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八歲生日那天,我高燒四十一度三,獨自倒在出租屋冰冷的地板上。
手機屏幕上,家族羣的消息像煙花一樣綻放。
五層定製蛋糕,九十九朵紅玫瑰。
爸爸摟着的,媽媽親着的,哥哥舉杯祝福的,是從小養在我家的養女安琪。
我是蘇家丟失了十五年的親生女兒。
三年前被找回來,卻始終沒能走進那扇家門。
我給爸爸打了七個電話,一個都沒人接。
給哥哥發了消息,已讀不回。
給媽媽打了電話,她接起來的第一句話是:“蘇棠,你能不能別添亂。“
然後電話被掛斷了。
我躺在地上,身邊是一隻九塊九的草莓紙杯蛋糕。
上面的蠟燭歪歪扭扭,還沒來得及點燃。
我閉上眼,許了和過去十八年一模一樣的願望——
希望有人記得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希望有人跟我說一句生日快樂。
這個願望,我許了十八年。
一年都沒有實現過。
而這一次,是我最後一次許願了。
......
我十八歲生日這天,高燒燒到四十一度三,獨自蜷在出租屋的水泥地板上等死。
屋子只有六平米,沒有暖氣,十一月的北風從窗戶缺了一角的洞口灌進來,像一把一把細小的刀子。
我縮成一團,渾身的骨頭像被塞進了火爐裏燒,每咳一聲,肺裏就像有人拿碎玻璃在攪。
手機屏幕亮了。
是家族羣。
爸爸發了一條六十秒的語音,我伸出發抖的手指點開,聽筒裏湧出一陣歡聲笑語。
“來來來!我們安琪寶貝十八歲了!所有人舉杯——祝我們的小公主,生日快樂!“
哥哥的聲音緊跟其後:“全世界最可愛的妹妹,十八歲成人快樂!“
羣裏刷出了一連串照片。
九十九朵紅玫瑰圍成的心形花牆,五層定製翻糖蛋糕,閃爍的水晶吊燈。
爸爸、媽媽、哥哥圍在中間,笑得比花還燦爛。
被衆星捧月的女孩穿着一件鑲滿鑽石的粉色長裙,妝容精緻,笑靨如花。
她叫安琪。
三年前,一紙親子鑑定報告揭開了兩個人的命運——我纔是蘇家丟失十五年的親生血脈,而安琪是那個被陰差陽錯抱錯的孩子。
可三年過去了,蘇家留下了安琪,把我一個人丟在了外面。
“安琪從小在家裏長大,突然讓她離開太殘忍了。“
“你先在外面適應適應,等時機合適了,我們再把你接回來。“
三年了。
一個人租房、一個人打工、一個人上學。
等來的不是一張回家的車票,而是家族羣裏越來越熱鬧的、全部屬於安琪的全家福。
媽媽又發了一條消息,三個字——
“我的寶。“
配了一張親安琪額頭的自拍。
我的眼淚砸在滾燙的屏幕上。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安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
可整個家族羣、所有的蛋糕鮮花和擁抱,都指向了同一個名字。
沒有人記得,今天也是蘇棠的生日。
我拼命按下爸爸的號碼。
第一通,響了八聲,無人接聽。
第二通,響了兩聲,被按掉了。
第三通、第四通、第五通......
到第七通的時候,聽筒裏終於傳來了他的聲音。
可那聲音不是對我說的——
“哎呀別鬧別鬧!安琪先別切蛋糕!等爸爸把這個電話接一下——“
“喂,誰啊?“
“爸爸......是我,蘇棠......“
聽筒那邊傳來一陣嘈雜的笑聲,有人在喊“快許願快許願“。
“棠棠?甚麼事?你爸這邊忙着呢,有事明天——“
“爸......我生病了......燒得好厲害......“
話沒說完,一個甜膩的聲音從那頭炸開——
“爸爸!蛋糕要化了!快來快來!“
“好好好來了!棠棠你喫點藥早點睡啊,爸掛了。“
嘟——
忙音扎進耳朵。
手機從我沒力氣的手裏滑落,啪嗒一聲砸在地板上。
我偏過頭,目光掃過這間逼仄到令人窒息的出租屋。
牆角的方便麪摞成了小山,晾衣繩上只掛着兩件洗到發白的衣服,窗戶破了一角,用塑料袋和膠帶草草糊着。
目光最後落在牀腳那個用繩子仔細打了蝴蝶結的舊紙箱上。
那是我攢了一整年的禮物。
蘇棠,再撐一撐。
把禮物送出去,他們就會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