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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車行做機車例行保養,只因爲我順手覈銷了一張三十塊錢的端午免費洗車券。
三十歲的男店長卻瞬間紅了眼眶。
“阿姐,你騎着三四十萬的重機,非要計較這三十塊錢嗎?”
“您知道現在實體店多難做嗎?端午節師傅們都沒放假,我媽爲了犒勞大家,包糉子連手都磨破了。”
“您這麼大的老闆,不體諒我們的難處就算了,還硬要薅這三十塊錢的羊毛,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試圖解釋這是系統自動羣發的端午福利券。
他卻揉着眼睛打斷我,滿臉都是被欺負卻只能隱忍的委屈。
“算了阿姐,你甚麼都不用說了。”
“三十塊錢而已,算我這個當弟弟的求你別爲難店裏。”
“這錢我自掏腰包替你墊了,只要你開心就行!”
看着他這套荒謬的邏輯,我連講理的心情都沒了。
我直接拿出手機掃了櫃檯的收款碼,支付了本該免費的三十塊洗車費。
在他錯愕的目光中,我轉身跨上機車。
反手給助理打去電話。
“通知財務結清這家洗車店的尾款。”
“從下個月起,俱樂部那八十臺重型機車的年度維保,換一家正常人開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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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你這是幹甚麼啊!”
我還沒來得及戴上頭盔,陳宇就瘋了一樣從櫃檯後面衝出來,張開雙臂死死擋在我車頭前方。
他眼眶通紅,聲音大到整個車行都聽得見,帶着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哭腔。
“我不就說了兩句實話嗎?你至於把事情做這麼絕嗎?”
這一嗓子,立刻把休息區等車的幾個散客全吸引了過來。
還沒等我開口,後廚的門被猛地推開。
陳宇的母親劉阿姨手裏還攥着一把沾着糯米的糉葉,氣勢洶洶地衝了出來。
“怎麼了這是?誰欺負我兒子了!”
她一眼看到陳宇通紅的眼睛,糉葉往地上一摔,直接撲到我車前。
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好啊你個張玲!平時看你人模狗樣的,騎個幾十萬的破摩托,連三十塊錢洗車錢都要賴!”
“我兒子心善不跟你計較,你還反咬一口要斷我們的生意?你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皺起眉頭,壓着火氣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劉阿姨,第一,券是你們店昨天系統自動羣發到我微信裏的端午福利,上面寫的清清楚楚無門檻使用。”
“第二,三十塊錢我剛纔已經付了,沒有任何人佔你們便宜。”
“第三,我是消費者,我有權決定我的車在哪做維保。”
“甚麼福利不福利!那都是電腦亂髮的!我們實體店多難你不知道嗎!”
劉阿姨完全不聽我的邏輯。
她舉起那雙因爲常年幹活而粗糙的手,懟到我臉前。
“你看看我的手!給師傅們包糉子,皮都磨破了!你這麼有錢,身價幾千萬的老闆,少喫一頓飯就夠我們店活半個月的!”
“你非要拿那張破券來噁心我們,你這就是爲富不仁!”
周圍的散客開始交頭接耳。
“就是啊,騎幾十萬的車,三十塊錢還計較。”
“這女的一看就是那種刻薄的老闆,真噁心。”
陳宇見狀,趕緊上前拉住他媽,對着周圍人深深鞠了一躬。
“大家別說了,都是我的錯。阿姐平時挺照顧我們的,今天可能是她心情不好,或者手頭緊......”
他頓了一下,似乎連這句話都覺得已經替我說了太多好話。
“三十塊錢而已,我受點委屈沒關係,大家千萬別怪阿姐。”
好一招捧S。
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看着這對母子精湛的雙簧配合,忽然連憤怒都沒了,只剩下厭倦。
我猛轟油門,在圍觀羣衆鄙夷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身後傳來劉阿姨追罵的聲音。
“跑甚麼!做了虧心事心虛了吧!”
“有錢了不起啊?有錢就能欺負我們老百姓?天打雷劈的東西!”
我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助理回了消息。
“玲姐,財務那邊今晚就處理,新的維保供應商要甚麼標準?”
我單手打字。
“能正常溝通的就行。”
2
我以爲這事到此爲止了。
陳宇不這麼想。
晚上九點,我剛洗完澡,手機屏幕上本地機車俱樂部的五百人大羣已經閃到了99+。
點開一看,滿屏都在討論同一篇文字。
陳宇發了一篇長達千字的小作文,標題叫《對不起大家,是我沒守住我們修車人的底線》。
通篇沒有一句髒話,沒有一個感嘆號。
他把自己寫成了一個爲了養活全店師傅和老母親、卑微到塵埃裏的底層創業者。
而我,成了那個仗着自己是俱樂部會長、手握八十臺重機維保大權,就肆意白嫖,
甚至爲了三十塊錢揚言要搞垮他的“女惡霸”。
文章最後一段,他寫道——
【我知道張姐最近公司可能遇到了困難,手頭緊,所以才非要用那張系統錯發的券。我不怪她,我已經把三十塊錢原路退回去了。】
【我只求張姐高抬貴手,別斷了我們店的維保訂單。師傅們都有老婆孩子要養,我媽今天急得連飯都喫不下。算我求您了。】
羣裏瞬間炸了。
那些平時就愛出風頭的男車友,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撲過來。
“張玲,你過分了吧?三十塊錢你也好意思薅?”
“平時看你挺大方的,怎麼對底層小老闆這麼刻薄?資本家的嘴臉全露出來了。”
“小陳多實在一個人,每次去修車又遞煙又倒水。張玲你趕緊給人家道歉,恢復訂單,別讓俱樂部跟着你丟人。”
我氣極反笑。
直接把微信支付三十塊錢的流水截圖發到羣裏,緊跟着是陳宇私下轉回三十塊錢被我拒收的記錄。
“看清楚,錢我付了,券我沒用。要取消合作,是因爲我覺得這家店的價值觀有問題。”
結果陳宇秒回了一條語音。
六十秒。
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
“阿姐,你別生氣了。截圖說明不了甚麼,你要是覺得發截圖能挽回面子,我配合你就是了。只要你別斷了弟兄們的活路,你讓我承認甚麼我都認。”
這句話,沒有一個字攻擊我。
但每一個字都在告訴所有人——我在欺負他。
羣裏徹底失控了。
“張玲,人家都卑微成這樣了,你還要怎樣?”
“做人留一線吧,你一個千萬身家的老闆,逼死一家小店,晚上睡得着嗎?”
“退羣吧,我們俱樂部丟不起這個人。”
五百人的羣聊,變成了對我進行公開審判的法庭。
我辛辛苦苦經營了三年的俱樂部,三年攢下的口碑和信任,被一篇兩千字的小作文,在三十分鐘內燒成了灰。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反駁。
是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跟一羣已經站好隊的人講道理,和跟劉阿姨解釋甚麼是支付寶紅包,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他們聽不懂。
或者說,他們不想聽懂。
手機又震了。
陳宇的私信。
“阿姐,羣裏那些話我真的控制不了,我已經在勸大家了。要不您給我打個電話,咱們好好聊聊?弟弟給您賠不是。”
我沒有回。
我只是默默截了這條私信的圖。
3
陳宇見我在羣裏被千夫所指,沒有絲毫收斂。
第三天下午,我剛到俱樂部樓下的咖啡廳,準備和幾個副會長開會討論季度活動方案。
還沒坐下,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嚎叫。
我走到落地窗前。
劉阿姨帶着店裏四個穿工服的小學徒,直直地站在咖啡廳門口。
橫幅已經拉起來了。
白底紅字,寫得碩大——“無良富婆張玲,爲三十元洗車費逼死實體店,還我血汗錢!”
劉阿姨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開始嚎。
“路過的好心人來看看啊!這個女人心黑啊!我兒子辛辛苦苦給她修了三年的車,就因爲我們不小心發錯了一張洗車券,她就要把我們全店逼上絕路啊!”
“她名下那麼多豪車,手指縫裏漏一點就夠我們喫一年的,她爲甚麼要趕盡S絕啊!”
路人已經圍了一圈。
有人掏出手機,對着橫幅和劉阿姨來回拍。
我認出其中一個還打開了直播。
幾個副會長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李強率先發難。
他平時就對我這個女會長不太服氣,此刻直接摔了杯子。
“張玲,你看看你乾的好事!俱樂部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人家孤兒寡母的,你至於爲了三十塊錢把人往死裏逼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
“李強,你長沒長腦子?這是三十塊錢的事嗎?”
“這是他在用道德綁架勒索我。今天我要是妥協了,明天他就能以窮爲藉口,騎在我們所有人頭上。”
“夠了!”
李強直接打斷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俯視着我。
“我不管甚麼邏輯不邏輯,現在人家就在樓下鬧,網上視頻已經傳瘋了。”
“你現在馬上去給劉阿姨道歉,承諾不僅恢復八十臺車的維保,還要預付半年的款項安撫人家。”
“否則,我們幾個合夥人只能通過投票,罷免你會長的職務。”
另外兩個副會長低着頭不說話。
但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我看着這羣跟我一起玩了三年的車友。
三年前是我出資組建這個俱樂部,是我拉來了贊助商,是我一手搭建了所有活動體系。
此刻,他們要用我搭建的平臺,來投票踢走我。
因爲一個三十塊錢的洗車券。
因爲一個男人的眼淚。
“想罷免我?可以。”
我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但道歉,絕不可能。”
樓下劉阿姨的嚎哭聲穿透玻璃,混着路人的議論,一波一波地湧上來。
李強冷笑了一聲。
“張玲,你別敬酒不喫喫罰酒。”
“這個週六的公益巡遊活動,你最好親自上臺給陳宇的店道歉。幾百個車友在場,媒體也請了,你如果不給大家一個交代,那就別怪兄弟們不講情面。”
“李強,你在威脅我?”
“我在給你臺階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種長輩訓晚輩的口氣。
“聽哥的,認個錯,不丟人。”
4
週六,公益機車巡遊如期在市中心廣場舉行。
這是我半個月前發起的活動,給腦癱兒童康復中心籌款。
現場幾百名車友,十幾臺攝像機,市裏的電視臺都來了。
我剛走到主舞臺前方,就看見了讓我血往腦門上湧的一幕。
陳宇穿着舊工作服,被李強親自迎上了主舞臺。
他手裏舉着一張巨大的紙板支票——上面寫着“捐款十萬元”。
李強拿着麥克風,聲音洪亮。
“今天,我們要特別感謝一位平凡而偉大的修車師傅,陳宇!”
“前幾天,他因爲三十塊錢的洗車費,遭到了某位有錢人的惡意打壓,甚至面臨店鋪倒閉的絕境。但他沒有屈服!”
“他把自己準備娶媳婦的錢拿出來,捐給了殘障兒童!這纔是我們機車人該有的精神!”
全場爆發出掌聲。
無數道目光扎過來,鄙夷的,厭惡的,像刀子一樣齊刷刷落在臺下的我身上。
陳宇紅着眼眶接過麥克風。
“其實我不想出風頭的。我只是覺得,人窮不能志短。”
他突然在臺上精準地鎖定了我的位置,隨後衝下臺來。
在所有媒體鏡頭的長槍短炮面前,他撲通一聲,重重跪在了我腳邊。
“阿姐!我把店抵押了,湊了這十萬塊錢捐出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們這些下等人,覺得我們不配給你修車!”
“但我求你,錢我捐了,面子我也給了,你能不能高抬貴手,別讓弟兄們下崗?”
“我媽昨天被你氣得高血壓住院了,現在還在搶救!阿姐,我給你磕頭了!”
砰。砰。砰。
他真的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瞬間滲出血來。
記者瘋了一樣按快門,閃光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人羣失控了。
一個大媽把喝剩的半杯奶茶砸在我的機車外套上,破口大罵。
“冷血怪物!逼死人命的老妖婆!你怎麼不去死!”
李強站在臺上,居高臨下。
“鑑於張玲極其惡劣的道德敗壞行爲,我宣佈,即刻起將張玲永久開除出俱樂部,並在全行業封S!”
我站在千夫所指的風暴中心。
低頭看了一眼死死抱住我小腿的陳宇。
他臉貼着地面,頭上的血沿着額角往下滴。
但他的嘴角,隱祕地勾着一抹笑。
那笑容轉瞬即逝,隱藏在他刻意趴低的角度裏。
只有我看得見。
我沒有憤怒,沒有辯解。
我只是緩緩從內襯口袋裏,掏出了一份牛皮紙文件袋。
然後走上了臺,拿過李強手裏的麥克風。
“各位,既然來了這麼多記者,那就麻煩各位多拍兩分鐘。”
“剛纔陳老闆的戲演完了,接下來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