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公做完心臟搭橋手術後,來公司視察新項目。
我提前讓項目部備好了平穩的觀光車。
可等來的,卻是一個沒有任何防護的高空作業吊籃。
老公養在公司的白月光沈薇,冷嘲熱諷地開口。
“你那撿破爛的老爹想來工地撿廢鐵。”
“我身爲項目負責人,自然要替霍總守住規矩,。”
“不過我心腸軟,這個吊籃雖然出了點故障,不過送你們上天正好。”
我瞬間反應過來。
沈薇這是把公公當成我那在鄉下務農的親爹了。
我剛想解釋公公心臟剛做過手術,不能受驚嚇和高空刺激。
沈薇卻直接讓工人將我們粗暴地推進吊籃,隨後猛地拉下極速上升的電閘。
公公嚇得面如死灰,死死捂住胸口。
可沈薇竟在下面拿對講機炫耀。
“我是蹦極俱樂部的VIP,今天讓你們感受一下,甚麼叫直衝雲霄。”
1
“拉穩了沒有?上面可是咱霍總的客人。”
工頭老張的聲音被狂風撕成了碎片。
然而根本沒人理會他。
吊籃以嚴重超標的速度猛衝上天。
公公霍振海在猛烈的失重感中軟了下去,雙膝重重跪在生鏽的鐵板上。
“爸,您怎麼樣?”
我撲過去扶住他,他的臉已經變成青紫色。
嘴脣在抖,手在抖,連瞳孔都在抖。
那種抖,是心臟絞痛發作時特有的全身痙攣。
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吊籃劇烈搖晃。
“緊急懸停,按緊急懸停。”
我去拍吊籃角落裏那個紅色的按鈕。
按了一下,沒反應。
按了兩下,還是沒反應。
我蹲下來一看,控制線纜被齊齊剪斷了。
我抓着護欄衝下面尖叫
“沈薇。,你瘋了嗎?”
三十米的高空,我看到她翹着二郎腿坐在遮陽傘下,悠閒地喝着冰美式。
公公的呼吸變成拉風箱聲。
這種聲音我只在ICU裏聽到過一次。
是心臟搭橋手術後第三天,他差點沒搶救過來的那個夜晚。
我掏出手機,撥給霍言。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
我叫得聲嘶力竭。
“霍言,快讓人停下吊籃,咱爸心臟病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沈薇跟我說了,你帶你那個窮酸爹來工地撒潑耍賴,讓他在上面吹吹風怎麼了?”
“你再無理取鬧,下個月的生活費別想要了。”
還不等我說甚麼,電話被掛斷了。
下方傳來高音喇叭刺耳的嘯叫。
沈薇的聲音被喇叭放大了十倍,在整個工地上空迴盪。
“上面的老東西,別趴着裝死狗啊,站起來給本小姐跳個舞助助興。”
工頭老張終於忍不住了,他甩開安全帽衝向電閘箱。
沈薇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誰讓你碰的?”
“今天誰敢動那個電閘,明天整個班組全部開除,一分錢工錢都別想拿。”
沒有人再敢動了。
高空的橫風越來越大,吊籃開始發生可怕的傾斜。
我只能死死拉住公公的胳膊,防止他從這簡陋的籠子裏掉下去。
公公用發抖的手去摸褲子口袋。
速效救心丸。
他摸到了。
他顫巍巍地擰開瓶蓋。
可一陣橫風猛地拍過來。
吊籃猛烈傾斜了將近四十五度。
藥瓶從他的指縫間滑落。
黑色的藥丸散開。
瓶子穿過腳底的鐵絲網眼,直直地掉了下去。
2
藥瓶砸在沈薇腳邊,彈了兩下,藥丸骨碌碌滾了一地。
我趴在吊籃邊緣,嗓子已經喊劈了。
“沈經理,快把我們放下去。”
“那是救命的藥......”
我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但沈薇聽到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藥丸,然後抬起了她的右腳。
一腳踩了下去。
甚至還用力地轉了轉腳踝,將所有藥丸碾成了地上的一灘粉末。
“窮鄉僻壤來的土包子,還喫得起藥?我看是糖豆吧。”
“真晦氣,弄髒了我的鞋。”
她彎腰看了一眼鞋底,嫌惡地在地上蹭了蹭。
公公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痙攣,眼底佈滿了紅色的血絲。
“爸,我下去拿備用藥。”
我翻身要去抓吊籃外側的鋼纜。
公公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他搖了搖頭。
死死地箍着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七十歲的病人。
他不想讓我冒險。
可就在這時,一個刺耳的電子蜂鳴聲從下方傳來。
沈薇手裏多了一個黑色的遙控器。
“讓你們體驗一下甚麼叫失重吧。”
吊籃的制動器被遠程釋放。
整個鐵籠在三十米的高空,毫無預兆地開始自由落體。
我的五臟六腑湧上了喉嚨。
耳邊全是風聲和鐵鏈瘋狂抖動的尖嘯。
十米。
猛地剎停。
慣性把我和公公像布袋一樣甩了出去。
公公的額頭重重撞在鐵欄杆上。
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他的眼睛翻了上去,只剩下兩彎可怕的眼白。
然後他的身體癱軟,昏死過去。
不,他的嘴脣在變黑。
“爸,你醒醒......”
我有些崩潰了,使勁拍他的臉。
我跪在吊籃裏,膝蓋砸在生鏽的鐵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沈薇,求你了,快放我們下去。”
“我現在就籤離婚協議,把位置讓給你。”
“你要甚麼我都給你......”
沈薇聽到我的話,發出了得意洋洋的大笑。
“你早該滾了。”
“不過,今天這高空過山車的體驗時間還沒到呢,你就給我在上面好好憋着吧。”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再等半個小時吧,我約了美甲師,到點了我就讓你下來。”
半個小時。
公公連半分鐘都撐不了。
我把他平放在鐵板上,跪在旁邊做心肺復甦。
每按壓一次,都能感覺到他的胸腔在發出一種不正常的空洞聲響。
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還保持着剛纔擰藥瓶蓋子的彎曲弧度。
3
我摸索着手機,撥通了120.
“我在霍氏集團城南新區的工地上,3號塔吊,有人心臟病突發,快來救人。”
接線員讓我不要掛電話。
但公公的嘴脣已經徹底發黑了。
救護車的鳴笛聲在八分鐘後響起,越來越近。
有救了。
公公有救了。
我趴在吊籃邊緣,看到那輛白色的急救車在工地大門前停下了。
進不來。
兩輛滿載泥沙的渣土車橫着堵在大門口。
沈薇站在門口,雙手抱臂。
“誰讓你們進來的?”
醫護人員跳下車,提着急救箱往裏衝。
“有人心臟驟停,麻煩讓一下。”
沈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是霍氏集團的施工重地,外來車輛進入要走審批流程。”
“你們的車輪胎這麼髒,碾髒了路面誰來洗?”
領頭的醫生直接紅了眼。
“你在S人你知不知道?”
沈薇從口袋裏掏出一沓現金,直接甩在醫生臉上。
“一個鄉下老頭裝死而已,大驚小怪。”
“這些錢夠他醫藥費了,耽誤了我們霍氏集團的工期,你們賠得起嗎?”
鈔票在風中翻飛。
沒有一個人去撿。
但渣土車紋絲不動。
醫護人員最終只能扛着擔架和急救箱,從旁邊的鐵絲網圍欄翻了進來。
工地很大。
從大門到吊籃的位置,光跑步就要六七分鐘。
而心臟驟停的黃金搶救時間,只有四分鐘。
我在上面看着那幾個穿白大褂的身影在巨大的工地裏拼命奔跑。
繞過腳手架,跨過溝渠。
五分鐘過去了。
我機械地給公公做着心肺復甦。
他的胸腔不再有任何回應。
沈薇終於慢悠悠地按下了遙控器。
吊籃開始下降。
不是平穩的下降。
是自由落體式的暴跌。
整個鐵籠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濺起一片灰塵和碎石。
我被震得翻了一個跟頭。
我連滾帶爬地衝出吊籃,把公公從裏面拖出來,平放在地上。
他的額頭還在流血。
但那些血的顏色,已經不是鮮紅色了。
是暗紅的,幾乎發黑。
兩個醫護人員終於跑到了。
領頭的醫生蹲下來,手指按在公公的頸動脈上。
他抬起頭看我,緩緩搖了一下。
“瞳孔散大,心源性猝死。”
“對不起,人已經沒了。”
我的手還保持着按壓的姿勢,僵在半空中。
我感覺周圍的聲音突然全部消失了。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遠,又很近。
是從我自己喉嚨裏發出來的。
我抱着公公逐漸冰冷的身體,發出了那聲嚎叫。
沈薇在三米外站着,捂着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死了就死了唄,嚎甚麼嚎,跟S豬似的,晦氣。”
4
沈薇看到公公真的死了,臉上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充滿了鄙夷和嫌棄。
她對着旁邊的工人頤指氣使地命令道:
“死在我們工地,簡直是碰瓷,沾晦氣。”
“你們幾個,去拿塊工地上最髒的破篷布,把這老東西蓋起來,別污了我的眼。”
“然後叫個拖車,趕緊拉到火葬場燒了。”
工人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動。
沈薇懶得再看我一眼,轉身去補口紅。
二十分鐘後,一輛黑色邁巴赫在工地門口停下。
霍言走下車。
西裝筆挺。
手裏還拎着一個蒂芙尼的藍色紙袋。
沈薇小跑過去,一頭扎進他懷裏。
“霍總,你可算來了,你都不知道,你老婆帶着她那個窮鬼爹來工地鬧事。”
”訛錢不成,還躺在地上裝死嚇唬我,我的心臟都快被嚇壞了。”
霍言低頭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然後他看向我。
或者說,他看向我腳邊那堆被破篷布蓋着的東西。
他走過來站在篷布旁邊,低頭看了一眼。
篷布沒有完全蓋住,一隻手露在外面。
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戴着一塊表。
百達翡麗,鸚鵡螺系列,全球只有五十塊。
但霍言沒有注意到那塊表。
他一腳踩了上去。
踩在那隻露在外面的手上。
他俯視着我,眼裏沒有任何溫度。
“你聽好了,你不僅是個廢物,你爹也是個訛人的老無賴。”
“馬上簽字離婚滾蛋,別帶着你這碰瓷的爹,髒了我的地盤。”
我停止了哭泣,抬起頭,看着他踩在那隻手上的腳。
我一字一頓,清晰地開口。
“你踩着的,是你親生父親。”
霍言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聲大笑起來。
“蘇晚,你是不是瘋了?還是悲傷過度腦子壞了?”
“我爸在北歐頂級療養院好好待着,你那個鄉下來的泥腿子爹,也配冒充我爸?”
話沒說完。
發動機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不是一輛車。
是十幾輛。
清一色的黑色悍馬,像一條鋼鐵巨蟒,從大路上碾過來,直接撞開了門口的渣土車。
保安想攔。
爲首的黑衣人亮出了一個證件。
保安看了一眼,腿就軟了。
車隊在工地中央停成一個半弧形。
最中間那輛車的車門打開。
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我認識他。
霍氏集團大管家,趙叔。
他跑到篷布前,撲通跪了下去。
趙叔顫抖着手,一把掀開了那張骯髒的篷布。
露出了公公那張雖然沾滿血污,卻依舊威嚴熟悉的臉。
“大少爺你看看,這是老爺啊......”
霍言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低頭看着那張臉。
那張他從小到大仰望了三十年的臉。
手中的蒂芙尼紙袋“啪嗒”掉在地上。
鑽石項鍊從盒子裏滑出來,落在灰塵中。
他的膝蓋開始發抖。
然後整個人直直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