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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開學,我媽搬進我宿舍走廊打地鋪。
室友問她是誰,我咬着嘴脣沒吭聲,我媽義正言辭:
“我是來陪讀照顧女兒的!”
上課她坐在最後一排,我每回答一次問題,我媽就在本子上劃一道。
晚上也會讓我熬夜讀書到凌晨兩點。
睡前根據一天表現給我生活費,幾塊錢到十幾塊不等。
一個月加起來,不到五百塊。
高考出分,我全省第九。我哥復讀的分數,專科都不夠。
我爸對着哥哥溫聲安慰:
“兒子別急,爸再給你想辦法!”
轉頭衝我道:
“暖暖,你先別去上學了,先進廠打工給家裏掙點補貼。”
“我們要給你哥請七個一對一家教,讓你哥再復讀一年衝一本。”
當晚,我拿了戶口本,獨自一人坐上去往遠方目標大學的火車。
......
“暖暖,爸不是不疼你。”
我爸坐在沙發上,把聲音放軟了。
“你哥要是復讀一年衝上一本,將來有出息了,能忘了你嗎?你現在幫他,就是幫自己。”
我哥坐在旁邊打遊戲,手機橫着瘋狂戳屏幕,嘴裏罵罵咧咧,從頭到尾沒抬過頭。
我媽的手搭在我胳膊上,輕輕拍。
“暖暖,你爸說得對。一家人互相幫襯。”
“你哥好了,咱家就好了,你不也跟着享福嗎?”
我看着那隻手。拍得很輕,一下一下,像拍一個小孩睡覺。
但我不是小孩了。
“你看啊,”我爸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成績好,腦子聰明,晚一年上學沒甚麼。你哥不一樣,他底子弱,耽誤不起。”
耽誤不起。
我哥打遊戲打輸了,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摔,罵了句髒話,起身去廚房拿飲料。
路過我身邊時,他掃了一眼我手裏還沒拆封的錄取通知書,嗤了一聲,走了。
我爸裝作沒看見。
“暖暖,爸跟你保證,就一年。你幫了你哥,以後你上大學,家裏砸鍋賣鐵也供你。”
我媽又拍我的手:“你爸甚麼時候騙過你?”
我低下頭,咬了咬嘴脣,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猶豫。
我哥從廚房出來了,手裏拿着一瓶可樂,又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繼續打遊戲。
遊戲音效哐哐哐,他喊了一聲:“靠,又輸了。”
我媽的手沒停,還在拍我。
我抬起頭,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媽,然後慢慢點了頭。
“好。”我說,聲音很小,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我爸笑了,拍了一下大腿:“這纔是我閨女!”
我媽的手終於停了,她從我胳膊上拿開,轉過身去摸我哥的頭。
“你妹妹答應了,你好好復讀,明年一定行。”
我哥“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
那天晚上,我媽破天荒給我做了一桌子菜。
紅燒排骨,糖醋魚,還有一碗雞湯。
她給我夾了一塊排骨:“暖暖,爸媽知道委屈你了,就這一年。”
我沒說話,低頭扒飯。
她又夾了一塊放進我碗裏,堆得冒尖。
我哥坐在對面,我媽給他夾的更多。
碗裏排骨摞得老高,他一邊啃一邊看手機。
我爸端起酒杯,自己跟自己碰了一下,滋溜一聲喝乾。
“暖暖,你放心,爸說話算話。等你上大學,爸一定供你。”
我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
嚼着嚼着,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一那年我媽說家裏沒錢,不能給我報補習班。
但那個暑假,我爸花八千塊給我哥買了一套遊戲設備。
他表現很開明:“男孩子,學習壓力大,需要放鬆。”
我嚼完那塊排骨,嚥下去了。
又喝了一口湯,湯是涼的。
我媽燉好放在廚房竈臺忘了端,等我去喫的時候已經涼透了。
我哥那碗是熱的,我媽端給他的時候還在冒白氣。
我沒說話,把涼湯喝完了。
我媽看我喝完了,又說:
“暖暖,你去把你哥的書包收拾一下,明天他要開始上課了。”
我放下碗,站起來,走進我哥的房間。
他的書包扔在地上,拉鍊開着,裏面只有一部充電寶和半包薯片。
課本一本都沒有。練習冊一本都沒有。
我把書包撿起來,拍了拍灰,放在椅子上。
然後轉過身,看到牀頭櫃上壓着一張復讀班的宣傳單。
——七萬塊,火箭班,簽約保過一本線。
宣傳單下面壓着我爸的轉賬記錄截圖,打印出來的,黑白A4紙。
上面寫着:轉賬成功,七萬元整,收款方:H市第一教育培訓有限公司。
我站了一會兒。
然後走出房間,回到飯桌上。
我爸還在喝酒,我媽在給我哥盛第二碗湯,我哥在打遊戲。
“暖暖,你哥書包收拾好了?”我媽頭也沒回。
“收拾好了。”我說。
“明天早上你送他去上課,八點,別遲到了。”
“好。”
我坐下來,端起碗,把剩下的米飯扒進嘴裏。
米飯也是涼的。
那天晚上,我等全家都睡了。
抽出鑰匙,打開抽屜,拿出通知書。
戶口本也在裏面,翻到自己那一頁,抽走。
跑下樓,沒有人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