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天衍宗出了名的廢物相師——算貓丟貓,算姻緣散婚事。
死對頭沈明珠在考場上逼我立賭。
我陸玄衣這輩子甚麼都能丟,就是不能丟臉。
一炷香燃盡。提親書甩在她臉上。她跪着喊我祖宗的時候,還不知道——
這輩子我只算對了一件事——靖王要娶我。
1
我一定是瘋了。
站在天衍宗相師晉級考試的考場中央,面對三位鬍子花白的考官,還有等候區看熱鬧的同門,我清了清嗓子,用最端莊得體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足以驚掉人下巴的話:
“我預測——靖王蕭昀會在一炷香內,向我提親。”
全場死寂。
坐在正中間的孟老頭猛地一拍桌子:“胡鬧!簡直胡鬧!”
考官席上的沈大家沒來得及開口,等候區已經炸了鍋。
“噗——”有人一口茶噴了出來。
“靖王?北境戰神、先帝最寵愛的皇子,人家會向你提親?你是喝了多少馬尿,敢說出這種話?”
“可不是嘛,甚麼野雞都想飛上梧桐樹,真以爲自己是鳳凰了。陸玄衣,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甚麼樣子?”
滿堂鬨笑,笑聲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我的臉燒得厲害,但脊背挺得筆直。
等候區裏沈明珠忽然站了起來。
她素來自詡京城第一相師。私下沒少跟人炫耀——靖王殿下若娶親,也是娶她沈明珠。如今見我竟敢拿靖王親事說事,立馬蹦出來。
她先對三位考官施了一禮,然後轉過頭來看我。
“表姐,”她冷笑着說,“你這個人吧,別的本事沒有,說大話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她對着衆人說,“上個月給人家找貓,算出貓在在城北水木相生之地,人家在護城河邊找了三天,結果貓從城南醉仙樓跑回來。上上個月給同窗算姻緣,說人家三月之內必辦喜事,結果未婚夫卻另娶他人。”
她一邊說一邊笑,“就這水平,也敢拿靖王殿下開涮?”
衆人又是一陣鬨笑,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我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掐進掌心。但臉上紋絲不動。
沈明珠見我不接話,以爲我怕了,笑得更歡了。她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拔高了幾分:
“不過呢,我這人心善。表姐既然這麼篤定,不如咱們打個賭?”
她不等我回答,直接往下說:“靖王殿下此刻根本不在京城,昨日剛有軍報傳回,說王駕至少十日才歸。王府離這兒雖只兩條街,可人都不在,提親書難不成會從天上掉下來?”
她眼珠子轉了轉,嘴角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這樣吧——一炷香爲限。如果靖王真的來提親,諸位考官再行定奪。如果沒來......”
她湊近我兩步大聲說道,“那表姐就當着在場人的面,下跪立誓終身不碰相術,如何?免得再丟宗門的臉。”
她說這話的時候,得意洋洋的樣子活像一隻偷到雞的黃鼠狼。
衆人只安靜了一瞬,竊竊私語聲就像潮水一樣湧起來。所有人都看向我,等着我出醜。
三位考官居然沒反對,顯然是認定了她的說法。
沈明珠站在那兒,下巴微抬,脣角掛着一抹嘲弄的笑。
她篤定我根本不敢接這個賭約。在等我認慫,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可惜她還是不瞭解我——讓我陸玄衣認慫?那不如直接S了我。
“好。”我說,聲音清亮得連我自己都佩服。
沈明珠的笑容隨即又綻開,“表姐果然爽快。那——”
“慢着。”我看向她,淡淡道,“賭約是你提的,我接了。但你好像忘了說——你輸了怎麼辦?”
沈明珠一愣,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我會輸?”
“萬一呢?”我笑着看她。
她嗤笑一聲,像施捨一樣說:“行,要是表姐真能贏,我當場給你跪地磕頭叫祖宗,行了吧?”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根本沒當回事。
我同意。
孟老頭讓人點上了香。
青煙嫋嫋,像一條慢慢收緊的絞索。
沈明珠斜倚在椅子上,時不時和旁邊的同窗交頭接耳幾句,然後一起朝我這邊看過來,笑得前仰後合。
“你說她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她的聲音剛好能飄進我耳朵裏。
“靖王殿下還在北境,要一炷香內回來提親?她怕不是以爲靖王長了翅膀。”
“就是就是......”
香一寸一寸地短下去。
半炷香燒完了。香灰落在銅盤裏,細碎得像我的前途。
沈明珠端着茶杯踱步到我面前,嘖嘖兩聲:“表姐,還撐着哪?現在認輸,我還能替你求求情,只說你是喝醉了胡言亂語,不讓你立誓——怎麼樣?”
她的語氣裏全是高高在上的憐憫,像在逗一隻落水狗。
我沒搭理她。
心裏正在飛速盤算——大不了捲包袱走人,投奔江南的表親。
香越燒越短。
我攥緊茶杯,指尖發白。
然後——
馬蹄聲由遠及近,像擂鼓一樣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所有人的頭齊刷刷轉向門口。
一個身披玄色甲冑的青年將領大步流星地走進考場,風塵僕僕,甲冑上還帶着北境的風沙。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單膝跪地,雙手捧上一張大紅燙金的帖子。
“陸大小姐,屬下奉靖王之命,送來——提親書。”
考場靜的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我心裏慌得一批——真的來提親了?!
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那炷香剛好燃盡了。
沈明珠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像被人一巴掌扇碎了。
我從容起身,接過那封大紅的提親書,對着那將領微微一笑:“有勞將軍。”
議論聲四起。
“她算準了?!”
“靖王真派人來了!”
公儀先生捋着鬍子,沈大家連連點頭。
孟老頭立馬變臉:“後生可畏啊。”
我淡淡一笑:“您老過譽了。”
三個老東西嘴臉變得比翻書還快。這會兒跟見了親孫女似的。
然後,我轉頭看向沈明珠。
她的臉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紫,活像一隻被人掐住脖子的鵝。
“表妹,”我慢悠悠地走向她,“你剛纔說,要給我下跪磕頭,叫祖宗?”
她猛地後退一步,撞在了柱子上。
我舉着提親書,懟向她的臉:“看清楚了嗎?靖王府的印信。”
我歪着頭看她,“跪吧。”
考場只安靜了一瞬,便有人急着替她求情。
“沈師妹也是一時嘴快,何必爲了這點事鬧得這麼難看?”
“大家同門一場,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你大人大量,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聽着這些可笑的話,詢問衆人,“若今日是我輸了,沈明珠可會輕易放過我?”
沒人再吭聲,一個個面露尷尬。
我轉頭盯着沈明珠一字一頓的說道:“願賭服輸。”
她咬着嘴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等了她三秒。
“自己跪,還是我幫你?”我的話像一把刀劃在她臉上。
沈明珠嘴脣咬出了血,她的膝蓋慢慢彎了下去。
“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
裙襬在青石板上鋪開,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我沒看她,只說了一個字。“叫。”
她聲音發顫:“祖......祖宗......”
“沒聽見。”
她閉上眼睛,幾乎是喊出來的:
“祖宗——!!!”
聲音在考場裏迴盪。
她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哭出了聲。
我目光掃過等候區。
剛纔罵我的人都跟鵪鶉一樣往人堆裏鑽,沒一個人敢跟我對視。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往後,管好各自的嘴。”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砸進在場人的耳朵裏。
我笑了笑,轉身快步走出考場大門。
轉過街角,確認沒人看得見了——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靠在牆上。
靠了一會兒,我纔想起來掏出那封提親書。
我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是真的,不是夢。
我盯着那封提親書,最後小聲地說了一句:“真的算準了?”
2
提親的事,在京城掀起了軒然大波。
一夜之間,街頭巷尾、酒樓茶肆,所有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靖王回京兩日後,王府設宴。
請帖送到我手上還沒捂熱,門房就來報:“表小姐來了。”
沈明珠一身緋紅,進門時笑得自然,彷彿考場上那件事從未發生。
“靖王府設宴,表姐去不去?”她笑盈盈的問。
“有事?”
她在我對面坐下,“表姐可是收到提親書了,要是不去,旁人該說閒話了。”
“說甚麼?”我蹙眉看着她。
“說表姐不敢露面——豈不是心虛?該不會提親的事......是表姐自己安排的吧?”她佯裝驚訝的盯着我,像要從我臉上看出端倪來。
我沒接話。
她話鋒一轉,“也是......靖王長年駐守北境,與表姐素未謀面,怎麼偏那炷香燒完前提親書就來了?也太巧了......”
她笑裏藏刀的說:“如若......靖王壓根兒不知情——這事可就另當別論了?”
我聽明白了。她是要激我去赴宴,看我當衆出醜,報上次下跪的仇。
她眼底閃過一絲快意——那表情分明在說,我看你怎麼死。
我屈指輕叩了一下桌上的請柬,眉梢都沒抬一下:“我去。”
沈明珠愣了愣,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表姐,可別臨陣退縮哦。”她話裏的刀子明晃晃的。說完,笑着出了門。
我對着請柬發了一下午呆——靖王爲甚麼提親?提親書是怎麼回事?
我想不通。
但沈明珠想要看我笑話,不可能,要丟臉也是她丟。
赴宴那天,我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裙,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子。不爲別的,就圖個乾淨利落。
靖王府大得空曠,灰撲撲的,不像辦宴席,倒像點兵場。
各府的閨秀倒是打扮得花團錦簇,三五成羣地往裏走。
我看了看自己這身月白色,反而扎眼得很。
剛跨進正院門檻,就聽見有人小聲嘀咕——
“那不是陸玄衣嗎?真來了?”
“聽說靖王給她遞了提親書?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人家自己編的。”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我耳朵裏。
我沒停步,脊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地往裏走。
我走進正廳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主位上的靖王蕭昀。
一身玄色錦袍,腰背挺得筆直,五官倒是生得極好,就是眉眼間帶着股沙場磨出來的冷硬,讓人不太敢直視。
我多看了兩眼,不是因爲他好看,是因爲我覺得自己見過他。
荒唐得很,我跟他素未謀面,哪來的熟悉感?
我趕緊把這念頭掐了。
宴席開始,觥籌交錯。蕭昀跟賓客寒暄,不遠不近,端着王爺該有的姿態,滴水不漏。
但他看我的時候,很不一樣。
我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低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悄悄抬眼,發現他還在看我。
他眼神沒躲閃,就那麼光明正大地看着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
完了,這人怕不是真看上我了。
宴席過半,我腦子裏卻亂成一鍋粥。
正想着,一道聲音從身側炸開——
“表姐!”
我手裏的酒杯差點沒端住。
沈明珠聲音像蜜裏摻了砒霜:“光喝酒多沒意思。滿京城的貴人都在這兒,不如你露一手,算算......”
她眼珠一轉,目光落在主位的蕭昀身上,“算算靖王殿下今晚會不會當衆宣佈甚麼事?比如——那封提親書,到底是不是真的?”
全場瞬間安靜,四周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這話擺明了是來砸場子的。她就是要當衆揭我的底。
我正要開口,蕭昀忽然放下酒杯。
“陸大小姐。”他的聲音不重,卻壓住了滿堂竊竊私語,“本王倒是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沈明珠嘴角已經翹起來了——在她看來,靖王這是要親自出手刁難我了。
蕭昀看着我:“你算算——本王的提親書,是寫給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