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們族裏火把節定親,講究男女十指相扣跨過火盆,上天才認這門親事。
方臨跟我說好了,今晚他第一個跨,我在火盆這頭等他伸手。
可火把剛點起來,我就看見他彎腰,把一個女孩從人羣裏拉了出來。
江穗穗,他的青梅,身子不好,走路都要人扶。
他握着她的手腕,兩個人一起邁了過去。
祭司笑着遞上紅綢,溫知意的臉在火光裏又白又柔,靠在他肩上。
方硯的發小急了:
“臨哥,你瘋了?阿珩還在那邊等你。”
“江穗穗被她繼母逼着嫁四十歲的包工頭,我不定下她,她明天就被送走。”
“那阿珩呢?”
“阿珩甚麼性子你不知道?她能把整個寨子鬧翻,誰敢真娶她。”
“回頭買個金鐲子,鬧不了三天。”
風把他的每個字都送進我耳朵裏。
他以爲我會衝過去掀翻火盆,把紅綢扯碎。
可我沒有。
我只是撥通了一個號碼:
“來娶我。現在。”
......
“好。等我。”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穿過聽筒,穩穩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按下掛斷鍵,將手機揣回兜裏。
不遠處的祭臺前,火盆裏的松枝正燒得噼啪作響。
方臨已經牽着江穗穗的手,走完了跨火盆的最後一步。
祭司臉上的笑容僵住,遞出紅綢的手停在半空。
按族裏的規矩,接過這根紅綢,就是上天認定的夫妻。
方臨沒有猶豫,直接伸手將紅綢扯了過來。
他隨手將紅綢的一端塞進江穗穗手裏。
江穗穗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張在火光裏又白又柔的臉上滿是驚惶。
“臨哥,這樣不行。”她怯生生地開口。
“阿珩姐還在等你,你快把紅綢還給祭司吧。”
她嘴上說着不要,手指卻死死攥着那塊紅布,指節都泛了白。
方臨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極大。
“別怕,有我在,我看今天誰敢把你帶走。”
周圍的人羣死一般寂靜。
無數道目光在我和方臨之間來回穿梭。
有人同情,有人竊竊私語,更多的是在等我發瘋。
畢竟在他們眼裏,我是個眼裏揉不得沙子的爆脾氣。
方硯急匆匆從人羣裏擠出來,滿頭大汗地跑到我面前。
“阿珩,你別誤會。”
他嚥了口唾沫,試圖替他兄弟打圓場。
“臨哥就是心軟。穗穗她繼母收了十萬塊彩禮,明早就要把她強行送給隔壁鎮那個死了兩個老婆的包工頭。”
“臨哥這是權宜之計,藉着定親的儀式保她一命。”
“你放心,臨哥心裏愛的是你,等風頭過了,他肯定給你補辦一個更大的儀式。”
我看着方硯,只覺得有些好笑。
權宜之計。
在火把節上,當着全族老少的面,牽着別的女人跨火盆。
這叫權宜之計。
我沒說話。
方硯見我沒像往常一樣發火,反倒更加慌了。
“阿珩,你說話啊,你別嚇我。”
就在這時,方臨帶着江穗穗走了過來。
人羣自動爲他們讓開一條道。
方臨站定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一個頭,此刻正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他的眉心微微皺起,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防備。
他在等我鬧。
等我像個潑婦一樣衝上去撕扯江穗穗的頭髮,等我掀翻祭臺。
“你都看見了。”
方臨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着一絲理所當然。
“穗穗的情況方硯應該跟你說了。人命關天,我不能見死不救。”
他鬆開江穗穗的手,向前邁了半步。
“今晚的事委屈你了。明天我去鎮上,給你挑個最粗的金鐲子。”
他習慣性地想來摸我的頭。
我後退一步,穩穩地避開了他的手。
落空的手僵在半空。
方臨的臉色沉了下來。
江穗穗立刻往前湊了一步,擋在我和方臨中間。
她眼眶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阿珩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別生臨哥的氣。”
“要不是我實在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會麻煩臨哥。”
“你打我罵我都行,只求你別因此和臨哥生分了。”
說着,她雙腿一軟,就要往地上跪。
方臨眼疾手快地一把撈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裏。
“你跪她幹甚麼?”
方臨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裏滿是心疼。
“你身體本來就不好,地下那麼涼,受了寒怎麼辦?”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上了幾分嚴厲。
“溫珩,我都說了這是救人。你能不能懂點事,別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穗穗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你還要逼她給你下跪才滿意嗎?”
我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個跟我好了七年,發誓要護我一輩子的男人。
他的保護欲,原來可以這麼廉價地轉移給別人。
“我沒讓她跪。”我開口,聲音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方臨愣了一下。
大概是我太冷靜了,完全超出了他的預判。
“行了。”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口。
“長街宴要開始了。你別擺着張冷臉掃大家的興。”
“過去坐吧。”
他說完,轉身護着江穗穗,朝主桌走去。
江穗穗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剛纔還盛滿眼淚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我站在原地,冷風吹透了薄薄的春衫。
“好,過去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