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殿試放榜那日,我在茶樓刷到一本殘破的話本。
封皮寫着"永安四十七年刊印"。
可今年,才永安二十七年。
話本里寫了一個女子的一生。
她嫁給了同科進士顧長洲,做了二十年賢妻。
最後被一紙休書送回孃家,理由是"善妒不賢"。
而顧長洲扶正的妾室,是她當年親手救回來的青樓女子。
話本最末一行,字跡潦草,像是被淚洇過:
"若能重來,絕不該爲他放棄那道御前女官的舉薦書。"
我合上話本,手指發涼。
因爲那個女子的閨名,和我一字不差。
我想起今早顧長洲特意來道賀,目光卻總越過我,看向身後那個我從花船上贖回來的姑娘。
我想起恩師三次暗示我去應選女官,他每次都笑着替我回絕。
殿前太監還在唱名,我攥緊袖中那枚剛到手的舉薦令。
這一次,我自己走上去。
......
“這二十年裏,他當真沒有半分真心?”
我退到偏殿的廊柱後,用指甲掐出一點鮮血,在殘破的話本扉頁上寫下這句話。
血珠迅速滲入泛黃的紙張。
不過三息,紙面上漸漸洇出一行暗紅色的字跡。
就像是隔着二十年的光陰,那個被休棄回孃家、淒涼等死的我自己,在對我字字泣血。
“若有真心,便不會在成婚當夜將你扔在洞房。”
“去守着那個只因吹了風就叫頭疼的青樓女。”
“他所謂的真心,全靠你用嫁妝和父兄的仕途去填補。”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抑制不住地泛起寒意。
一片酸澀間。
我想起過去這三個月。
爲了讓顧長洲能安心備考殿試。
我變賣了亡母留給我的紫水玉,替他打點上下關係。
甚至連夜爲他謄抄歷屆策論,熬到雙眼熬紅,甚至咳出了血絲。
可他卻在拿到策論的那天晚上。
轉身去了秦淮河畔的花船。
他說他壓力太大,只是去聽聽曲兒。
我信了。
甚至還在花船起火時,拖着病體趕去,親手將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清倌兒柳鶯鶯救了出來。
原來在我心裏天大的恩情與付出。
在未來的他眼裏,只是一塊隨時可以一腳踢開的墊腳石。
“阿寧,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裏?”
一道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將話本迅速塞入袖中,轉過身。
顧長洲穿着嶄新的進士服,胸前佩戴着紅綢。
意氣風發,面帶春風。
可他的身後,卻亦步亦趨地跟着那個穿着素白水袖裙的柳鶯鶯。
“殿試剛放榜,你不去前頭應酬,來這裏做甚麼?”我平靜地看着他。
顧長洲上前一步,習慣性地想來拉我的手。
我微微側身,避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鶯鶯說偏殿的紅梅開了,想來看看。”他收回手,語氣裏帶着理所當然。
“她一個無名無分的女子,隨意走動不合規矩。”
“阿寧。”顧長洲皺起眉,聲音沉了下來。
“你今日怎麼這般刻薄。”
“鶯鶯無父無母,身世可憐,你作爲我未來的妻子,難道不該多包容她些?”
柳鶯鶯適時地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眼眶通紅,咬着下脣,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沈姐姐別生氣,都是鶯鶯的錯。”
“鶯鶯不該仗着長洲哥哥心善,就跑來這皇家禁地沾染貴氣。”
“鶯鶯這便走,絕不礙姐姐的眼。”
她說着便往後退,卻腳下一軟,恰好跌進顧長洲的懷裏。
顧長洲立刻緊張地扶住她的腰。
他轉頭看向我,眼底滿是責備。
“你看看你,把她嚇成甚麼樣了。”
我靜靜地看着他們緊貼在一起的身影。
就在今早,恩師拿着御前女官的舉薦令找到我。
問我是否願意入宮參選。
顧長洲當時就站在我身邊,笑着替我回絕了。
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只需在家中替他操持中饋,便是最好的歸宿。
我原本還在猶豫,是否要爲了他放棄這個天大的好機會。
可現在。
我摸着袖中那本冰涼的話本,以及那枚硬邦邦的舉薦令。
心中的最後一絲不捨,徹底煙消雲散。
“顧長洲。”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很喜歡她,是嗎?”
顧長洲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問得這麼直白。
他下意識地鬆開柳鶯鶯,整理了一下衣袖。
“你胡說甚麼。”
“我只是可憐她。”
“再說了,我日後是做朝廷命官的人,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
“你不是早就答應過,只要我高中,便允我納妾嗎?”
我確實答應過。
但那是建立在他信誓旦旦地說,納妾只是爲了繁衍子嗣,絕不動真心的前提下。
“好。”我點了點頭。
“我成全你們。”
顧長洲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以爲我會像往常那樣,爲了他身邊出現其他女子而紅眼眶、生悶氣。
“你......認真的?”他試探着問。
“自然。”我轉過身,不再看他。
“既然你要納她,那便好好對她。”
“只是這紅梅苑風大,顧公子還是早些帶她回去吧,免得吹了風,又要頭疼。”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邁下臺階。
不再理會身後顧長洲錯綜複雜的眼神。
以及柳鶯鶯暗自得意的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