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與許知遠結婚前一天,我在供銷社的櫃子裏翻到一本破舊的書。
封皮印着:《我與春華——許知遠回憶錄》,出版日期是2035年。
我只覺得是誰搞得惡作劇,直到我書頁中間夾着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許知遠摟着林春華,背後是***。
我愣在原地,手指發抖,一頁頁往下翻
第一頁寫着:"此生最大的遺憾,太晚娶到林春華。"
林春華,那個和知遠一起從城裏下鄉的女知青。
我再往後翻,字裏行間那股怨氣幾乎要滲出來:
"1975年冬,我娶了村長家的閨女。她粗手粗腳,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全。"
"若不是她死纏爛打,我絕不會困在這樁婚事裏。"
"春華在婚禮那天哭着跑了,我追出去三里地,卻被村長拽了回來。"
翻到最後一頁,紙頁已經泛黃發脆:
"等了四十年,終於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邊。"
四十年。
我擦乾眼淚拿走那本書,騎着三輪車走進臘月的北風裏。
許知遠,這樁婚事,你不必再等四十年來後悔了。
我現在就替你了了這個結。
......
“向晚姐還沒回來,是不是因爲我剛纔來借煤油,她不高興了?”
林春華柔弱的聲音從我家院門裏飄出來。
我捏着那本封皮泛黃的《我與春華》,站在臘月的冷風裏,手指凍得僵硬。
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院子裏,許知遠正低頭幫林春華拍掉棉襖上的雪沫。
動作自然又親暱。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
看到是我,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
“向晚,你去供銷社怎麼去了這麼久?”
他走過來,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春華一個人在知青點冷得受不住,我讓她先在咱家堂屋烤烤火。”
咱家。
這話說得多順口。
明天才是我們的婚禮,他現在就已經擺出了男主人的款。
我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着他那張清高俊朗的臉。
這就是我心甘情願伺候了三年,哪怕掏空家底也要嫁的男人。
書頁裏那些怨毒的字眼,在此刻像刀子一樣割着我的神經。
“怎麼用這種眼神看人?”
許知遠伸手想接我手裏的布兜。
我猛地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眉頭皺得更深了。
“向晚,你是不是又在鬧情緒?”
他嘆了口氣,一副拿我沒辦法的寬容模樣。
“我跟你解釋過很多次了,春華下鄉不容易,身體又不好。”
“大家都是同志,互相照應是應該的。”
“你能不能別總把人心想得那麼狹隘?”
換作從前,聽到這句“狹隘”,我早就紅着眼眶開始檢討自己了。
我會自卑地覺得,是我這個村姑配不上他們城裏知青的高尚情操。
可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許同志既然這麼心疼林同志,不如干脆把棉襖脫下來給她穿。”我語氣平靜。
林春華臉色一白,猛地後退了一步。
“向晚姐,你別誤會,我這就走。”
她眼眶瞬間紅了,單薄的身子在風中搖搖欲墜。
許知遠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往哪走?外面風這麼大,你的凍瘡還沒好。”
他說完,轉頭看向我。
沒有大聲斥責,只有高高在上的失望。
“向晚,明天我們就結婚了。”
“我希望我的妻子是個寬容大度的人,而不是一點小事就斤斤計較的怨婦。”
斤斤計較。
我腦海裏轟然炸開回憶錄裏的一段話。
“1975年,向晚的爹逼着我娶她。我只提了一個條件,給春華弄一個回城指標。”
“向晚那女人爲了討好我,竟然真的去逼她爹。”
“後來她爹因爲這件事,得罪了上面的人,活活被批鬥打斷了腿。”
“那是他們一家咎由自取。”
我渾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我的親爹,爲了滿足這個男人的要求,搭上了一條腿和半條命。
而他在四十年後寫下的回憶錄裏,只有輕飄飄的四個字:咎由自取。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本破舊的書塞進貼身的口袋裏。
“許知遠,你是不是覺得,娶我很委屈?”
許知遠鬆開林春華的手,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又在胡思亂想甚麼?”
“這樁婚事是兩家定好的,我既然答應了,就會對你負責到底。”
“負責”兩個字,他說得極其艱難。
彷彿那是一種需要他咬牙吞下的劇毒。
“不用了。”我直視他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我的意思。
“我說不用了。”我提高音量。
“這樁委屈你的婚事,我不結了。”
院子裏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北風呼嘯而過。
許知遠的眼神漸漸冷卻下來。
他只當我在用退婚來拿捏他,逼他趕走林春華。
“李向晚,結婚不是兒戲。”
“你爹已經把請帖發出去了,全村都知道明天辦席。”
“你現在鬧脾氣說不結,你想過你爹的臉面往哪放嗎?”
他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他太知道我的軟肋是甚麼了。
他篤定我不敢拿我爹的村長面子開玩笑。
“向晚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來的。”
林春華在一旁抹起了眼淚。
“你別跟知遠哥置氣了,我這就回知青點,我再也不見他了。”
她一邊說,一邊去推院門。
腳下卻故意絆在了門檻上,整個人朝雪地裏摔去。
“春華!”
許知遠大步跨過去,穩穩將她扶在懷裏。
他低頭檢查着她的手腕,眼裏流露出的緊張是我從未見過的。
再抬頭看我時,他眼底的失望已經凝成了冰。
“李向晚,你今天太過分了。”
“今晚你自己好好冷靜一下。”
“明天早上接親,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懂事的妻子。”
說完,他扶着林春華,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我家院子。
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蓋住了他們並肩離去的腳印。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裏那本硬邦邦的書。
冷笑出聲。
“放心吧許知遠,明天接親,你連我一根頭髮絲都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