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超強颱風夜,全鎮斷電。

積水漫過安置房的二樓窗臺,我媽一個人困在裏面。

我渾身泥水衝進指揮部,哀求身爲救援大隊長的丈夫:

“求你分一條船去港尾巷,我媽腿有骨刺,她不會游泳!”

他冷漠地推開我,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

“救援按片區排,你別藉着家屬身份添亂。”

可轉頭,他卻調走了整整五艘衝鋒舟,直奔全鎮地勢最高的翠屏花園。

那裏沒有險情,只因爲住着他的初戀江若筠和她六歲的兒子。

搜救船專門備了兒童救生衣和熱牛奶。

而我媽的電話終於接通時,那頭全是駭人的水流聲。

六十歲的老太太,拖着長滿骨刺的殘腿站在衣櫃頂上,水淹到胸口,卻還在大聲哄我:

“妮兒別哭,媽撐得住。”

次日水退,我媽被鄰居用門板托出,雙腿泡得潰爛,送進ICU。

而我丈夫正站在表彰會上大義凜然:“

救援不分親疏,只看險情。”

掌聲雷動中,我坐在陰暗的角落,面無表情地摘下婚戒。

從今往後,我的親疏,只有我自己來分。

......

“發甚麼神經,表彰會進行到一半,你擺個死人臉給誰看?”

顧景舟一腳踹開家門。

他扯松領帶,連鞋都沒換,徑直踩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泥水順着他的軍靴邊緣滲出來,留下一串發黑的腳印。

我站在玄關處,靜靜地看着他。

手指骨節處還在隱隱作痛。

那枚被我硬生生拔下來的婚戒,已經在回來的路上,被我扔進了下水道。

從今往後,我的親疏,只有我自己來分。

“我跟你說話,你聾了?”顧景舟不耐煩地加重了語氣。

他大步走到中島臺前,隨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口。

“全隊都在慶祝抗洪勝利,你倒好,中途離場。”

“我不要面子的嗎?”

我沒有回答,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客廳。

真皮沙發上,江若筠正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小心翼翼地吹着。

她六歲的兒子辰辰,穿着顧景舟那件寬大的救援隊隊服,正踩在茶几上又蹦又跳。

茶几上,散落着一堆撕碎的病歷本。

那是昨天凌晨,我在ICU門口守了一整夜,醫生下達的病危通知書。

“景舟,你別怪念姐。”江若筠放下湯碗,聲音柔弱得像一灘水。

“她肯定是氣我帶辰辰來家裏避難。

可翠屏花園雖然地勢高,但停水停電了,辰辰從小體弱,我怕他嚇出病來。

念姐要是實在不高興,我帶辰辰走就是了。”

她說着就要去抱孩子。

顧景舟立刻放下水杯,大步跨過去攔住她。

“你往哪走?颱風剛過,外面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死死釘在我身上。

“夏念,你能不能收起你那副心胸狹隘的嘴臉?

若筠一個單親媽媽帶孩子不容易,來家裏借住兩天怎麼了?”

“就是。”辰辰在茶几上跺了一腳,“顧叔叔說這裏也是我家!”

他一腳踩在那些碎紙片上。

那是醫生寫的截肢風險評估報告。

我感覺喉嚨裏湧上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走到茶几前,我彎下腰,將那些碎片一張張撿起來。

“這湯是哪來的?”我盯着茶几上那個用過的砂鍋。

砂鍋底下,還有幾根沒燉爛的參須。

那是我跑遍了全鎮唯一一家沒被淹的中藥房,花光了身上最後五千塊錢現金,給我媽買的野山參。

醫生說她雙腿潰爛嚴重,身體極度虛弱,急需這種吊命的東西。

我把它放在廚房,準備熬好了送去醫院。

顧景舟滿不在乎地瞥了一眼。

“我燉的。辰辰昨天受了驚嚇,吵着要喝湯,我看你買的這幾根鬚子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也是放着?”我死死攥着那把碎紙,指甲幾乎陷進肉裏。

“顧景舟,你知不知道這是給我媽熬的救命藥?”

他皺起眉頭,像看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

“夏念,你有完沒完?

你媽就是個風溼加骨刺,泡點水能有多大事?

昨天不是都用門板擡出來了嗎?”

“辰辰才六歲,昨天晚上打雷嚇得一直哭,喝點補湯怎麼了?

你一個當長輩的,非要跟個孩子計較幾根破人蔘?”

江若筠在一旁紅了眼眶,眼淚說掉就掉。

“念姐,對不起。

我不知道那是阿姨的藥,要是知道,我寧願自己割肉給辰辰熬湯,也絕不碰你的東西。

景舟,你別爲了我們吵架,我這就去把湯吐出來。”

她捂着嘴,假裝要往洗手間跑。

顧景舟一把將她拉進懷裏,眼底全是心疼。

“你道甚麼歉?錯的又不是你。”

他轉頭衝我低吼:

“夏念,馬上給若筠道歉!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有多尖酸刻薄?”

我看着他們緊緊相擁的畫面,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就在十幾個小時前。

我跪在救援指揮部的水泥地上,磕破了頭,求他分出一條最小的皮划艇。

他告訴我,救援按片區排,不能徇私。

可現在,他把全鎮唯一的兒童心理干預專家請到了家裏。

只爲了安撫一個因爲打雷而哭鬧的六歲孩子。

“道歉?”我扯了扯嘴角,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好啊。”

我走到中島臺前,端起那碗江若筠還沒來得及喝完的熱湯。

手腕一翻。

滾燙的湯汁精準地潑在了江若筠的腳邊。

“啊!”她尖叫一聲,整個人往顧景舟懷裏縮。

“夏念!你瘋了!”

顧景舟額頭青筋暴起,猛地衝過來,揚起手就想打我。

我沒有躲,仰起頭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打。”

“顧景舟,你今天要是打不死我,我就去舉報你濫用職權。”

他的手僵在半空。

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憤怒掩蓋。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狠狠甩下手,將江若筠護在身後。

“不就是幾千塊錢的人蔘嗎?我明天賠給你就是了。”

“你媽那點破病,花不了幾個錢。別整天在這演苦情戲。”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轉身走向臥室。

推開門的那一刻,我停下腳步。

“顧景舟,你晚上睡覺時,聽不到水流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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