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沈二爺爲我贖身那天,也是他兼祧長房之日。
兩臺花轎同時過門。
我那頂裏放着一紙賣身契的銷文,她那頂裏放着十里紅妝的清單。
賓客都誇沈家仁義兩全,一介風塵女子也明媒正娶。
我也努力做一個感恩的妻子。
他讓我管賬,我便日日清算到三更。
他讓我孝敬婆母,我便晨昏定省不敢落一日。
而他幾乎夜夜宿在白氏院中,說是代兄長祭祀,陪她抄經安神。
我告訴自己,他待白氏只是責任,對我纔是家。
直到那天我滑胎血崩,產婆跪在地上哭喊:
“二爺,夫人再不就醫就沒命了!”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輕輕撥開我的手:
“你嫂嫂受了風寒,高燒不退,大夫先去看她了。你再等等。”
我差點一屍兩命,大夫卻在天亮後才匆匆趕到。
我抱着孩子小小的身體,笑得淒厲。
沈覺,你給的贖身錢,我拿命還了。
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
......
“夫人,節哀。是個成形的男胎。”
產婆顫抖的聲音在濃重的血腥味裏響起。
我躺在榻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視線越過產婆抖如篩糠的肩膀,落在牀榻邊那個被隨意裹在白布裏的小小肉團上。
那就是我的孩子。
在我肚子裏待了五個月,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變成了一具冰冷的死胎。
丫鬟秋霜跪在牀前,哭得嗓子都啞了。
“夫人!要是昨夜大夫能早來半個時辰,小少爺就不會死,您也不會遭這麼大的罪啊!”
我沒有哭。
眼淚在昨夜那漫長而絕望的劇痛中,早就流乾了。
門外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
房門被人一把推開,早晨冷冽的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裏令人窒息的血氣。
沈覺進來了。
他身上還穿着昨夜那身月白色的錦袍。
沒有一絲褶皺,衣襬上甚至還沾着白氏院裏特有的蘇合香。
他眉頭緊鎖,大步走到牀前,看都沒看那個裹着白布的死胎一眼。
“舒窈,你怎麼樣了?”
“大夫說婉柔的燒剛剛退下,我一得空便過來了。”
我轉過頭,靜靜地看着他。
這張臉,三年如一日的溫潤如玉。
當年在青樓,他也是用這副神情,把贖身銀子放在老鴇面前,說要帶我脫離苦海。
我以爲他是來救我的。
原來,他只是需要一個上不了檯面的物件,來襯托他另一位妻子的清貴。
“你看我做甚麼?”
沈覺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我知道你心裏委屈,但婉柔昨夜燒得直說胡話,我是代兄長照顧她,你不能連這點氣度都沒有。”
我扯了扯蒼白的嘴角。
“代兄長照顧,需要你在她牀前守一整夜?”
沈覺的臉色沉了下來。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她是我嫂嫂,更是沈家的長房主母。”
“你一個風塵出身的女子,能進沈家的門已經是天大的福分,怎敢如此善妒!”
秋霜聽不下去了,猛地磕頭。
“二爺!夫人昨夜血崩啊!您把唯一的大夫帶走,夫人差點連命都沒了!”
“閉嘴!”
沈覺厲聲喝斷了她。
他指着秋霜的鼻子,眼神冷厲。
“主子說話,哪有你一個下賤奴才插嘴的份?”
“舒窈,你就是這麼管教下人的?”
我撐着牀沿,試圖坐起來,但稍一動彈,下腹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我跌回枕頭上,大口喘着氣。
“沈覺,我的孩子沒了。”
他愣了一下,目光終於落在那團白布上。
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情緒,卻不是悲痛,而是如釋重負。
“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你身子向來底子薄,沒保住也是天意。別把過錯都推到婉柔身上。”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聲極輕極柔的咳嗽。
白氏來了。
她披着一件大紅色的狐裘,臉色雖然有些白,但脣脂卻點得極豔。
她扶着丫鬟的手,盈盈弱弱地跨進門檻。
“二弟,我聽說妹妹出事了,心裏實在放心不下。”
沈覺立刻迎了上去,語氣放柔了十倍。
“外面風大,你燒纔剛退,怎麼跑出來了?”
白氏輕咳兩聲,眼角泛起紅暈。
“妹妹因爲我失了孩子,我若不來看看,將來兄長泉下有知,定會怪我。”
她走到牀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裏,藏着毫不掩飾的挑釁。
“妹妹,你千萬保重身子。”
“這孩子福薄,定是妹妹以前在那種地方沾了太多俗氣,衝撞了送子觀音。”
我攥緊了被角的雙手。
指甲深深嵌進肉裏。
“白婉柔,你滾出去。”
白氏受了驚似的往後退了半步,直接靠進了沈覺懷裏。
“二弟......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惹妹妹生氣了?”
沈覺一把攬住她的肩膀,轉頭怒視着我。
“舒窈!你簡直不可理喻!”
“婉柔好心來看你,你這是甚麼態度?”
“你這副潑婦罵街的做派,真當這裏是秦樓楚館嗎!”
我看着他們緊緊依偎的姿態。
心裏那根名爲期望的弦,終於徹底崩斷了。
“我說,帶着你的嫂嫂,滾出我的院子。”
沈覺冷笑出聲。
“好,好得很。”
“既然你這麼有骨氣,那便自己好好待着。沒我的允許,任何人不準踏進這院子一步!”
他護着白氏,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被重重摔上。
秋霜撲在牀邊嚎啕大哭。
我閉上眼,沒有說話。
沈覺,你很快就會知道,風塵女子的骨氣,有多硬。
“夫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去打水,我要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