妹妹。

「驚月。」

謝凜轉頭低聲呵斥。

「別說了。」

然後又看向我,語氣軟下來。

「清辭,這事我們私下說,你先下來好不好?今日這麼多人看着,莫要讓人看了笑話。」

看笑話。

我忽然覺得荒謬極了。

他帶着別的女人來砸我的繡球招親,卻怕人看笑話?

「不必私下說。」

我向前一步,雙手扶住繡樓朱欄。

風鼓起我的嫁衣廣袖,像兩片展開的血色蝶翼。

「謝凜,我就問你三個問題。」

「第一,你求娶我,是不是因爲我長得像你死去的未婚妻林清月?」

樓下譁然。

謝凜瞳孔驟縮。

「清辭!你——」

「第二,你這三個月與我親近,是不是因爲謝家生意困頓,需要我沈家的錢財週轉?」

「第三——」

我的目光掠過他,落在他身旁臉色發白的林驚月身上。

「你今日帶林姑娘來,是料定了她會搶繡球,好讓你有理由當衆悔婚,既全了你的深情名聲,又不至於徹底得罪我沈家,是也不是?」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進寂靜裏。

謝凜的臉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紅。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因爲我說的是事實。

每一個字,都是他前世親口承認的事實。

林驚月突然哭出聲。

「沈姐姐,你怎麼能這樣冤枉謝凜哥哥?」

她撲通跪下來,對着繡樓磕頭。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提起姐姐,不該惹你傷心......

「你要打要罵衝我來,別這樣對謝凜哥哥......」

好一招以退爲進。

前世就是這樣。

她下跪,她磕頭,她哭得梨花帶雨。

於是所有人都覺得我咄咄逼人,覺得我善妒不容人,覺得謝凜可憐,攤上我這麼個未婚妻。

可這次,我沒給她機會。

「林姑娘不必跪我。」

我聲音很冷,冷得自己都陌生。

「你姐姐若在天有靈,看見你今日這般作態,不知會不會後悔當年疼你一場。」

林驚月渾身一僵。

「至於你,謝凜。」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從今日起,你我婚約作廢。

「我沈清辭此生,與你恩斷義絕。」

「清辭!」

謝凜終於吼出來。

「你別任性!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我很清楚。」

我轉身,看向臺下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

他還在那裏站着,繡球仍在他懷中。

周遭的混亂,彷彿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靜靜看着。

我深吸一口氣,揚聲。

「太子殿下——」

滿場再次死寂。

廢太子被囚禁東宮三年,上月才因大赦放出。

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染晦氣。

趙珩終於動了動。

他抬手,慢慢摘下了青銅面具。

抽氣聲四起。

面具下是一張被火燒燬的臉。

左頰至額角疤痕猙獰,皮肉扭曲,觸目驚心。

但右臉完好,眉眼深邃,鼻樑高挺。

若沒有那道疤,這該是何等驚世的容貌。

他抬眼看我,右眼漆黑如墨,左眼卻被疤痕牽扯得微微變形。

「沈姑娘。」

他的聲音很低,帶着久未開口的沙啞。

「這繡球,是拋給本王的?」

「是。」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臣女沈清辭,今日繡球招親,選中殿下爲婿。

「殿下,接是不接?」

風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謝凜在臺下低吼。

「清辭!你瘋了?!他是廢太子!是戴罪之身!

「你選他,是要把整個沈家拖進火坑嗎?!」

我充耳不聞。

我只看着趙珩。

他也在看我。

那雙異瞳裏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審視,權衡,最終沉澱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良久。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繡球。

「繡球既入本王手中。」

他開口,每個字都砸得人心頭震顫。

「就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這繡球,本王接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聽見身後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回頭,是母親暈倒了。

父親扶住她,抬頭看我,眼中情緒複雜至極。

他對我點了點頭。

我眼眶一熱,強忍住沒讓淚掉下來。

轉身下樓時,我最後看了一眼臺下。

謝凜還站在那裏,死死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林驚月扶着他手臂,臉色蒼白,但眼底深處,竟有一閃而過的得意。

我一愣。

忽然想起前世林驚月曾醉酒說漏嘴,說她姐姐林清月的死,或許不是意外。

踩下最後一級木梯時,我腳下一軟。

一隻有力的手扶住了我。

抬頭,是趙珩。

他不知何時已走到樓梯口,面具重新戴了回去,只露出那雙異瞳。

「沈姑娘。」

他低聲說,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今日這齣戲,代價不小。」

「我知道。」

我站穩,抽回手。

「殿下怕了?」

他低笑一聲,笑聲裏聽不出情緒。

「怕?」

他說。

「本王如今,還有甚麼可怕的。」

他側身讓開路。

「三日後,本王登門拜訪。

「沈姑娘——最好想清楚,到底要甚麼。」

說完,他轉身離去。

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滿街的議論,以及謝凜那幾乎要燒穿我背影的目光。

「清辭。」

父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看見他扶着剛剛醒轉的母親。

母親眼中含淚,卻努力對我露出一個笑。

「回家吧。」

父親說。

「有甚麼事,回家再說。」

我點點頭,走向馬車。

這一世,我不要做任何人的替身。

我要做執棋的人。

馬車駛動時,我攤開手掌。

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深深的血痕,此刻才感覺到刺痛。

我握緊拳,任那痛楚蔓延。

這痛提醒我,我還活着。

而有些人,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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