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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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趙渝很乖。

他聽從皇后安排,選了表妹鄭月如爲太子妃,我與楚家小姐爲側妃。

鄭月如驕矜。

她是本朝最尊貴的貴女,姑母是皇后,皇后只生了一子,沒有女兒,便視她如親女,她比許多公主都活得恣意。

而趙渝也不遑多讓。

他生來便被立爲太子,榮寵一身。

兩個身份貴重的人在一起,互不相讓,宮闈之中常傳出爭吵聲。

趙渝動過三次換皇后的心思。

一次是先皇駕崩,他登基爲帝,他並不想冊封鄭月如爲皇后,覺得她刁蠻驕橫,不堪母儀天下。

彼時,皇后已被冊封爲太后。

她強行壓下,讓趙渝想想他的舅舅。

有鄭家扶持,他的皇位才如此穩當。

「卸磨S驢,無情無義,這天下誰敢信你,皇后只能出自鄭家。」

第二次,是我有孕。

他很歡喜。

他說要立我爲後,讓我們的兒子做太子,像他一樣,生來榮寵,不必屈居人下。

可太后端來一碗絕子湯。

「廢后可以,但下一任皇帝只能出自鄭家女兒的肚子,宋玉真若想爲後,便終身絕嗣。」

趙渝枯坐一夜。

我跪在他身後,腦袋靠在他後背上,眼淚洇溼他的衣衫。

恨嗎?

不敢恨。

我那時已經明瞭。

趙渝雖是帝王,但並無實權。

他只是一個拿着印璽的傀儡。

前朝有內閣壓制,後宮有太后鎮守。

他和我一樣,只是一個在夾縫中求生的可憐人罷了。

那時,趙渝只是討厭鄭月如,並不恨她。

真正恨上鄭月如,是鄭月如藉着生辰給他下了藥,將他困在牀上三天三夜。

等趙渝醒來,提着劍滿宮追S鄭月如。

鄭月如光着腳,跑散了頭髮,一路狂奔到的太后宮中求救命。

她跪倒在太后腳邊,哭訴自己只是想要一個孩兒。

太后尚不明真相,只一味護着鄭月如。

那一次,趙渝被傷透了心。

他提着劍,雙目猩紅,脣瓣咬出血,悽苦地問:

「母后,您定要護着她?哪怕她給兒臣下藥?」

太后愣怔,不敢置信地看着鄭月如。

可事到如今,她也沒了辦法,她不能讓鄭月如血濺宮廷,只能想辦法消弭趙渝的怒火。

那一日,趙渝發了瘋。

他提劍亂砍。

砍爛了雕龍畫鳳的廊柱,砍得假山金星亂冒,砍得自己虎口流血,卻始終沒能砍到自己想砍的人。

他離開時,在太后宮門處狠狠斬下一道白印。

「你我之間,母子情斷。」

他再沒去過太后宮中。

哪怕太后生辰、節日宴飲。

他與太后形同陌路。

直到太后薨逝。

太后在帳內,他在帳外。

太后聲聲哀慼,他始終沒有掀開簾子瞧一瞧,也沒有眼淚。

直到太后埋入陵寢很多天。

一個悽風苦雨的夜晚,他忽然驚醒,抱着我哭。

「她聽不見我的聲音,我恨她,故意假裝沒聽到她叫我。玉真,我的心好疼。」

我想,太后大約是後悔了的。

她後來厭了鄭月如,反而對我很好。

她送我金玉頭面、綾羅錦繡,希望我能勸一勸趙渝去看她。

可我只是靜靜地對她道:「母后,兒臣若真的替您說話,那就再也沒有人向着陛下了。」

太后哀哭,像一隻困獸。

她後悔了。

只是,她與趙渝之間裂隙橫生,再多眼淚也無法填滿。

趙渝傷了身子,後來常常生病。

她的偏袒導致我生了長子,但鄭月如生了嫡子。

嫡子爲尊,朝臣們使勁上摺子要立鄭月如的嫡子爲太子。

其中包括太傅。

太傅是趙渝當作父親一般的人。

他信太傅。

太傅教導他做一位仁義明君,要修心立德,做天下之表率。

太傅覺得鄭月如無錯,她是爲了生下嫡子才犯此錯。

反倒是趙渝,專寵貴妃,亂了國本。

趙渝覺得憋悶。

他與太傅漸行漸遠。

他厭惡鄭月如的孩子,爲了我們的孩兒,他第三次提了廢后。

就在此關頭。

鄭月如病了。

她病得很重,氣喘不上來,覺得自己命不久矣。

她向趙渝懺悔,說自己不該如此。

朝臣們憐憫她,勸告趙渝寬容,有朝臣甚至上奏指責我專寵後宮,禍亂朝綱。

第三次廢后,胎死腹中。

人這一生,如果一直受挫,大概就不會再有贏的機會。

再後來,趙渝一直輸。

他沒能封我爲後。

沒能立我們的孩子爲太子。

他最後的遺願——將來與我合葬,也沒能實現。

他輸了一輩子。

我也是。

以爲仁善便有好報,以爲修德便能得人心。

可我在冷宮二十年。

看到太傅因貪污受賄被抄家滅族,我便知道,他們都是騙子,都在演忠君愛國、清正廉明。

只有我和趙渝兩個傻子當了真。

一個想當個明君,一個想當個賢妃。

結果,他鬱鬱而終。

我苟延殘喘。

死亡來臨前,我只是想念我的兒。

自他十歲那年,我與他分別,竟再沒能見上一面。

我不知他長成了甚麼樣子,是否真的平安長大,還是隻是一個別人哄騙我的夢境。

重來一世。

我想,他還是不要再投胎在我肚子裏了。

做孃的苦,懷的孩兒大概也是個苦果。

還是不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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