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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祖宅在城外,青磚黛瓦,廊腰縵回,一看就是有年頭的老宅子。
一進大門,那股陰氣撲面而來。
不是普通邪祟的味道,是真正蟄伏了很久的東西,靜得像一潭死水,往下看不見底。
老太太帶我一處一處走,邊走邊說,「最早出事是五年前,老爺子半夜暴斃,大夫說是急症,可請來的仙家說不是。後來大兒子,二兒子,一個接一個,都沒過四十。」
「請了多少撥人來?」
「七八撥,」老太太嘆氣,「沒有一個能鎮住的,有兩個進了祖宅就再沒出來。」
我走到正堂,在門檻前停下來。
地磚下面有動靜。
「這裏翻修過?」
老太太一頓,「您怎麼知道?」
「三年前。」她說,「珹兒說要加固地基,動了一次土。」
「是他提議的?」
「是。」老太太聲音低了一點,「那時候他剛回來,說老宅年久失修,想修繕一下。」
我沒有接話,蹲下來,用指節叩了叩地磚。
聲音是空的。
小鹿俯身過來,「師父,下面有東西。」
「我知道。」
「是那條蛇?」
「不全是。」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老太太,林家祖上可有人跟蛇族結過甚麼緣法?」
老太太愣了一下,臉色變了變,沒有立刻回答。
身後傳來腳步聲。
林珹走過來,在我旁邊站定,「白家傳人,您查出甚麼了?」
「在問你奶奶話,」我沒看他,「等一下。」
他頓了一下,沒再說話。
老太太遲疑了片刻,纔開口,「......祖上確實有一段,不大光彩。」
「說來聽聽。」
「三代以前,林家有個老太爺。」老太太聲音壓得很低,「在山裏救過一條白蛇,那蛇通了靈,要以身相許,老太爺沒答應,但那蛇留下了,一直跟着林家,替林家看宅護院。」
「後來呢?」
「後來老太爺的兒子,也就是我公公。」老太太閉了閉眼,「嫌那蛇礙事,趁它冬眠,找人把它壓在了地基下面。」
我明白了。
蛇被壓了,怨氣積了幾十年,開始反噬林家血脈。
這不是普通的作祟,是一樁真真正正的冤。
「那條蛇,」我說,「不是妖,是冤。」
老太太渾身一顫,「那......那能解嗎?」
「能。」我說,「但不好解。」
林珹在旁邊,聽到這兩個字,側過頭看我,「怎麼個不好解法?」
我沒有立刻回答。
前世這個問題,我給了他一個完整的答案,告訴他怎麼解,需要甚麼,要付出甚麼代價。
他當時點頭,說甚麼都聽我的。
後來我高燒三天,燒得眼前全是白的,他站在我牀邊,說了那句話。
「她比你更需要我。你這麼能幹,一個人也過得好的。」
我那時候發着燒,以爲自己聽錯了。
後來發現沒有聽錯。
「白家傳人?」
林珹又叫了我一聲,把我從那段記憶里拉出來。
「解這樁冤,」我說,「需要有人替林家向那條蛇認錯,把當年的事說清楚,再用林家血脈引蛇出土,重新締結一段緣法。」
「引蛇出土,」他重複了一遍,「用林家血脈,意思是得有林家人親自上?」
「對。」
「那我來,」他說,毫不遲疑,「我是林家嫡系,用我的。」
老太太急了,「珹兒——」
「奶奶,」他打斷她,語氣平穩,「我是林家人,這件事本來就該我來。」
我看着他。
這句話,前世他也說過。
一字不差。
前世我以爲這是擔當,後來我才明白,他只是覺得,有我在,出不了大事。
我是那個兜底的人。
兜完底,他就不需要我了。
「林先生。」我說,「你想清楚,引蛇出土不是小事,那條蛇壓了幾十年,怨氣極重,出來第一件事就是衝着林家血脈去,你扛不住的。」
「那需要您配合?」
「需要。」
「那您接這樁事嗎?」
我沉默了一下。
林珹轉過身正對着我,他額間那道死劫紋,在這陰氣重的地方,已經能看出隱隱的血色了。
拖下去,最多三個月。
「我再想想。」我說,「給我一天。」
他看了我一眼,點頭,「好。」
回到客房,小鹿把門關上,立刻湊過來,「師父,您是不是要接了?」
「沒說。」
「可那個林珹額間的死劫紋......」
「我知道。」
「師父,」小鹿壓低聲音,「您跟他,是不是有甚麼過節?」
我坐下來,沒有回答。
窗外林家的老樹枝椏橫斜,風一過,簌簌作響。
有甚麼過節。
算甚麼過節呢。
不過是我把所有的牌都押上去,然後輸了個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