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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婿那日。
繡樓下人山人海,爹孃說,我沈家富可敵國,必要選個才貌雙全的郎君。
我一眼就看見了人羣中的謝凜。
三個月前,他在西湖邊救我落水,那時他說。
「姑娘若信我,繡球之日,我必來。」
我信了。
所以當繡球落下時,我用盡巧勁,讓那紅綢團不偏不倚飛向他。
一隻纖手突然凌空抓走了繡球。
紅衣女子立於欄杆之上,笑嘻嘻地掂了掂繡球。
「謝凜哥哥,你答應過我姐姐,此生不娶他人爲妻的。」
她轉頭看我,眼神憐憫。
「沈姑娘,你長得真像我姐姐啊。」
「可惜,贗品終究是贗品。」
她鬆手,繡球墜地,被人羣踩踏成泥。
我看向謝凜。
他面色蒼白,卻上前一步護住紅衣女子,對我拱手。
「沈姑娘,抱歉。」
「驚月的姐姐因我而死,我承諾過終身不娶。」
樓下一片譁然。
爹孃氣得渾身發抖。
我站在原地,看着謝凜牽着林驚月的手轉身離去。
手中那方繡着並蒂蓮的帕子,一寸寸裂開。
後來我才知道。
謝凜接近我,是因爲我像他死去的白月光。
他需要沈家的錢財重振門楣,卻不願給我正妻之位。
林驚月是他白月光的親妹妹,他把她當眼珠子疼。
而我,只是個用來養他們兩人的錢袋子。
我油盡燈枯那晚,謝凜正在給林驚月過生辰。
他送她東海明珠,說。
「你姐姐未得到的,我都給你。」
真可笑。
他給的每一分錢,都是我沈家的。
再睜眼,我回到了繡球拋出的那一刻。
眼前是繡樓下湧動的人頭,耳畔是鼎沸的喧譁。
林驚月那身刺眼的紅衣正從斜刺裏飛掠而上,纖手如鉤,直抓向我剛拋出的繡球。
一切和前世一模一樣。
「謝凜哥哥,你答應過我姐姐,此生不娶他人爲妻的——」
林驚月嬌脆的嗓音在半空響起。
在她指尖即將碰到繡球紅綢的剎那,我腕骨一沉,內力暗湧。
繡球在空中硬生生轉了個彎,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直砸向人羣外圍那個戴青銅面具的男人。
「砰!」
繡球正中他懷中。
滿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剛落在欄杆上的林驚月。
她保持着伸手的姿勢,臉上的得意還沒褪盡,就凝固成錯愕。
我看向那個男人。
廢太子,趙珩。
他站在人羣邊緣,一身玄色常服幾乎融入陰影。
青銅面具遮住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薄脣。
此刻他正低頭看着懷中的繡球,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綢面。
然後他抬眼。
面具後的目光穿透嘈雜,精準地鎖住了我。
那一瞬,我脊背發涼。
「沈姑娘這是何意?」
謝凜的聲音響起。
他終於從震驚中回神,快步走到繡樓下,仰頭看我。
那張我曾愛了十年的臉,此刻寫滿不可置信和隱隱的怒意。
「清辭。」
他壓着嗓子。
「別胡鬧,快下來。」
胡鬧。
前世他也總說我胡鬧。
說我介意林驚月是胡鬧,說我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是胡鬧,說我最後不肯把嫁妝交給他保管更是胡鬧。
我輕輕笑了。
「謝公子。」
我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前排的人聽清。
「方纔林姑娘說,你答應過她姐姐此生不娶。不知這話是真是假?」
謝凜臉色一白。
林驚月立刻從欄杆上躍下,落到他身邊,伸手扯他衣袖。
「謝凜哥哥,我不是故意說出來的,我只是替姐姐難過......」
她眼眶說紅就紅,淚要落不落。
好演技。
前世我就是被她這副模樣騙了十年,真以爲她是天真率直、只是太思念亡姐的小妹妹。
「驚月。」
謝凜轉頭低聲呵斥。
「別說了。」
然後又看向我,語氣軟下來。
「清辭,這事我們私下說,你先下來好不好?今日這麼多人看着,莫要讓人看了笑話。」
看笑話。
我忽然覺得荒謬極了。
他帶着別的女人來砸我的繡球招親,卻怕人看笑話?
「不必私下說。」
我向前一步,雙手扶住繡樓朱欄。
風鼓起我的嫁衣廣袖,像兩片展開的血色蝶翼。
「謝凜,我就問你三個問題。」
「第一,你求娶我,是不是因爲我長得像你死去的未婚妻林清月?」
樓下譁然。
謝凜瞳孔驟縮。
「清辭!你——」
「第二,你這三個月與我親近,是不是因爲謝家生意困頓,需要我沈家的錢財週轉?」
「第三——」
我的目光掠過他,落在他身旁臉色發白的林驚月身上。
「你今日帶林姑娘來,是料定了她會搶繡球,好讓你有理由當衆悔婚,既全了你的深情名聲,又不至於徹底得罪我沈家,是也不是?」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砸進寂靜裏。
謝凜的臉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紅。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因爲我說的是事實。
每一個字,都是他前世親口承認的事實。
林驚月突然哭出聲。
「沈姐姐,你怎麼能這樣冤枉謝凜哥哥?」
她撲通跪下來,對着繡樓磕頭。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提起姐姐,不該惹你傷心......
「你要打要罵衝我來,別這樣對謝凜哥哥......」
好一招以退爲進。
前世就是這樣。
她下跪,她磕頭,她哭得梨花帶雨。
於是所有人都覺得我咄咄逼人,覺得我善妒不容人,覺得謝凜可憐,攤上我這麼個未婚妻。
可這次,我沒給她機會。
「林姑娘不必跪我。」
我聲音很冷,冷得自己都陌生。
「你姐姐若在天有靈,看見你今日這般作態,不知會不會後悔當年疼你一場。」
林驚月渾身一僵。
「至於你,謝凜。」
我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從今日起,你我婚約作廢。
「我沈清辭此生,與你恩斷義絕。」
「清辭!」
謝凜終於吼出來。
「你別任性!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我很清楚。」
我轉身,看向臺下那個一直沉默的男人。
他還在那裏站着,繡球仍在他懷中。
周遭的混亂,彷彿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靜靜看着。
我深吸一口氣,揚聲。
「太子殿下——」
滿場再次死寂。
廢太子被囚禁東宮三年,上月才因大赦放出。
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生怕沾染晦氣。
趙珩終於動了動。
他抬手,慢慢摘下了青銅面具。
抽氣聲四起。
面具下是一張被火燒燬的臉。
左頰至額角疤痕猙獰,皮肉扭曲,觸目驚心。
但右臉完好,眉眼深邃,鼻樑高挺。
若沒有那道疤,這該是何等驚世的容貌。
他抬眼看我,右眼漆黑如墨,左眼卻被疤痕牽扯得微微變形。
「沈姑娘。」
他的聲音很低,帶着久未開口的沙啞。
「這繡球,是拋給本王的?」
「是。」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臣女沈清辭,今日繡球招親,選中殿下爲婿。
「殿下,接是不接?」
風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謝凜在臺下低吼。
「清辭!你瘋了?!他是廢太子!是戴罪之身!
「你選他,是要把整個沈家拖進火坑嗎?!」
我充耳不聞。
我只看着趙珩。
他也在看我。
那雙異瞳裏有甚麼東西在翻湧,審視,權衡,最終沉澱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良久。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繡球。
「繡球既入本王手中。」
他開口,每個字都砸得人心頭震顫。
「就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這繡球,本王接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聽見身後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
回頭,是母親暈倒了。
父親扶住她,抬頭看我,眼中情緒複雜至極。
他對我點了點頭。
我眼眶一熱,強忍住沒讓淚掉下來。
轉身下樓時,我最後看了一眼臺下。
謝凜還站在那裏,死死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林驚月扶着他手臂,臉色蒼白,但眼底深處,竟有一閃而過的得意。
我一愣。
忽然想起前世林驚月曾醉酒說漏嘴,說她姐姐林清月的死,或許不是意外。
踩下最後一級木梯時,我腳下一軟。
一隻有力的手扶住了我。
抬頭,是趙珩。
他不知何時已走到樓梯口,面具重新戴了回去,只露出那雙異瞳。
「沈姑娘。」
他低聲說,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
「今日這齣戲,代價不小。」
「我知道。」
我站穩,抽回手。
「殿下怕了?」
他低笑一聲,笑聲裏聽不出情緒。
「怕?」
他說。
「本王如今,還有甚麼可怕的。」
他側身讓開路。
「三日後,本王登門拜訪。
「沈姑娘——最好想清楚,到底要甚麼。」
說完,他轉身離去。
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彷彿從未出現過。
只留下滿街的議論,以及謝凜那幾乎要燒穿我背影的目光。
「清辭。」
父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回頭,看見他扶着剛剛醒轉的母親。
母親眼中含淚,卻努力對我露出一個笑。
「回家吧。」
父親說。
「有甚麼事,回家再說。」
我點點頭,走向馬車。
這一世,我不要做任何人的替身。
我要做執棋的人。
馬車駛動時,我攤開手掌。
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深深的血痕,此刻才感覺到刺痛。
我握緊拳,任那痛楚蔓延。
這痛提醒我,我還活着。
而有些人,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