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爺爺是個撿破爛的瞎老頭。
在京城南巷撿了十年的泔水和破爛,逢人就點頭哈腰。
街頭惡霸踢翻他的破碗,他摸索着撿起銅板說“爺您慢走”。
書院學子拿石頭砸他的瞎眼,他用乾瘦的手護着頭說“小少爺別傷了手”。
全京城提起他,只有一個外號——“陸瞎子”。
我奶奶是個賣紙紮的啞婆婆。
整天坐在漏風的破院裏糊紙人,一棍子打不出一個屁。
鄰居大媽偷了她糊好的金元寶,她連比劃帶急,最後只能蹲在地上抹眼淚。
所有人都說,這倆老殘廢,活該在陰溝裏爛一輩子。
偏偏這倆老殘廢,養大了我這麼一個健全的孫女。
十年前,落魄的相國公子顧修遠餓暈在街頭,我爺爺用半個餿窩頭救了他的命。
顧家爲了報恩,定下了我和顧修遠的娃娃親。
婚期定在下個月初八。
可今天,顧修遠穿着大紅的新科狀元袍,帶着當朝最受寵的昭華郡主。
踢碎了我家的破木門。
不是來迎親。
是來退婚。
昭華郡主捂着鼻子,嫌惡地看着我爺爺,嬌笑着說:
“修遠哥哥,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要飯的未婚妻?”
“真是燻死人了,趕緊拿錢打發了,本郡主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看了看她頭上的金步搖,又看了看地上被踩碎的破碗。
然後我笑了。
“退婚?可以。”
“把當年我爺爺借給你顧家的那塊破鐵牌,先還回來。”
......
南巷的空氣裏,常年飄着一股餿水味。
今天卻多了一股刺鼻的高級脂粉香。
顧修遠穿着御賜的狀元紅袍,頭戴金花烏紗帽,站在我家漏雨的屋檐下。
他身後跟着兩列披甲執銳的郡主府護衛。
門外圍滿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
“陸晚晚。”
顧修遠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坨爛泥。
“我今日來,是通知你一聲,我們的婚約作廢。”
“我已經高中狀元,明日便要與昭華郡主定親。”
“你一個撿破爛的孫女,連給我做妾都不配。”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錠十兩的銀子,隨手扔在地上。
銀子滾了兩圈,沾滿了泥水,停在我爺爺的腳邊。
“這是補償你們的。”
“拿去買點好米,別再出去丟人現眼了。”
我爺爺陸瞎子正蹲在水井邊洗一塊破抹布。
聽到動靜,他慌忙站起身。
因爲眼睛看不見,他一腳踩在水窪裏,身子晃了晃。
“修遠少爺......是修遠少爺來了?”
他摸索着往前走,乾枯的手在半空中抓撓。
“晚晚,快,快去給少爺倒水......”
“滾開!”
顧修遠一臉嫌惡地後退一步。
他身後的護衛猛地拔出刀鞘,狠狠砸在我爺爺的膝蓋上。
“老瞎子,瞎了你的狗眼!狀元郎也是你能碰的?”
“砰!”
我爺爺雙膝一軟,重重跪在泥水裏。
手裏的破盲杖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爺爺!”
我扔下掃帚,衝過去把我爺爺扶起來。
老頭子的膝蓋滲出了血,卻還在拼命擺手。
“不礙事,不礙事,是我老瞎子衝撞了貴人......”
他摸到地上的那錠銀子,在髒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雙手捧起。
“修遠少爺......晚晚配不上您,這錢我們不能要......”
“您能來看看老頭子,老頭子就知足了......”
顧修遠冷笑一聲,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昭華郡主李明月拿絲帕捂着鼻子,嬌滴滴地開了口:
“修遠哥哥,這老瞎子還挺識相的嘛。”
“既然他們收了錢,那退婚書就趕緊簽了吧。”
“這破地方,我鞋底都沾上泥了,噁心死了。”
顧修遠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郡主說的是,爲了這種下賤胚子,髒了您的鞋不值當。”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陸晚晚,按手印吧。”
一張寫滿侮辱之詞的退婚書,被一張護衛拍在我面前的破桌上。
上面寫着:“陸氏女粗鄙不堪,門第卑賤,今特此退婚,永不相干。”
我看着那張退婚書。
又看了看滿臉堆笑、卑微到了泥土裏的爺爺。
我沒哭,也沒鬧。
我只是拿起桌上的破抹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退婚可以。”
我看着顧修遠的眼睛,聲音很平。
“但那錠銀子,買不走我的婚書。”
顧修遠皺起眉頭:“你嫌少?陸晚晚,別給臉不要臉!”
“十兩銀子,夠你們撿一輩子破爛了!”
“十兩?”
我嗤笑一聲。
“顧修遠,十年前你爹被政敵陷害,全家流放。”
“你餓得在雪地裏跟野狗搶食,是我爺爺把僅剩的半個窩頭塞進你嘴裏。”
“你高燒不退,是我奶奶冒着大雪上山採藥,救了你一條狗命。”
“你爹爲了翻盤,跪在地上求我爺爺,借走了我家祖傳的那塊破鐵牌。”
“現在你高中狀元,攀上了高枝,十兩銀子就想打發我?”
我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
“想退婚,行。”
“把那塊破鐵牌還回來,這字,我立刻就籤。”
顧修遠的臉色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