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分家那天,老二那份被壓下了

我伺候病重婆婆端藥餵飯,大嫂不但摔碎藥碗,還逼病秧子淨身出戶!

分家宴上大哥三弟聯手霸佔東屋水田,三喜一把將我推倒在碎瓷片裏。

馬金花連夜鎖死東屋,把我們的破鋪蓋扔進院中雪地。

全村閒漢圍觀起鬨,認定我們家喫啞巴虧是定局。

馬金花叉着腰唾沫橫飛:“病秧子不說話就是默認,老二淨身出戶!”

1

瓷片碎裂的聲音比窗外的北風還尖。

馬金花的手還懸在半空,那隻餵了婆婆十幾年藥的青花碗就在八仙桌上炸開了,藥汁濺上我的袖口,燙得我一縮。

大嫂馬金花沒看地上的碎瓷,她那根粗胖的食指直接戳到我臉上:“病秧子不說話就是默認,老二淨身出戶!”我往婆婆牀上看,婆婆嘴半張着,喉嚨裏呼嚕呼嚕響,眼皮耷拉着,半點聲也出不來。

昨天還能喝下半碗粥,今天藥碗一摔,人就傻了。

孫大柱靠在門框上,手裏把玩着那個黃銅算盤,撥珠子的聲音叮噹響。

他臉上掛着笑,那笑跟算盤聲一樣算計。

“老二媳婦,簽字吧。

東屋歸我,南頭那片上好的水田歸三喜,剩下的偏房和西北坡那兩畝旱地歸你們。”孫三喜坐在條凳上,一隻腳踩着地上的藥渣,摩托車的鑰匙在手裏晃得刺眼:“嫂子,別不識好歹,旱地也能種紅薯,餓不死你。”我抓過桌上的分家單,那幾行墨跡還沒幹。

東屋、水田,全是家裏最值錢的命根子,一筆一劃全划進了他們名下。

我把分家單往桌上一拍:“婆婆還在喘氣,你們就敢分她的家?”馬金花叉着腰往前一步,唾沫星子噴到我額頭:“她個半死的老東西,佔着東屋也是浪費!”我衝向牀邊想去護婆婆,孫三喜從條凳上彈起來,一把揪住我的肩膀。

他那雙長滿凍瘡的手像鐵鉗,猛地一推。

我後背撞上桌角,疼得眼前發黑,整個人摔在碎瓷片裏。

手掌割破了,血混着藥汁往地上淌。

院子裏早就圍了一層人。

村東頭的閒漢李二狗扒着窗臺往裏探腦袋,衝外頭擠眉弄眼:“看見沒,老二家喫啞巴虧了,這回定局了。”外面幾個人跟着起鬨,笑聲像刀子往我耳朵裏鑽。

沒人進來拉一把,都等着看我怎麼被踩死。

馬金花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瓷,衝孫大柱揚下巴:“大柱,把字簽了,今晚就把偏房騰出來。”我撐着桌角想站起來,後背的劇痛逼得我直抽氣。

孫大柱走過來,拿起筆,在分家單最下頭畫了個歪扭的十字。

筆一扔,他衝門外喊:“三喜,你的也簽了。”孫三喜大搖大擺走過來,抓起筆按在紙上畫押,畫完把筆一摔,正好砸在我腳邊的碎瓷上。

夜裏風更硬了。

馬金花沒等天亮,直接去東屋拿了把新鎖,咔噠一聲,把東屋大門鎖死。

門環上掛着黃銅新鎖,晃得人眼暈。

她和孫大柱一起,把我們那兩卷破鋪蓋直接扔到了院中的雪地裏。

鋪蓋卷散了,棉絮露出來,瞬間被雪水洇透。

我扶着還在發懵的老二,站在雪地裏。

北風颳在臉上像刀割。

門環上的新鎖在風裏磕碰門框,噹噹噹,一下一下敲着我們被掃地出門的定局。

2

偏房的窗戶紙早被風扯爛了,冷風直往裏灌。

婆婆被我們抬過來躺在土炕上,燒得滿臉通紅,喉嚨裏的呼嚕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咳嗽,每咳一聲,嘴角就溢出暗紅的血絲。

我拿破布堵着窗縫不管用,風還是往裏鑽。

老二蹲在炕沿邊,攥着婆婆的手,手背上的凍瘡裂開了,血絲往外冒,他連擦都沒心思擦。

我推開偏房破門衝進院子,直奔東屋。

窗戶黑着,但我能聽見裏頭馬金花打呼嚕的動靜。

我拍門,把手掌拍得通紅:“大柱!

大柱你開門!

婆婆咳血了!”屋裏沒動靜。

我又拍,用拳頭砸。

過了半分鐘,馬金花的聲音隔着門板傳出來,懶洋洋的,帶着不耐煩:“各家顧各家,她生了病你找大夫,半夜拍門擾人清夢算哪門子事?”我咬着牙:“藥錢在你那!

把藥錢拿出來!”馬金花打了個哈欠:“分家了,她的人歸你,病也歸你。

沒錢自己掙去。”裏面接着傳來翻身的動靜,再沒聲了。

我轉身往村西跑,去找孫三喜。

孫三喜家院門虛掩着,那輛新摩托車停在檐下,車身上落了層薄雪。

我推門進去,孫三喜正坐在屋裏拿抹布擦車燈。

他聽見腳步,抬頭看見我,臉色一沉:“嫂子,大半夜的,晦氣。”我堵在門口:“婆婆高燒咳血,你得出藥錢。”孫三喜把抹布往車座上一摔:“分家單上寫得清清楚楚,旱地歸你們,婆婆歸你們。

我哪有錢?

剛買了摩托,兜裏比臉還乾淨。”我指着那輛新摩托:“沒錢你買摩托?”他冷笑一聲,跨上摩托,一腳踩下啓動杆。

發動機轟鳴聲蓋住了我的質問,他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猛擰油門衝出院門,排氣管噴出的煙霧直直噴在我臉上,嗆得我連連咳嗽。

我抹了把臉,轉身往鎮上跑。

十里路,風颳在身上像刀子割肉。

到鎮診所時,我腳上的棉鞋早被雪水洇透,腳趾凍得沒了知覺。

推開診所門,暖氣撲面,我正要喊大夫,眼角瞥見裏間有人。

孫大柱坐在大夫辦公桌對面,旁邊站着個穿皮夾克的外村人。

皮夾克手裏捏着根菸,菸灰掉在桌面上。

孫大柱正拿筆在一張紙上畫圈:“這塊水田,旱澇保收,你要是誠心要,定金今天就能給。”皮夾克吐口菸圈:“大柱兄,地是好地,但這事得穩當,得找村裏人作保纔敢給錢。”我站在門口,腳底的雪水在診所地磚上化出一灘水印。

孫大柱看見我,筆尖頓住,臉色一變。

皮夾克也停了話頭,拿眼角上下打量我。

我沒進裏間,轉身出了診所,在櫃檯抓了藥。

回去的路上,藥包抱在懷裏,滾燙的熱氣透過紙包,正貼在我心口。

偏房裏,婆婆短暫地清醒了。

她眼皮撐開,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盯住我。

她乾枯的手從被子裏探出來,指節哆嗦着,一把攥住我的袖口。

那力氣大得出奇,拽得我往前一傾。

她嘴脣翕動,沒聲音,但我看見她眼角滾下兩顆渾濁的淚。

淚砸在土炕上,洇出兩個黑點。

她鬆開我的袖口,手往枕頭底下摸。

手指摳着枕芯,像在掏甚麼命根子。

我熬好了藥,端着碗湊到炕沿。

婆婆沒看藥碗,她顫抖的手終於從枕頭下抽出來,手裏死死攥着一個灰黑的舊布包。

布包邊角磨得發毛,上面沾着陳年的油漬。

她把布包往我手心一塞,手指又攥緊了我的手,指甲掐進我的肉裏。

布包硬邦邦的,裏面像是一疊紙。

我端着藥碗,另一隻手捏着舊布包,心口跳得像打雷。

3

皮夾克那句話像釘子釘在我腦子裏。

“得找村裏人作保纔敢給錢。”孫大柱想賣婆婆名下的機動田。

那塊地村西頭挨着河,是家裏除了水田外最值錢的命根子。

分家單上沒寫機動田,因爲那是婆婆的養老田,誰也不能動。

我端着藥碗站在炕沿邊,腦子裏全是他畫圈的那張紙。

第二天一早,我把藥碗擱在窗臺上,抹了把臉出門。

診所的事沒告訴老二,他正守着婆婆發呆,手背上的凍瘡破得更深了。

我沒走大路,繞過村口閒漢扎堆的牆根,直奔村委會。

村委會院裏空蕩蕩的,梁滿倉在辦公室裏泡茶。

我推門進去,沒等他開口,直接問:“村西頭那塊機動田的臺賬在哪?”梁滿倉把茶杯放下,杯蓋磕在桌面上發出脆響。

他眼皮抬了抬:“你問這幹啥?”我盯着他:“我要看確權章在誰名下。”梁滿倉拉開鐵皮櫃,翻出一本發黃的厚賬冊,扔在桌上。

賬冊翻到村西頭那頁,紅泥印赫然蓋在上面,印跡邊角雖然糊了些,但底下三個字清清楚楚——婆婆的名字。

確權章沒改,地還是婆婆的。

孫大柱沒資格賣。

我把臺賬合上,轉身出了村委會。

剛進院門,就看見孫大柱和孫三喜在東屋檐下嘀咕。

孫三喜靠着牆,手裏還玩着那把摩托鑰匙。

孫大柱壓着嗓子,但我耳朵尖:“買主非要保人,你得出面。

保人簽了字,定金才能下來。”孫三喜嘿嘿笑了兩聲,鑰匙在指頭上轉了一圈:“保人不是白當的。

一成定金,當保人費,少一分不籤。”孫大柱臉黑了:“你摳我的錢?”孫三喜跨上摩托,腳踩啓動杆:“大哥,這地賣了,錢你拿大頭,我擔風險,抽一成合情合理。

不願拉倒,買主那錢明天就黃。”發動機轟鳴,孫三喜騎車跑出了院子。

孫大柱蹲在檐下,手裏那根菸抽到燙手才甩掉。

我回偏房,婆婆又清醒了些,眼皮撐開一條縫。

我關緊偏房門,從懷裏抽出一張白紙,這是我出門前從老二那翻出來的。

我把紙鋪在炕沿上,湊到婆婆耳邊:“娘,機動田不能讓他們賣,你要是明白,就按個印。”婆婆眼珠動了動,定在我臉上。

她嘴脣抖得厲害,手指從被裏探出來,摸向那張白紙。

她的手太乾枯,指頭沒有力氣,拿不住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突然,她猛地一咬,咬在自己左手食指上。

牙關一合,指頭上的皮破開,暗紅的血珠湧出來。

她沒猶豫,把流血的食指往白紙上重重一按。

指印印在紙中央,血跡暈開,指紋的紋路清清楚楚。

白紙上留着婆婆的血指印。

我把紙摺好,貼身塞進衣兜,布料貼在肚皮上,那塊硬紙片硌得我生疼,也硌得我安穩。

4

衣兜裏的血指印硌着肚皮,我出門時北風正硬,颳得院裏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噹噹作響。

東屋的門環上還掛着那把新鎖,馬金花在裏面剁菜,案板聲一下一下傳出來,聽着像在剁我的骨頭。

我沒看東屋,直接出了院門,順着雪路往村北頭走。

梁滿倉家在村北頭老榆樹底下,院牆比別人家高半截。

我推開那扇虛掩的木門,梁滿倉正蹲在檐下修鋤頭,手邊一盆冷水漂着鐵鏽。

他抬頭看見我,手裏的活沒停:“秀枝,這大冷天不在屋裏貓着,跑我這幹啥?”我從兜裏掏出那張折了四折的白紙,往他跟前一遞:“你看看這個。”梁滿倉放下鋤頭,在冷水裏涮了把手,甩幹水珠接過紙。

他展開一看,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紙上那個血指印紅得刺眼,指紋紋路像刀刻的。

他眉頭皺緊了:“娘按的?”我點頭:“她咬破手指按的,機動田、東屋、水田,不能讓大柱和三喜糟蹋了。”梁滿倉把紙合上,指頭在紙面上重重彈了兩下:“這印是鐵證,但光我看見不夠,得有族老認。”他轉身進屋,扯過牆上的廣播喇叭。

喇叭裏滋滋拉拉響了兩聲,他捏着話筒喊:“廣發叔,老倔叔,來我家一趟,有急事議!”不到一刻鐘,趙廣發和賀老倔踩着雪進來了。

趙廣發拄着柺杖,鬍子上掛着冰碴子。

賀老倔披着羊皮襖,進門就跺腳:“滿倉,啥事大過年的非要喊人?”梁滿倉沒廢話,把那張血指印紙往八仙桌上一拍:“老二家娘咬破手指留的,你們過目。”趙廣發湊近桌面,眯着眼看那指印。

賀老倔把羊皮襖一脫,抄起紙湊到窗前藉着光看。

兩人眼珠子同時在那個紅印上定住。

賀老倔哼了一聲:“這印是真的,紅泥都沒這血印實誠。”趙廣發柺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娘明白着呢,不是糊塗人。”梁滿倉抓起桌上的旱菸袋,往煙鍋裏塞了把碎葉,點火抽了兩口:“走,去偏房,當面聽娘說。”四個人出了梁滿倉家,一路往我家走。

院裏馬金花聽見腳步聲,從東屋窗戶探出半個腦袋,眼珠子在我們身上掃了一圈,嘴巴一撇,沒出聲。

孫大柱不在,摩托也不在,大概是去鎮上找買主了。

偏房門推開,冷風往裏灌。

婆婆躺在炕上,臉比昨天還黃,但眼皮是睜開的。

趙廣發湊到炕沿,彎下腰:“大娘,這紙上的印是你按的?”婆婆嘴角扯了扯,沒聲音,但她的手從被裏探出來,指了指紙,又指了指老二。

賀老倔性子急,直接問:“東屋、水田、機動田,你都給老二?”婆婆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圈,最後重重落在老二手背上。

她眼角又滾出兩顆淚,但這次淚裏帶着決絕。

梁滿倉從懷裏掏出個黑皮本,翻出一頁空白紙,拿鋼筆刷刷寫。

筆尖在紙上劃出墨跡,字字帶着煞氣:“祖屋東屋一間,南頭水田三畝,村西機動田五畝,全數由二子繼承。

大子三子不得爭議。”寫完,他把筆遞給趙廣發。

趙廣發接過筆,在本上畫了押,柺杖頭蘸了紅泥蓋了印。

賀老倔跟着畫押蓋印。

梁滿倉最後簽了名,蓋上村委的紅章。

三個人的簽名和紅章排在紙末,把婆婆的血指印圍在中間,像三座山護着一塊碑。

梁滿倉合上本子,站起身:“這字據村委存檔備案,誰也翻不了。”他收起本子,揣進懷裏,帶着兩個族老出了偏房。

門關上,屋裏只剩婆婆、老二和我。

我走到偏房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

冷風灌進來,吹得我後背生冷。

我透過門縫看向東屋方向。

東屋的門環上掛着那把新鎖,窗裏透着馬金花剁菜的案板聲,聽着依舊囂張。

但我知道那聲音長不了。

梁滿倉懷裏的黑皮本,正揣着婆婆的血指印和三個紅章,往村委會走去。

字據鎖進村委檔案櫃的那一刻,東屋、水田、機動田,就全姓了老二。

我站在偏房門口,盯着東屋的門,嘴角扯開,冷笑出聲。

5

天還沒亮透,窗戶紙外頭泛着死灰色的光。

婆婆在炕上喘得像破風箱,每一口氣都像是從肺裏硬刮出來的。

我端着半碗溫水湊到她嘴邊,她嘴脣乾裂,水順着嘴角流到枕頭上,根本咽不下去。

老二蹲在炕沿,兩隻手死死摳着牀板邊緣,指甲縫裏全是木刺。

院裏突然響起亂糟糟的腳步聲,像是一羣野狗踩在雪地皮上。

門板被人從外頭猛地一撞,咣噹一聲敞開,寒風夾着雪片子直灌進屋。

孫大柱帶着孫三喜衝在最前頭,後頭跟着三四個村東頭的閒漢,李二狗也在裏頭,袖子挽到肘彎,一臉橫肉。

孫大柱眼裏全是紅血絲,衝到炕邊一把掀開破被子:“娘,跟我回東屋!

死也得死在自家正房裏!”婆婆被他這猛一掀的動作嚇得渾身抽搐,喉嚨裏發出嘶嘶的倒氣聲。

我手裏的碗直接砸在地上,碎瓷片彈到孫大柱腳面上。

我撲過去擋在炕前:“分家單上沒寫婆婆歸你,字據在村委,她歸老二!”孫三喜從側面竄上來,胳膊像鐵棍一樣橫過來,一把勒住我的肩膀往旁邊甩。

我腳底踩着碎瓷一滑,整個人被摜在牆根,肩膀撞上土牆,土皮刷刷往下掉。

孫大柱兩手插進婆婆腋下,像拔蘿蔔一樣硬往炕下拽。

婆婆那把老骨頭在炕蓆上蹭出刺啦的響聲,枯瘦的手指死命摳着炕蓆邊,指甲翻折過來,席子上留下幾道帶血的劃痕。

我掙扎着要起身,馬金花不知道甚麼時候也鑽進了偏房,手裏還攥着把掃炕笤帚。

她衝到我面前,笤帚疙瘩照着我臉就砸下來。

我偏頭躲過,笤帚砸在肩膀上,疼得我胳膊一麻。

我反手揪住她掃炕笤帚的木柄,用力一拽。

馬金花重心不穩,往前踉蹌兩步。

她本來想去推孫大柱幫忙抬人,結果這一踉蹌,直接撞在孫大柱後背上。

孫大柱正弓着腰往外拖婆婆,後背突然受力,腳下被門檻絆住,整個人往前撲倒。

手裏的婆婆脫手飛出,重重摔在地上。

那乾癟的身子砸在凍土面上,一聲悶響。

屋裏瞬間死靜。

婆婆躺在地上,眼睛半睜,嘴脣不動了,連那破風箱似的喘氣聲都斷絕了。

孫大柱嚇得臉皮刷白,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都在打顫。

他低頭看了一眼婆婆,那眼珠子渾濁不動,像死魚。

李二狗縮在門邊,拿手捂着嘴,腳尖已經往門外退。

孫三喜也愣在原地,勒我肩膀的胳膊鬆了力道。

馬金花笤帚掉在地上,嘴脣哆嗦得連句整話都拼不出。

半分鐘後,孫大柱像見了鬼,衝孫三喜招手:“擡回去!

快擡回偏房!”兩人這次不敢硬拽,硬是把婆婆從地上架起來,像扔一袋爛土豆一樣扔回偏房土炕上。

婆婆的身子歪在炕沿,半個肩膀耷拉在門檻外頭。

他們根本沒心思擺正,腳底抹油就往外躥。

馬金花更是連笤帚都沒敢撿,一路小跑跟着出了門。

閒漢們早跑光了。

院裏只剩下雪風呼嘯的聲音。

孫大柱和孫三喜衝回東屋,咣噹一聲死鎖上門。

那新換的黃銅鎖在門環上狠狠磕了一下,撞出刺耳的動靜。

我跪在地上,把婆婆肩膀從門檻外頭抬起來,挪回炕上。

她身子冰涼,一動不動。

6

我拿破棉被把婆婆裹緊,她身子還是沒動靜,只有極其微弱的脈搏在手腕處跳了一下。

老二跪在炕沿,拿自己的手焐婆婆的手背,手背上那翻折的指甲還在滲血。

院外頭突然響起汽車喇叭聲,粗野地撕裂了清晨的冷空氣。

我推開偏房門縫往外看,一輛麪包車停在院門口,皮夾克帶着兩個膀大腰圓的人從車上跳下來,手裏攥着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皮夾克直奔東屋,拿那張紙條拍在門板上:“孫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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