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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樓下水果店那買了十年水果，只要公司有采購需要，我都從老闆手上拿貨。
這天約了客戶，我習慣性讓樓下水果店送貨。
結果拖到約定時間過了三小時，老闆才姍姍來遲。
一打開箱子，榴蓮殼發黑，禮盒裏的草莓已經出水。
我多問了幾句，老闆就黑了臉。
“送貨也講究先來後到，誰叫你自己沒早買？”
“再說水果本來就容易壞，哪沒個損耗率的。”
正愣神，和我不對付的同事拎着同樣包裝的禮盒走過來：
“老闆人真好，送了我一盒進口車厘子呢。”
她的榴蓮金黃飽滿，禮盒新鮮水靈。
“老闆還吐槽呢，說你人傻事多又麻煩，特地把最差的留給你。”
我看着手裏的爛水果，沒再多說。
只是幾天後，在團購羣當着老闆的面艾特另一家水果店：
“你們店的榴蓮草莓我全包了，再把收款碼發來，我預付20萬。”
“以後我們全公司所有下午茶和客戶接待的水果，都從你家採購。”
一個水果店還搞起區別對待了，嫌我麻煩，我換家店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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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方思敏手中新鮮的水果，目光轉回眼前的爛水果，只覺得荒謬。
“錢老闆，你過來一下。”
錢百川把菸頭碾滅，這才慢悠悠走過來：“林經理，怎麼了？”
我指了指發黑的榴蓮殼，“你自己看看，這是給人喫的？”
他又瞟了一眼，語氣敷衍：“榴蓮嘛，外殼黑一點很正常，裏面肉好的就行。”
我當着他的面掰開榴蓮——果肉稀爛，散發出一股發酵的酸味。
錢百川皺了下眉，但很快恢復淡定：“哎呀，這一個不好也正常，水果嘛，天然的東西，哪能個個都好？”
“那草莓呢？”
我把禮盒推到他面前，草莓已經軟得滲水，看上去已經放了很久了。
他看了一眼，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直接說：“林經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草莓保質期短，你非要午休前送到，這個點溫度高，容易壞。”
我盯着他：“我十點下的單，你兩點半才送到，怪溫度高？”
錢百川攤了攤手，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我店裏就我一個人送貨，按順序來，你排在後邊我有啥辦法？你嫌慢，下次自己來取。”
“按順序？”我冷笑，“方思敏比我下單晚，她的爲甚麼那麼好？還白送車厘子？”
錢百川眼神閃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方小姐是老顧客介紹來的，我給她優惠怎麼了？再說了，我做生意這麼多年，給誰優惠是我的自由，你管得着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帶着一絲輕蔑的笑。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他根本沒把我當回事。
錢百川見我不說話，以爲我慫了，竟然還補了一句：“林經理，說實話，你這人就是事兒多。買個水果，又要新鮮又要準時又要便宜，我伺候你十年了，你知足吧。”
“你知不知道我這店是甚麼級別？”他指了指頭頂的招牌，“整個片區，就我一家有冷鏈車，進口水果直接從港口拉，周邊五六個小區的精品水果店都從我這兒拿貨。你換一家試試？誰能給你供這麼全？”
他越說越得意：“我這叫冷鏈完備，品種齊全。你們公司那點採購量，說實話，我壓根不放在眼裏。要不是看在老顧客面子上，我早就不想接你的單了。事兒多，麻煩。”
周圍幾個同事都看了過來，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深吸一口氣，把箱子蓋上，平靜地說：“錢老闆，你的意思是以後不和我做生意了？”
錢百川一愣，隨即嘴硬道：“我可沒說，我就是說你事兒多。你要是能少點要求，我還能繼續給你送。”
我點點頭：“好，我知道了。”
他沒有意識到這三個字意味着甚麼。
2
當天下午，我做了一份採購報道，遞到了公司上層。
採購裏詳細說明了錢百川這些年來以次充好，藉口損耗率給我們供應大量不新鮮水果的情況。
行政總監看完報告，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
“林璐，換水果供應商沒問題。”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跟你說清楚。”
他頓了頓，表情變得凝重：“五一團建，總公司老總要來參觀，這事你是知道的。老總是新西蘭人，每次來都要喫家鄉的黃金車厘子。”
“而整個片區，目前只有錢百川的店能供應，就算我同意換店，到時候如果搞不定車厘子，我們恐怕還是要回來找他。”
聽到這，我總算是明白了錢百川爲甚麼會這麼囂張。
原來他早就知道，只要我還需要買車厘子就繞不過他。
所以，這十年裏他動輒就把我的單子往後延，給我挑最差的貨，信息拖幾個小時纔回。
可他似乎忘了，當年如果不是我給他介紹生意，他又怎麼能從一家快倒閉的小店做到現在的規模，獲得果農們的青睞？
我向總監承諾：“麻煩您給我三天時間試一試。”
得到許可後，接下來兩天，我跑遍了周邊的二十多家水果店。
可沒有一家店能供應黃金車厘子。
有的老闆一聽到這個名字就搖頭：“那東西都被錢老闆包圓了，他簽了獨家採購協議，我們都拿不到貨。”
還有一家店的老闆偷偷告訴我：“姐，你得罪老錢了吧？他上週還在我們同行的羣裏說，有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公司要換掉他，讓我們誰也別幫你。”
我聽完不禁笑了。
錢百川還真是把自己當成了土皇帝。
第三天，我換了一個思路。
我在本地的生活互助羣裏發了一個帖子。
“急求黃金車厘子貨源，另公司需要長期合作的水果供應商，年採購量五十萬元以上。誰能供應，請聯繫我。”
消息發出去之後，羣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一個名叫“趙記水果”的ID私信了我：
“姐，車厘子我能弄到。但我要先確認一件事——你是認真的嗎？年採購五十萬？”
我回：“認真。”
對方沉默了一分鐘，然後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擺滿貨架的車厘子，顆顆飽滿，果肉紅中泛紫，色澤鮮豔。
緊接着是一條語音，聲音帶着一絲緊張：
“姐，我叫趙旭陽。我的水果店位置偏，生意一直不好，快倒閉了。但我有渠道......我表哥就是車厘子那個果園的合夥人。”
“你要的車厘子我能供，雖然量不大，不過五一之前攢夠你們公司需要的量，沒問題。”
我聽完語音，心跳加速了。
“你現在能送樣過來嗎？”
“能！我馬上開車過來！”
四十分鐘後，趙旭陽出現在我公司門口。
他二十出頭，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手裏捧着一個保鮮盒。打開蓋子，裏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黃金車厘子。
我嚐了一顆。
甜，但不是那種齁甜，而是清甜。
比錢百川以前供的還好。
“價格呢？”我問。
趙旭陽搓了搓手：“老錢賣給你們公司多少錢一斤？”
“三百。”
趙旭陽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頭：“我......我賣二百四。但前提是，姐你得跟我籤長期合同。我店快撐不下去了，我需要穩定的訂單。”
我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價格沒問題，不過迎接領導是大事，明天公司下午茶，我會先訂一小批試水，看看水果整體的質量。”
“如果水果品質達到要求，不光這次的車厘子，我願意預付20萬，作爲未來一年的採購款。”
趙旭陽愣住了。
像是被驚喜砸中，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半個字。
直到我催促他掏出收款碼，趙旭陽才紅了眼眶承諾。
“姐，你放心，我保證給你最新鮮的水果。”
3
第二天九點半，趙旭陽親自來給我送貨。
小夥年輕，看着乾淨踏實，皮膚黝黑粗糙。
“姐，這些都是樣品，您先看看，以後品質都按這個來。”
“這些不花錢的，您放心對比。”
我驚訝地看着這幾大箱，幾乎每種水果都有。
不僅新鮮，還拿透明保鮮袋裝好，擺得整整齊齊。
再回想以前錢百川送來的水果，不管是草莓藍莓，還是刺多的榴蓮，一律都用塑料袋裝。
有時候訂了禮盒，盒子上還有明顯的破損，害我好幾次差點丟了大客戶。
這次換店，還真是換對了。
等趙旭陽離開之後，我才發現錢百川就在街對面抽菸。
看見我抱着水果路過，還陰陽怪氣地喊了一聲：
“喲林經理，找了個新地方買水果啊？”
“這小年輕毛毛躁躁的，看着不靠譜啊？”
我停下腳步，平靜地看着他。
他以爲我要服軟，吐了口煙，笑得更加得意：
“別怪我提醒你，五一快到了，你們公司團建要用的車厘子訂了沒有？別的店可沒有哦。”
“你要是現在認個錯，態度好一點，我還能給你留點貨。畢竟十年的老顧客嘛，我這人心軟。”
“不過價格嘛——”他故意拖長了聲音，“比去年漲了點，三百二一斤。你要是嫌貴，可以去別家問問，看看有沒有人賣。”
我笑了。
“錢老闆，不用了。”
“甚麼意思？”他皺起眉頭。
“字面意思。車厘子我已經訂好了，品質比你供得好，價格比你便宜。你留着你的車厘子慢慢賣吧。”
錢百川臉色一變，但很快又恢復了一臉不屑：
“你唬誰呢？整個片區的車厘子都在我手裏，你能從哪訂？該不會是剛剛那個黃毛小子吧？”
我沒再理他，徑直走了。
等到公司分完水果再打開微信，發現錢百川寫了篇小作文，不僅發朋友圈，凡是有我的團購羣福利羣二手羣，他全發了。
“你要啥我都給你留、給你找，十年情分到頭來比不上幾句甜言蜜語。”
“自今日起小店全場優惠，除了翻臉不知感恩的那位，所有人滿200減50，老顧客折上折！”
我笑了。
以前店裏做活動，別人都能優惠，到我這有各種理由不行，生怕少賺我一分錢。
現在急眼了，還特地把我摘出來。
真當我好拿捏。
沒過一會兒羣裏都在八卦他說的是誰，方思敏親自艾特我，又添油加醋講了講我更換幾家供貨商的事。
錢百川發了個嘆氣的表情包：
“唉，生意沒了可以再做，這麼多年的主顧情分被背刺，我是真難受。”
一時間，我成了大家討伐的對象。
“放着十年老店不用，非要換新店，也太沒良心了，難怪連供貨商都說你難搞。”
“這林璐我見過，大公司市場部經理，看着挺風光，沒想到人品這麼差！”
我呵呵兩聲，然後打開我兩百萬粉絲的探店視頻號。
趙旭陽小店的地址、水果細節圖，和我喫榴蓮的自拍照，通通發上去。
【挖到一家超實在的水果店！老闆真誠不S熟，水果新鮮又靠譜，真心推薦！】
發完我專心工作，等下午再看，視頻爆了。
趙旭陽的小店火了。
4
錢百川更坐不住了，給我私聊：
“林經理，你賬號有這麼多粉絲，怎麼不給我宣傳？！”
“還有堅果禮盒我家也有，你放着我不找，去找趙旭陽，你這是要搶我生意，斷我的財路！”
“小心到時候五一，你們一盒車厘子也買不到！”
我沒回復，而是點開趙旭陽發來的幾十秒語音。
前面都是不停感謝，後面忽然哽咽着說：
“姐，要不是你這家店就幹不下去了，我跟我老婆本來打算月底回老家種地的。”
“現在不僅可以留下，還能把女兒接來讀書，真的，真的很感謝你......”
我聽得眼眶發熱。
雖然一開始是因爲錢百川的區別對待，但現在能讓一家小店活下去，還能讓一個小女孩不做留守兒童，也讓我覺得沒白忙。
回到市場部，聽見方思敏在和其他同事閒聊：
“哪來這麼好的事，又便宜又好？怕不是拿好樣品糊弄人，等着以後喫回扣吧？”
“咱市場部採購的水多深啊，中間的油水少說不得......”
“得多少？”
我高聲打斷，直接把立項申請書拍在她面前。
“採購價就在這上面，你要是覺得我喫回扣，現在就去找董事長舉報我。”
她低頭瞥了一眼，陰陽怪氣笑了：
“董事長都簽字了，我還怎麼舉報？”
“反正有沒有喫回扣，你自己心裏清楚。”
說完她扭頭回工位，鍵盤敲得震天響。
我輕哼着去了趟財務，再回來時發現大家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對。
相熟的同事給我發截圖，方思敏居然建了一個沒有我的新羣，大肆宣揚我喫回扣。
“咱公司一年福利預算五十多萬,她隨便抽點不也得十幾萬？這還不包括平時接待客戶的量。”
“嘖嘖，難怪天天喫榴蓮，錢都是這麼來的啊。”
我皺了皺眉，心裏的怒火卻壓不住。
在公司工作十年，我從來都秉持物美價廉的原則，絕不私下收回扣，還經常自己貼錢給客戶送禮。
現在到她嘴裏，我竟然能撈十幾萬。
但話說回來，她怎麼知道能抽多少，供貨商給的返點她又怎麼這麼清楚？
聯想到羣裏她和錢百川的一唱一和，我忽然冒出個想法。
片刻後，我點開團購羣，當着錢百川的面艾特趙旭陽：
“小趙，上次你店裏提供的水果很不錯，公司決定和你建立長期合作關係，你把收款碼發來，我預付20萬。”
“以後全公司所有下午茶和客戶接待的水果，都從你家採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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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兩句話，團購羣瞬間炸開了鍋。
“預付都要20萬！這得是多大的採購量，美女你看看我家，我家有各種類型的禮盒和食用油，給你打折！”
“我家有食用油也有水果，比他們家還便宜！”
好幾個店鋪老闆艾特我，好友申請人數蹭蹭往上漲。
錢百川坐不住了，私下給我發信息：
“那個趙旭陽我知道，開店沒一年馬上就要倒閉了，進貨渠道也雜得很，你還敢找他採購，不怕他捲了你的定金跑路？”
“林經理，現在全片區所有的黃金車厘子都在我這裏，最齊全的水果也在我這裏，你要是錯過這個機會，到時候你們領導怪罪下來可別找我哭！”
我沒空回覆他，點開趙旭陽的微信轉賬，然後囑咐一句：
“保質保量，一定要準時送到！”
趙旭陽連發幾條車厘子的照片，回了個“沒問題”。
但到了送貨日，他還是遲到了。
約定好10點，11點多了還沒出現。
公司門口不少人聚在一起看熱鬧，錢百川叼着根菸站在對面，一臉胸有成竹。
“林經理，你的新供貨商還沒到，難不成是湊不齊團建的水果，心虛跑了？”
方思敏噗嗤笑出了聲：
“錢老闆別把實話說出來啊，就算沒有高檔水果，蘋果梨總該有吧？”
“就是可惜我們老總瞧不上這些，老總只想要黃金車厘子。”
她陰陽怪氣地故意高聲說話，引來不少同事。
“團建沒有車厘子，老總生氣了咱們明年的工資都得跟着降，林璐到底能不能找來，她自己喫回扣可別拉咱們下水！”
“11點半了......老總12點就到了！”
見同事們越來越着急，錢百川知道穩了。
他扔了菸頭走過來，張口一嘴大黃牙：
“林經理，看在老主顧的份上，我幫你一把。”
“我倉庫裏的黃金車厘子能解你的燃眉之急，不過鑑於種種原因，已經漲到五百一斤了。”
他抬着下巴，狡黠地挑了挑眉：
“現在支付全款，我馬上給我老婆打電話送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優哉遊哉點着煙，嘴角的狂喜卻壓不住。
方思敏更是激動到一直攥拳，時不時看看錶。
在距離12點還剩10分鐘的時候，同事們急得不停問我，錢百川咳嗽兩聲：
“林經理想好了嗎，超過12點，你就算給八百一斤我也不賣了。”
手機震動，我沒看，而是對着他點了點頭：
“嗯，想好了。”
他輕哼一聲點開收款碼，卻聽見我說：
“我不可能買你的，因爲我的供貨商已經到了。”
他愣了愣，還沒說話就聽見路口傳來喇叭聲。
趙旭陽帶着兩輛貨車，正穩穩當當地向我們這邊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