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前世,我給大理寺卿元隨君做了二十年續絃。

對他前妻留下的女兒,掏心掏肺、視若己出。

可她明明有婚約,卻看上康王的富貴,哭着跪下來求我幫她退婚。

我心疼她,豁出臉面去周旋,才遂了她的心願。

後來,她在王府後宅受盡冷眼,被小妾陷害,失了孩子。

那個被她退婚的書生卻高中狀元,權傾朝野、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把一切不幸歸咎於我:

“若非你當日允我退婚,我怎會如此悽慘!”

夫君罵我慣壞了她,婆母斥我是禍家根苗。

最後,我被他們棄在冷院,活活凍死在雪夜裏。

再睜眼,我看見她又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幫她退婚。

1.

“母親!女兒求您了!那謝之遙寒酸破落書生,怎配得上我?”

“康王殿下才是良配!您幫我去謝家退婚吧!”

眼前是女兒元明棠哭得梨花帶雨的臉。

一字一句,和前世分毫不差。

我深吸一口氣,眼前猛地閃過前世雪夜裏凍僵的自己,指尖瞬間冰涼。

前世,她先去求婆母。

婆母精明怕擔責,攛掇她來找我:

“你母親最疼你,一準答應。”

我便真的應了。

親自去謝家賠笑、送禮、賠盡臉面,才換得退婚。

這邊剛退婚,康王那頭又險些悔婚,又是我送禮打點,才讓她如願。

那時她抱着我,一口一個“母親最疼我”。

後來卻把所有不幸推到我身上,毀我清譽。

夫君與婆母厭棄我,將我扔在偏院,任我凍斃在雪夜中。

如今,我回到了悲劇的起點。

我緩緩端起茶杯,杯蓋輕撥茶葉,壓下胸口翻湧的恨意。

元明棠見我不語,急得上前拽我衣袖:

“母親!您說話啊!您不疼我了嗎?”

她拽得用力,我手腕一晃,茶盞脫手。

“哐當!”

清脆的碎裂聲炸開。

她嚇得鬆了手,愕然看着一地狼藉。

我抬眼,聲音冷得像冰:“棠兒,你的婚事,自然由你父親和祖母做主。”

“你既心意已決,便去同他們說吧。”

元明棠愣住了。

就在這時,門外丫鬟通報:“夫人,老爺下朝回府了。”

她眼睛一亮,爬起來就往外衝:“我去找父親!”

我握着扶手的手指不由得收緊。

前世元隨君輕飄飄一句 “棠兒年紀小,婚事你多操心”,把所有麻煩壓給我,最後背鍋的也是我。

丫鬟春桃湊過來,幫我擦拭茶漬,小聲詢問:

“夫人,您不幫小姐了?”

我垂下眼:“幫甚麼?”

“退婚的事啊......”

“那是元家的婚事,我一個繼室,操甚麼心。”

我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正堂傳來元明棠的哭鬧聲,還有婆母的呵斥,元隨君低沉的話語。

這一世,我倒要看看,沒有我姜落在前頭擋災,元家能爛成甚麼樣。

2.

夜間,我剛要就寢。

元隨君來了,開口便是責怪。

“今日之事,你不該輕易表態。”

“棠兒年紀小,容易衝動,你該勸着些,不該縱着她胡鬧。”

我抬眼看他。

燭光下,他眉目俊朗,和十四年前我嫁進來時一模一樣。

那時我是商戶女,他是大理寺卿,提親娶續絃。

我聽說他與原配情深、後院乾淨,能護孃家,便應了。

進門當晚,他讓我跪在他亡妻牌位前敬茶。

我敬了,天真地以爲只要我操持好元府,孝敬婆母,撫養女兒,他總會看見我的好。

可他每月只來我房中幾日,其餘時間都在亡妻靈前。

與我同房後,必有一碗“補藥”。

前世多年無子,我才知那是避子湯。

那時我想,反正我也不想受生育之苦,便沒發作。

如今想來,真是可笑。

我垂眸,聲音低柔:“老爺說的是。”

“妾身只是繼室,終究隔了一層,不敢嚴管。”

“棠兒哭得可憐,妾身只是不忍......一切還需老爺定奪。”

元隨君怔了怔。

他看着我低眉順眼的模樣,一時語塞。

“可你畢竟是她母親......”

他語氣軟了些。

我抬起眼,眸中泛起一絲疲憊的水光,輕聲打斷:

“老爺,妾身明白。只是老爺每月送至妾身房中的‘補藥’,妾身服用後,常覺精神不濟,氣短心悸。”

“實在有心無力,怕管教不好,反誤了棠兒。”

元隨君臉色驟變。

那雙向來平靜的眼裏,翻湧起心虛。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

一直在外面偷聽的元明棠衝了進來。

她撲到元隨君腳邊,哭得撕心裂肺:

“父親!您都聽到了!她根本不想管我!”

“女兒此生非康王不嫁!若您不答應,女兒現在就撞死在這裏!”

她抬起頭,怨恨地瞪了我一眼: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巴不得我嫁個窮鬼,一輩子被你踩在腳下!”

我收回視線,只當作沒看見。

心底卻冷笑。

元隨君被她的哭喊和我的補藥之言,弄得心煩意亂:

“胡鬧!婚姻大事,豈是兒戲!以死相逼,成何體統!”

“女兒不管!女兒只要康王!若不能嫁他,活着還有甚麼意思!”

她哭聲尖利,幾乎要刺破耳膜。

我看着這父女二人,一個虛僞自私,一個愚蠢貪婪。

前世我夾在其中,拼命周旋,最後落得滿身罵名。

心頭最後一點波瀾,也歸於死寂。

我適時地猛烈咳嗽起來,氣若游絲,額角甚至逼出一點細密的冷汗。

“老爺......妾身、妾身心口疼得厲害......”

元隨君的注意力果然被強行扯回。

他看了看哭鬧的女兒,又看了看“病弱”的我,眉頭越皺越緊。

最後,他嘆了口氣,妥協半步。

“罷了。”

“明日......我見見康王再說。”

元明棠眼睛一亮:“謝父親!”

她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我垂眸,掩去眼底譏諷。

元隨君被女兒拉着出了房門。

腳步聲遠去。

室內恢復寂靜。

我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春桃。”我喚來心腹丫鬟。

“夫人。”

“去,把嫁妝單子清點清楚。一筆一筆,都要明晰。”

“尤其是......貼補元府的那些。”

春桃一怔,隨即瞭然:“是,夫人。”

她轉身要走,我叫住她:“等等,順道給我兄長送封信。”

我從抽屜裏取出一封信,封口上寫着“兄長親啓”。

春桃接過,小心收好。

我躺下來,閉上眼睛,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這一次,我不會再擋在元府任何人前面。

3.

元隨君見過康王后,態度變了。

春桃去打聽了,回來說:

“康王殿下氣度不凡,對老爺很客氣。老爺回來時臉色不錯,怕是鬆動了。”

當晚,我被叫到正廳,婆母,元隨君和元明棠都在。

元明棠嘴角翹老高:

“母親!父親同意與謝家退婚了!”

我抿了口茶水:“那很好。”

她眼珠一轉:“可是......謝家那邊怎麼說?父親說謝家是清流,不好開口。”

婆母目光落在我身上:

“落兒,你向來會說話。這事兒,你去謝家說道說道,最妥當。”

元明棠立刻接話:“母親,您就再幫女兒一次!”

兩雙眼盯着我。

我抬起眼,看向他們。

婆母高高在上,元隨君沉默不語,元明棠滿臉期待。

他們都等着我像以前一樣,乖乖領命,去替他們收拾爛攤子。

我垂下眼:

“婆母,此事妾身不敢做主。”

“退婚是大事,若謝家不肯,鬧到御史臺去,於老爺官聲有礙。”

“妾身一個婦道人家,擔不起這個責任。”

婆母皺眉:“你這是甚麼話?”

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妾身以爲,此事須得老爺親自出面。老爺是家主,去謝家退婚,才顯得鄭重。”

“若妾身去,謝家反倒覺得咱們輕慢了他們,傳出去不好聽。”

老夫人臉色一變。

元隨君也皺起眉。

他沒想過這一層。

元隨君沉默良久,終於開口:“你說得對。此事......我親自去。”

元明棠急了:“父親!那謝家若刁難您......”

“夠了!”元隨君厲聲打斷,“此事已定!”

他拂袖起身。

我垂眸,掩去眼底冷意。

次日,元隨君硬着頭皮去了謝家。

我“貼心”地備了禮物。

禮單是用公中的銀子置辦的,規規矩矩,不算寒酸,也不算豐厚。

前世我把自己私庫的好東西都送了出去,這一世,一文錢也不會多花。

元隨君去謝家後,我哪兒也沒去,就在院子裏修剪花枝。

午後,春桃跑回來:“夫人,老爺回來了,臉色很不好。”

“謝家雖沒當場翻臉,但態度冷淡得很。聽說退婚的事已經在清流裏傳開了,有人說老爺嫌貧愛富,攀附權貴......”

我差點笑出聲來:“知道了。”

傍晚,元隨君來了。

“姜落!”

元隨君厲聲喝來。

我插花的手穩穩停住,然後,慢慢放下花枝。

抬頭看他。

他站在門邊,官袍未換,臉色陰沉。

“都是你!”

“都是你當初沒有嚴加管教棠兒!如今惹出這等禍事,連累我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你這個母親,是怎麼當的!”

他一步上前,手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前世,他便是這樣。出了事,便將所有錯推到我身上。

我總會哭,會解釋,會委屈。

如今,我只是靜靜看着他。

看着這張曾讓我心動的臉,此刻因憤怒而扭曲。

我輕輕開口,聲音平穩無波:

“老爺教訓的是。”

“是妾身無用,教不好棠兒。”

他皺眉。

“畢竟,”我頓了頓,“妾身只是繼室。”

元隨君臉色一變。

我聲音很輕:“棠兒的性子,還是像極了她的親孃。”

“貞烈固執。妾身不敢管,也管不了。”

4.

空氣忽然凝住了。

元隨君僵住了。

他的白月光亡妻性子剛烈固執,他心知肚明,卻從不許人提。

如今被我當面戳破。

他眼底翻湧起震驚,暴怒。

“你......你說甚麼?”

我依舊平靜:

“妾身說,棠兒像她親孃。這是好事。”

“只是這樣的性子,妾身一個繼室,實在不敢管,也管不了。”

“老爺是棠兒生父,您的教誨,她才聽得進去。”

我將“管教不力”的責任,輕輕巧巧,推回給他。

元隨君臉色鐵青,死死盯着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畢竟,在這之前,我溫順了十幾年。

“你......你變了。”他啞聲道。

我微微一笑:“妾身一直如此。”

元隨君臉色難看,轉身就走。

元明棠的婚事定得很快。

康王府的聘禮抬進來那日,婆母笑得合不攏嘴,拉着元隨君的手說:

“明棠嫁入王府,咱們家的嫁妝可不能寒磣了。”

“你去跟你媳婦說說,讓她把嫁妝單子拿出來,添一些體面的。”

元隨君猶豫了一下,還是來了我院裏。

我正在院子裏曬太陽,膝上攤着一本書。

春桃在一旁煮茶,茶香嫋嫋。

“大人有事?”我沒起身。

他站在院門口,似乎有些不自在:

“明棠的嫁妝......母親說,想讓你添一些。”

我把書合上,看着他。

前世,我添了五萬兩銀子的嫁妝,還有兩箱綢緞、一套赤金頭面。

結果元明棠翻臉後,逢人就說我“剋扣嫁妝,恨不得她嫁不出去”。

“大人,我的嫁妝是我父親給的。元家的女兒出嫁,爲甚麼要用姜家的銀子?”

元隨君一怔。

“大人若覺得嫁妝不夠體面,可以拿公中的銀子添置。”

我頓了頓。

“若公中銀子不夠,大人爲官多年,俸祿不低,總不至於連女兒的嫁妝都湊不齊。”

這話說得綿裏藏針。

元隨君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當然知道公中沒錢,爲官多年,他在意名聲,最是清正廉潔。

公中早就空了,是我用嫁妝填補了元府十四年的虧空。

可他張不開這個口。

“我知道了。”他轉身走了。

我重新翻開書,繼續看。

春桃小聲道:“夫人,您這樣直接回絕,老夫人那邊......”

我翻了一頁書:

“婆母若問起來,就說我的嫁妝已經花在元府十四年的開銷上了。”

“賬本都在,一筆一筆都清楚。”

春桃不敢再問。

元明棠出嫁那日,元府張燈結綵。

我沒有出門相送。

春桃跑進來說,元明棠在花轎裏摔了蓋頭,哭着說:

“姜落這個賤人,連件像樣的嫁妝都不給我添”。

婆母氣得差點暈過去。

元隨君沉默了一整天。

我正在看兄長給我的回信。

聽完只是“嗯”了一聲。

“夫人,您不生氣嗎?”

外面鞭炮聲聲,喜氣洋洋。

前世,元明棠出嫁後腳,聖旨就到了謝家,謝之遙高中狀元。

沒多久,元明棠在王府受盡冷落。

她回孃家哭訴時的嘴臉,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我收起信件,勾了勾脣:

“不生氣。”

“很快,他們的報應就會來了。”

話音剛落,府外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譁。

春桃出去打探,很快回來:

“夫人,宮裏的天使去謝家宣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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