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媽媽第六次小產後，終於學乖了。
她不再哭鬧，更不再反對爸爸兼祧兩房。
哪怕是聽見寡嫂崔燕妮又生下第六個兒子的時候，也無動於衷。
六弟弟的滿月宴上，崔燕妮要媽媽唱甜蜜蜜。
媽媽忽略衆人看好戲的神色，平靜地開嗓。
崔燕妮先是嫌聽不清，後又嫌聲音大。
反覆十幾遍後，媽媽的嗓子成了破鑼。
爸爸不悅挑眉，語氣冷淡又嫌棄。
“燕妮給林家生了六個兒子，延續了我哥的香火，是林家的大功臣。”
“你生不了就知道唱這些資本小調，去外頭跪着，甚麼時候嫂子開心了甚麼時候起來。”
寒冬臘月，媽媽瘦削的身形搖搖欲墜。
我卻長舒一口氣，在小冊子上畫下第七筆。
媽媽曾告訴我，她是身負好孕系統的穿越女，任務是給絕嗣軍官爸爸傳宗接代。
“崔燕妮偷了我的氣運，我六次流產換她六個兒子。”
“只是氣運屬於我，哪怕是她生的孩子也屬於我。”
“第七個孩子出生後，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逗弄着六弟弟的爸爸還渾然不覺。
三天後，媽媽就要徹底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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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霜打枝頭，爸爸才從崔燕妮的屋子出來。
他脫下軍綠大衣罩在媽媽肩頭，語氣軟的像蜜糖。
“跪疼了吧，起來我看看。”
媽媽的腿已經麻木，站起來時直接雙膝一軟，朝前倒去。
爸爸眼疾手快，慌忙接住。
“我知道你接連小產難受，可我哥生前把嫂子託付給我，我不能不照顧她。”
“你的身體健康，好好養養，還會再有孩子的。”
月色如水，照見爸爸脖頸處曖昧的紅痕。
那軍綠大衣一定滿是崔燕妮身上的雪花膏味。
媽媽最討厭這膩人的香氣。
她剛緩過來力氣，立馬就脫下大衣遞回去。
“林首長客氣了，我不委屈的。”
爸爸動作一頓，不可置信地攥緊了媽媽的手腕。
“你叫我甚麼？”
“你甚麼時候和我這麼客氣，連衛國都不叫了？”
媽媽喊爸爸衛國的時候，眼睛總是亮亮的。
爸爸說過，只有一人能這樣叫他。
從前是媽媽，現在是崔燕妮。
爸爸也記起了這回事，面色沉了下來。
一聲嗤笑劃破夜色，是舅舅趙志遠來了。
他鄙夷地睨了眼衣衫凌亂的媽媽。
“趙晚晴，你今天在我外甥的滿月宴上唱靡靡之音，把沈家的臉都丟光了！”
“堂堂首長夫人，竟然和那些風月場所的人一樣，真是上不得檯面！”
“本想着給你補補身子，現在看來還是給燕妮更合適。”
趙志遠努努嘴，那隻活蹦亂跳的老母雞就送進了崔燕妮的屋裏。
雞湯是好東西，只是小產的人虛不受補。
這東西本來就不是送給媽媽的。
我等着媽媽像從前一樣開口，把趙志遠懟的說不出話來。
畢竟媽媽和趙志遠是一母同胞，崔燕妮只是趙家的養女而已。
而且媽媽當時是爲了給重傷的爸爸買特效藥，才冒着風險倒賣糧票，被打成投機倒把罪，留了案底。
可媽媽只是垂下眼眸，輕輕應聲。
“我就是和那些風月場所的人一樣，我就是自甘下賤，你滿意了嗎？”
趙志遠神色訝異，冷聲道。
“都說上樑不正下樑歪，你成分不乾淨，也教不出甚麼好女兒。”
“燕妮喜歡丫頭，那就把桃桃過給燕妮。”
媽媽猛地抬頭，護在我身前。
“誰都不能搶走我的桃桃！”
“這是我唯一的孩子，你們誰都不能帶走她！”
爸爸和趙志遠對視一眼，有些猶豫。
我自小就和媽媽同吃同住，從未分開，帶走我，就是要媽媽的命。
爸爸剛要擺手作罷，就看見崔燕妮哭成了淚人。
“姐姐難道就不能可憐我一個喜歡女孩的心嗎？”
爸爸眼神一動，心軟了。
我直接被生拉硬拽到了崔燕妮的院子。
媽媽跌跌撞撞追在後面，卻被爸爸死死攔住。
“聽話，把這個孩子讓給燕妮。”
“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生下來的都讓你養。”
爸爸不知道，不會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