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結婚五年。

我陪江敘白在漏雨的筒子樓裏啃了三年的饅頭鹹菜。

後來他趕上年代的浪潮翻了身,成爲了人人追捧的“江老闆”。

卻在飯局上,悄悄藏起了我們的婚戒。

再到他的白月光回國。

聚會上,老工友起鬨問他:

“敘白,知夏回來了,你這心裏還有位置嗎?”

江敘白笑了,拿出一塊懷錶,上面是宋知夏跳芭蕾的照片。

他說:“我等了她五年,當然要追。”

那天是我們結婚五週年的紀念日。

我坐在一旁,手裏攥着一張“懷孕八週”的診斷書,

靜靜地看着我的丈夫正體貼的爲另一個女人剝蝦。

我沒有哭鬧,只是緩緩收回視線。

將那張承載着新生命的診斷書揉成了一團。

1.

我無名指上那枚30塊的鍍銀素圈。

是當年他娶我時,拿半個月工資湊的。

那時候他蹲在出租屋的煤爐邊給我煮掛麪,說以後等賺了錢。

給我換金戒指,換帶陽臺的小洋樓,要讓所有人都羨慕我。

現在五年過去,他穿這進口西裝,戴梅花牌進口手錶。

彆着一萬多的大哥大,公司賬戶裏躺着十幾萬的流水。

唯獨沒給我換金戒指,也沒和他的朋友們正式公開過我。

上次他陪外貿局的客戶喫飯,我去給他送文件。

他摟着我肩跟人介紹:

“這是我遠房表妹,來城裏找活幹的。”

我當時站在飯店門口,笑着笑着眼淚就砸在了水泥地上。

“許青梔!發甚麼呆呢?滿上滿上!”

以前的車間主任老王舉着白酒杯湊過來,酒氣燻得我直皺眉。

我下意識按住小腹,往後躲了躲:

“王哥,我今天不舒服,喝不了。”

“那哪行啊!以前你陪客戶喝二鍋頭都能吹瓶,現在裝甚麼秀氣。”

“她確實不能喝,別逼她。”

靠窗坐的陳嶼川忽然開了口,聲音清清淡淡的,卻一下壓過了包廂的喧鬧。

他是我以前紡織廠的工友,現在在原廠門口開糖水鋪。

我上下班常碰見,話不多,人卻實在。

就在這時候,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宋知夏站在門口,穿白襯衫配藍布半身裙,長辮子垂在胸前,眉眼彎彎的和當年一模一樣。

禮貌地朝大家笑了笑,乾淨得像剛洗過的白襯衫。

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了。

江敘白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那急切的模樣我從來沒見過。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伸手就接下了她手裏的人造革包。

又拉過自己身邊的椅子,倒了一杯溫水推到她面前,語氣軟得能掐出水:

“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路上累不累?先喝口熱水,我剛倒的,溫的。”

宋知夏朝他淺淺一笑,聲音軟得像棉花:

“謝謝你啊敘白,剛回江洲,想着先來跟老朋友們打個招呼。”

包廂裏的鬨笑聲一下又炸了,所有人都在磕他倆當年的“意難平”。

有人拍着桌子喊:“這婚要是成了我得坐主桌!”

江敘白嘴角翹得老高,連個反駁的話都沒有,明晃晃默認了這份曖昧。

我坐在角落,像個多餘的擺設。

宋知夏掃了我一眼,歪頭問江敘白:

“這位是?我怎麼沒見過呀?”

江敘白頓都沒頓一下,看都沒看我,隨口就來:

“哦,一個朋友,跟着來湊熱鬧的。”

朋友。

結婚五年,我陪他啃了三年鹹菜饅頭。

爲了拿訂單陪客戶喝到胃出血進醫院。

而現在,我在他嘴裏,就只是個朋友。

我扯了扯嘴角,笑出了聲。

“不對吧江老闆?”

我聲音不大,卻剛好讓整個包廂都安靜下來。

江敘白皺着眉看我,眼神裏全是警告,示意我別鬧事。

我迎着他的目光站了起來,故意揚了揚聲音:

“上週陪你見外貿局張科長的時候,你不是跟人說我是你遠房表妹嗎?”

“怎麼這才幾天,我還降級了?從表妹變朋友了?”

我歪了歪頭,語氣像在聊今天喫甚麼一樣輕鬆:

“那下次再碰見熟人,我是不是就得變陌生人了?”

全場安靜。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江敘白身上來回晃。

江敘白臉色瞬間鐵青,壓低聲音:

“許青梔!你胡說八道甚麼!”

宋知夏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立刻露出一副慌亂又抱歉的表情,眼眶紅得快掉眼淚: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是......是我來的不是時候,我現在就走。”

她越懂事越無辜,江敘白就越護着她,立刻轉頭厲聲罵我:

“許青梔!知夏剛回來甚麼都不知道,你在這無理取鬧甚麼!”

真是可笑。

我把攥了半天的孕檢證明“啪”地拍在桌上。

白紙黑字的“懷孕八週”格外顯眼。

“本來打算今天跟你說的,五週年紀念日禮物。”

我看着他,笑得格外輕鬆。

“現在看來,是驚嚇吧?”

江敘白瞳孔一縮,伸手就要搶那張單子。

我按着紙,死死壓着不讓他動。

“急甚麼?”

“等離婚申請簽完字,你要多少份我給你印多少份。”

全場徹底沒聲了。

我看着他下意識把宋知夏護在身後的模樣。

看着滿屋子工友驚訝、嘲諷、看熱鬧的眼神。

最後低頭看了眼無名指上那枚已經磨得發烏的鍍銀素圈。

心,徹底涼透了。

我摘下那枚戒指,“噹啷”一聲扔在桌上。

“江敘白,我們離婚。”

2.

包廂裏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江敘白臉色白得像紙,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

以前連跟他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許青梔,會當衆撕破他的臉。

宋知夏立刻捂住嘴,眼淚吧嗒就掉了下來,抽抽搭搭地說:

“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結婚了......我現在就走,不打擾你們。”

她說着就要起身,那姿態委屈又得體。

江敘白立刻伸手按住她的肩,轉頭看我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許青梔,你鬧夠了沒有?”

“知夏甚麼都不知道,你非要逼得她下不來臺是不是?”

我差點笑出聲。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懷着他的孩子。

他當着滿屋子人的面維護別的女人,反倒怪我逼她難堪。

“我逼她?”

我指尖輕輕撫上小腹,聲音涼得很。

“江敘白,今天是我們結婚五週年,我懷了你的孩子,本想在今天給你個驚喜。”

“可你呢?當衆說要追別的女人,說我是你朋友,連婚戒都摘了藏在口袋裏。”

我抬手指了指他西裝褲的右口袋,語氣輕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你藏戒指那動作,練了快兩年了吧?真熟練。”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落在他的口袋上。

江敘白臉色一白,下意識攥緊了口袋,指節都泛了白。

宋知夏瞪大了眼睛,一臉驚訝地捂住嘴:

“懷孕了?敘白,這是真的嗎?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啊......”

她這一問,反倒坐實了江敘白刻意隱瞞婚姻的事實。

“她在胡說八道!!”

江敘白慌了,要想伸手拽我。

“有甚麼事我們回家說,別在這丟人現眼。”

我後退一步,避開他的觸碰,嫌惡地皺了皺眉。

“丟人?”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

“在你江敘白眼裏,承認我是你媳婦,是件很丟人的事嗎?”

包廂裏的議論聲漸漸起來了,看江敘白的眼神從之前的羨慕,全變成了看不起。

以前的老班長想打圓場,咳了兩聲說:

“夫妻之間哪有不吵架的,誤會,都是誤會,說開就好了......”

“誤會?”

我轉頭看向老班長,笑了笑。

“結婚五年,他從不公開。”

“聚會也不帶婚戒,當衆放話要追別的女生。”

“我在他嘴裏,一會兒表妹一會兒普通朋友。”

“李哥,這些都能是誤會嗎?”

老班長臉一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候,宋知夏忽然輕輕按住太陽穴,身子晃了晃:

“敘白,我頭有點暈,可能剛纔吹了風......”

江敘白立刻把甚麼顧慮都扔了,扶着她就往門外走。

路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都沒停,只扔下一句冰冷又不耐煩的話:

“在家等我,別鬧了。”

門“哐當”一聲關上,把我和一屋子尷尬的目光,全關在了裏面。

陳嶼川走到我身邊,遞過來一碗還冒着熱氣的芝麻糊,溫度剛好握在手裏:

“我騎了三輪車來,送你回去。”

我接過碗,指尖終於有了一點暖意。

車上風很大,我揣在兜裏的大哥大響了,是江敘白打來的,只有一句話:

“今晚不回了,知夏不舒服我得照顧她。”

我直接按了掛斷,回到我婚前買的小平房。

第一時間就跟傳達室的張叔打了招呼:

“以後江敘白來找我,就說我不在,他的電話也別接。”

說完我轉身撥通了法院當書記員的小學同學李娟的電話:

“娟子,幫我擬一份離婚申請,婚內財產對半分,該是我的我一分都不能少。”

3.

鎖上小平房的門,我終於鬆了口氣。

這套小平房是我工作第三年,攢了三年工資加年終獎咬着牙買的。

二十多平帶個小院子,冬暖夏涼。

那時候江敘白的事業剛起步,資金週轉不開。

我把所有積蓄都拿出來填了窟窿,只留了這套小平房。

他當時握着我的手,眼睛紅得像兔子,說:

“許青梔,等我事業起來了,我給你買帶陽臺的小洋樓。”

五年過去,他確實買了小洋樓,開上了桑塔納,配了一萬多的大哥大。

可房產證上,只有他一個人的名字。

我以前傻,覺得夫妻一體,寫誰的名字都一樣。

現在才明白,從他買房子不告訴我,偷偷寫自己名字的時候。

就沒打算跟我過一輩子。

大哥大又響了,還是江敘白。

我沒接,他又打了第三次,接起來就聽見他着急的聲音:

“你到家了嗎?知夏喝多了我送她上樓,一會兒就回去。”

我聽着他親暱地叫“知夏”,只覺得刺耳。

結婚五年,他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叫我“許青梔”,像叫手底下的員工。

對着宋知夏,倒是“知夏”叫得順口得很。

我沒說話,直接掛了電話,拔了電話線。

包廂裏他護着宋知夏的樣子。

他說“當然得追”的語氣,他說我是“朋友”的敷衍,一遍一遍在我腦子裏轉。

我提了離婚,我當衆戳穿了他的謊言,我把孕檢單拍在了他臉上。

可之後呢?

我低頭撫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裏正孕育着一個小生命。

寶寶,媽媽會不會有點太沖動了?

可如果不衝動這一次,我大概會在這段垃圾婚姻裏,蹉跎一輩子。

回過神來,大哥大上有十七個未接來電,全是江敘白的。

最後還有一條傳呼消息:【我到你平房樓下了,你開門,我們談談。】

我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下看,他的桑塔納停在巷子口,車燈亮得晃眼。

他下了車,仰頭往我窗戶這邊看,像條找不到家的狗。

我“唰”地拉上窗簾,關掉屋裏的燈,走進臥室反鎖了門。

大哥大又響了,還是他。

我直接關了大哥大,矇頭睡覺。

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穩,夢裏全是剛進廠的時候。

那時候江敘白還不是甚麼江老闆,只是個普通的機修工。

我們瞞着所有人談戀愛,躲在紡織廠後面的槐樹下分喫一個橘子。

他問我:

“許青梔,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我說:“會啊。”

他又問:“那以後要是有更好的人喜歡我怎麼辦?”

我笑着說:“那你就選更好的唄。”

他捏我的臉,傻笑着說:“傻子,我只選你。”

夢到這裏就醒了。

我睜眼,天已經大亮了。

開機之後,江敘白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凌晨三點:

【我走了,明天再找你談。】

我直接刪掉了消息,翻出箱子裏的舊文件開始整理。

當年公司註冊的資金裏,有我2000塊的買斷工齡錢。

小洋樓的首付,有我拿出來的1500塊。

他創業頭三年,我沒拿過工資。

天天幫他做報表、跑客戶、陪酒,最嚴重的一次喝到胃出血,被120拉去醫院。

他在病牀邊握着我的手哭,說這輩子絕不負我。

我找出當年的銀行流水、郵局匯款存根、合夥開公司的簽字條,一份一份整理好,裝進文件袋裏。

然後給李娟打了個電話:

“娟子,我證據整理得差不多了,你甚麼時候方便?”

李娟秒回:“今天下午三點,我辦公室。”

下午兩點半我準時到了法院。

李娟看完我帶來的資料,推了推眼鏡,語氣很篤定:

“青梔,你這些證據太充分了,公司有你明確的出資和勞動記錄,絕對屬於婚內共同財產。”

她翻出幾張匯款存根。

“另外,江敘白這五年給宋知夏匯的錢,加起來一共4600塊,相當於普通雙職工家庭一年的工資,這也是婚內共同財產,你有權追回一半。”

我點了點頭:

“錢不錢的我無所謂,我只想快點跟他斷乾淨。”

李娟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行,我儘快擬好離婚申請,用掛號信寄到他公司去。”

從法院出來天快黑了,我站在路邊等三輪車。

大哥大忽然響了,是個陌生的男聲:

“許青梔你好,我是付建軍,外貿局的,是宋知夏的未婚夫。”

“方便見個面嗎?有些東西我覺得你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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