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家出門自駕遊的第二天,我突然收到了閨蜜的短信:
“中午十二點,提前下高速,結果爸爸死了。”
我忍不住失笑,節假日高速又快還免費,沒有意外,怎麼可能提前下高速呢?
更何況,閨蜜去年剛病逝,不可能給我發消息。
我只當做是詐騙短信,沒放在心上。
直到中午,高速臨時大堵車。
一個同行的司機告訴我們:
“前面有卡車出事故,路堵死了,只能下高速。”
1.
爸爸聽完,皺眉道:
“就算出事故,這麼寬的道,一輛車都過不去啊?”
車外的司機嘆氣:
“嗐,誰知道呢!據說是倆大卡車側翻呢。”
“好在這兒還有個岔路口,往最近的收費站下告訴,也繞不了多遠的路,挺走運了。”
我伸長脖子,往前看去。
這條看不見的道路盡頭,隱隱冒出一股黑煙。
一旁狹窄彎曲的分岔路口,掉了個頭,反倒往來時路扭去了。
副駕駛的媽媽有點疑惑:
“不能先叫拖車嗎?下道多難走啊,少說得多兩倍的時間呢。”
司機搖頭:
“叫拖車也要時間啊,況且你們都堵在這裏,到時候車來了也進不去。”
爸爸也沒了辦法,最後抽了根菸遞過去:
“只能先繞路了,謝了啊兄弟。”
司機也沒推脫,接過煙就離開了。
車子重新啓動,往一旁的岔路開去。
“好麻煩,”我忍不住嘟囔,“做好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一旁的哥哥伸手,揉揉我的頭,安慰道:
“彆着急,咱們都自駕遊了,本來就是隨走隨停。”
“沒事,既然提前下高速,哥就提前給你買好喫的。”
我撫開他的手,剛想說我不是小孩子了,腦中卻忽然閃過甚麼。
提前下高速?
中午十二點,提前下高速,結果爸爸死了。
來自死去閨蜜的短信。
我連忙解鎖手機,又檢查了一遍那個短信。
內容沒變,發送人的手機號,跟她生前一模一樣。
時間,11:30。
“爸......”我顫抖着出聲,“距離下個收費站,大概要多久?”
爸爸看了眼導航,說:
“差不多30分鐘吧。”
30分鐘後,就是12點。
也就是說,照這麼開下去,我們就會像短信上說的一樣,在中午十二點提前下高速。那麼後面的爸爸會死......
我下意識脫口而出:
“不行,不能去收費站!”
我不可能拿爸爸的性命去賭這只是巧合。
此時車子已經掉過了頭,走上了新的岔路。
我下意識往後看去,後面已經跟上了好幾輛車。
哥哥注意到我的舉動,忍不住開口:
“就算後面沒車,高速路上也不能掉頭啊。”
“青青,你怎麼了?”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開口。
要是我說“死了兩年的朋友,給我發短信說爸爸會死,而我們恰巧要提前下高速,所以短信是真的”?
從哪個角度看都太荒謬了。
我深吸口氣,在媽媽和哥哥的目光中,硬着頭皮開口:
“我、我是覺得,等事故處理完再走也行,下道太吵了,還比高速難走。”
“早幹嘛去了,現在都開遠了,”爸爸不耐煩,
“現在不下高速,只能越繞越遠。”
媽媽也一臉不贊同的模樣,瞧着我語重心長:
“青青,你別任性,全家好不容易出來玩一次,走哪不是走?”
我心裏擔憂,可面上確實沒有合適的理由。
一着急,我乾脆直接說:
“就是不能下!你們要是繼續開,我就跳車!”
還沒等我作勢去拉門把手,假裝要跳車,手機忽然叮咚一聲。
我心裏咯噔一下,連忙掏出一看,果然還是閨蜜發來的短信:
“中午11點50,我跳車後,媽媽下車追我,最後只有我回來了。”
現在是11點40。
2.
這下,我終於沒法再隱藏下去。
直接舉起手機,伸長胳膊往衆人的眼前湊:
“我纔不是任性!你們看這個、這個......死亡預告的短信!”
在我的催促下,爸爸不得已停在應急車道。
三個人逐一拿着我的手機查看,盯着短信和發信人出神,臉上的表情都變得陰沉。
爸爸氣憤道:
“甚麼鬼東西!還敢冒充死人。這種詐騙玩意兒你都信?我呸!”
媽媽在一旁,也面露煩躁:
“現在的這羣騙子,真是喪良心!人都死了還不叫消停......”
“我這就把電話打回去,看看是哪個缺德的搞這種惡作劇!”
“現在這運營商也真是,賣個二手號都不清理乾淨,讓這幫電詐分子拿來裝神弄鬼。”
媽媽一邊抱怨着,一邊打開了免提。
下一秒,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從車尾響起。
全家同時回頭。
面上難掩驚疑。
“這......怎麼回事?”
媽媽的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就要去拉車門。
我卻連忙撲上去,抓住她的胳膊,使勁搖頭:
“不行!媽你不能去!”
“第一條短信說下高速後爸爸會死,結果就是車禍攔路,不得不下高速!”
“第二條說11點50,你下車後就會消失不見......現在就差五分鐘了!”
媽媽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壓着脾氣對我說:
“短信上不是說,是你下車後,我纔下去嗎?現在你還在車上,沒下去,這跟短信就不一樣了吧?”
我有些糾結,這話是有道理,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這時,哥哥忽然開口了:
“既然青青擔心,那就換我我去看看吧。”
我和媽媽同時看向他。
哥哥冷靜道:
“這事確實蹊蹺,不管發信人是甚麼目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現在短信上提了爸會死,媽會死,沒提過我吧?”
我懵懵地點頭。
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冷靜:
“既然如此,那你們在車裏待着鎖好門,我去後備箱那邊看一眼,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完,不等我開口,哥哥就下了車。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雖然短信暫時沒提到,但按照這個預告的順序,下一個很有可能就是哥哥!
可我此時卻無能爲力。
只能一邊盯着手機,謹防新的短信冒出。
一邊隔着車窗,試圖看清哥哥的身影。
只見他走到車尾,繞着後備箱仔細查看了一圈,又往後面跟着車瞅了瞅。
沒一會兒,哥哥拉開車門坐了回來,臉上帶着輕鬆的笑意:
“虛驚一場,是後面那輛車的司機在接電話。”
“手機鈴聲湊巧一樣而已,不是鬧鬼,別擔心了。”
聽到這話,爸爸冷哼了一聲:
“我就說吧,現在的人真是一點腦子都不動,天天被幾條破短信牽着鼻子走。”
“爸媽,這畢竟是小妹最好的朋友,她相信也正常,”哥哥說,
“正好開了這麼久的車,爸應該也累了,咱們找個服務區歇歇吧。”
見我和哥哥都這麼說,爸媽對視了一眼,無奈應下。
“行行行,聽你們的,真是一出出一驚一乍的。”
爸爸搖着頭,還是換了導航路線。
媽媽嘴上埋怨哥哥,語氣卻軟了下來:
“哎,你就慣着她吧。”
哥哥笑了笑,沒接話,而是看了看錶,轉頭寬慰我道:
“你看,現在都11點53分了,時間已經過去了,媽好好地在這兒,大夥兒都沒事呢。”
“咱們先去服務區休息一下,反正是自駕遊,不差這點時間。”
看着車窗外風平浪靜的公路。
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點,勉強點了點頭。
3.
大約二十分鐘後,車子緩緩駛入了就近的服務區。
這個服務區規模不大,但因爲高速大堵車,不少車都選擇在這裏落腳,反倒顯得有些熱鬧。
看着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羣,我心裏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霾,終於被人煙衝散了許多。
車子停穩後,爸爸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行了,都下車精神精神。”
“我去那邊抽根菸,順便找人打聽打聽情況。”
媽媽也揉了揉痠痛的脖子,拿上紙巾:
“我去趟衛生間,順便洗把臉。在這車裏悶得我頭疼。”
哥哥沒有下車,而是留在副駕駛陪着我。
他轉過頭,遞給我一瓶水:
“喝口水吧,看你剛纔嚇得。”
“現在到服務區了,到處都是人,總算能放心了吧?”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
不遠處的吸菸區,爸爸正吐着菸圈,拉着旁邊一位貨車司機搭話。
“前面的路好走嗎?之前沒往這邊來過啊。”
司機說:“好走談不上,但是能走,就是顛簸些,不太平整。”
看起來甚麼異常都沒有。
可能......真的是我太累了,想的太多。
車禍也並非小概率事件,大卡車側翻也時有發生。
再加上閨蜜的“死而復生”,讓我更加緊張。
也許真就如媽媽所說,拿到閨蜜手機號的新號主,是個性情惡劣的混蛋。
故意給卡中的聯繫人,發這種惡作劇玩笑。
沒過多久,媽媽回來了,爸爸也掐滅了菸頭,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打聽清楚了,從前面那個收費站下去,走省道繞過去,雖然路窄點,但開個四十分鐘就能繞回正道,耽誤不了事。”
爸爸重新發動了車子。
然而,就在車子剛剛駛出服務區的瞬間。
“叮咚——”
短信提示音響了。
我手一抖,險些把手機扔在地上。
我顫抖着解鎖屏幕。
依然是那個熟悉的號碼,依然是冰冷無情的死亡預告:
“下午兩點,輪胎破了,哥哥下車換胎,被人S死了。”
距離兩點,還有一個小時十五分鐘。
我嚥了口唾沫,將手機遞到哥哥面前。
他看清楚短信內容後,瞳孔猛縮,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我同樣緊張的攥着他的手,小聲問他怎麼辦。
哥哥深吸幾口氣,平復了驟然看到自己“死訊”的心情,然後扯了扯嘴角,寬慰我道:
“青青,你別太擔心,這車臨出發前剛做的大保養,輪胎全是嶄新的。”
“現在也過了十二點,咱們趕緊下了高速,找個酒店住下,就沒那麼多事了,行嗎?”
我看出哥哥似乎是不想與我多談論此事。
也是,畢竟從剛纔到現在,短信一直在發,可一直都沒有實際的危險發生。
他脾氣再好,這麼多次過去,也難免開始不耐煩。
我說不清是因爲我們遵循了提示,全部都避開了也好。
還是因爲這真的只是巧合。
我盯着手機上的死亡預告,心裏惴惴不安,最後還是把信息內容告訴了爸媽。
“爸、媽......這上面說車會爆胎,你們確定輪胎沒問題嗎?”
爸爸被問的不耐煩,他臉色鐵青道:
“蘇青青,你到底有完沒完?”
“說要出來旅行的是你,鬧事的也是你,到底想怎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擔心你們,擔心哥哥,從剛纔起的各種巧合,一直在逼着我們打破計劃——”
我急着解釋自己的擔憂,媽媽卻滿臉失望地打斷我:
“你疑神疑鬼了一路,到底哪條應驗了?我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我早就說過,你那個死去的朋友,不是個甚麼好相與的人。”
“現在你還非要爲了這麼個沒頭沒腦的東西,把全家人的好心情全毀了才甘心嗎?”
“甚麼死亡預告,甚麼幽靈短信,我看你就是書讀多了,把腦子都讀壞了!”
“我沒有胡鬧!”
我難過地辯解,
“前兩條之所以沒應驗,是因爲我們避開了啊。”
“十二點我們沒下高速,十一點五十媽媽沒下車,所以我們纔沒事的。”
“就算短信是假的,那攔路的車禍是真的吧?要是沒車禍我們還在路上,根本不用被迫下高速。”
“中間媽媽要下車也是真的吧,如果不是打電話後車響了鈴聲,媽媽本來是沒有打算下車的——”
“夠了!”
爸爸冷冷地打斷我。
“交通事故本來就是意外居多,剛纔你哥也下去看過了,那鈴聲更是個巧合,就是簡簡單單的繞路,哪來那麼多蓄意謀S!”
車廂裏陷入了一片僵持。
一直默不作聲的哥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爸媽,最後嘆了口氣:
“爸,媽,你們也別把話說得太重,咱們還是先按照原來的計劃走吧。”
爸爸冷哼一聲,車子被重新發動了。
4
吵完架後的車廂裏,氣氛凝固得令人窒息。
寂靜的高速公路上,發動機的轟鳴聲顯得格外沉重。
爸爸緊繃着臉,盯着前方。
媽媽則轉過頭去看着窗外,也不願搭理我。
哥哥則低着頭,沉默不語。
哪怕他沒有跟着爸媽一起指責我,可我也能看得出,他也開始感覺疲憊。
我也再沒了開口的理由。
是啊,事到如今,不是甚麼都沒發生嗎?
盯着那串熟悉的電話號碼,我的視線逐漸模糊。
兩年前,我親眼看着號碼的原主人,跳樓自S,當場身亡。
滿地的鮮血至今仍會出現在我的夢魘中。
兩年後,這個沉寂已久的號碼,卻忽然發來多條信息。
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字字見血的危機。
我無力地癱坐在後排,手心裏全是冷汗。
看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這條新的岔路,比我想象的還要偏僻。
原本還能偶爾看到高速下零星的農房。
可隨着車子不斷開遠,周圍的景色開始變得越來越荒涼。
不知何時,兩邊升起了連綿不絕的高山。
茂密的樹林遮天蔽日,將原本就有些陰暗的天光,遮擋得更加晦暗。
屏幕右上方那原本滿格的信號,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消失不見。
沒信號了。
導航加載不出來,爸媽就看着路邊的指示牌,繼續往前開。
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怖,在車廂裏蔓延開來。
我盯着手機上的時間。
13點50分。
頭頂的太陽逐漸被雲層遮住,大片的陰影投射下來。
13點55分。
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撲通。
13點58分。
爸爸喝了口水,說天氣太悶熱了。
媽媽忍不住關上了車載音樂,說節奏吵得她心慌。
13點59分。
哥哥忽然說:“快兩點了。”
下一刻,數字跳動。
14點整。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秒、兩秒、三秒......
車子依然在平穩地向前疾馳。
預想中的災難並沒有發生。
我徹底卸下了力道,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還好、還好只是我想多了。
是單純的玩笑,是純粹的巧合,是該死的惡作劇。
前方的爸爸也下意識鬆口氣,嘴上還在得意:
“哼,這都兩點了,某些人預言的爆胎呢?S人犯呢?真是鹹喫蘿蔔淡操心——”
然而,還沒等他的笑聲落下。
“嘭!”
一聲巨響毫無預兆地從車後方炸開。
整個車身劇烈地顛簸了一下。
車尾猛地往右一偏,開始脫離控制。
“我靠!”
爸爸臉色大變,拼命穩住車身。
輪胎與地面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聲。
伴隨着一陣刺鼻的焦味,車終於停下了。
哥哥往後看去,他的表情逐漸變得驚懼:
車子,爆胎了。
時間,下午兩點。
我傻了,顫抖着抓住身邊哥哥的胳膊。
“哥、哥!車......車是不是爆胎了......”
“真他媽邪了門了!”
爸爸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盤,驚魂未定地喘着粗氣,解開安全帶就要推開車門。
“建國,我跟你一起下去看看怎麼回事。”
媽媽解開了安全帶。
“爸,我也去,後備箱裏有千斤頂和備胎。”
哥哥的手放在了車門把手上。
就在這時,掌心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我低頭看去,一條嶄新的短信,在兩點整準時發來:
“下車後,他把他們都S了!所有人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連續不斷的感嘆號,幾乎要溢出屏幕的絕望。
“別下去!!!”
我尖叫,直接撲到了哥哥身上,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拼命拉回被開了一條縫的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