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抄家流放一年,在京郊爲奴的爹孃得了鼠疫。
我走投無路,走進最低等的娼館,賣身換了十吊錢。
原想着送去救命錢後,自己終於能解脫死去。
可乞討到京城時,竟看到爹孃穿着華服,在丞相府前宴請賓客。
竹馬顧清辭站在爹孃身旁。
“只剩半個月,等歲歲正式嫁入東宮,我們就不用騙宴寧了。”
我娘低頭抹淚。
“宴寧要是知道這一切,恨我們可怎麼辦啊!”
顧清辭壓低聲音:“伯母放心,我們演的很成功,宴寧不會起疑。”
“半月後,我假裝爲丞相府平反成功,再去接回她就是。”
“到時她只會珍惜你們,怎麼會恨呢?”
我爹聲音顫抖:“可西北在鬧饑荒啊!”
“宴寧從小被我們捧在手心,哪受過這種苦?”
“反正她已經錯過太子妃選秀,我們先接她回來吧!”
“不行!”
顧清辭沉默了幾秒,搖搖頭。
“半個月而已,宴寧不會怎樣的。”
“讓她再堅持一下,別讓太子看到她,等冊封禮一過,我立馬接她回來。”
“往後我會用命愛她,彌補她受的苦。”
原來,丞相府沒有被抄家,爹孃沒有被流放。
演的這齣戲,只是爲了讓我給妹妹讓位。
他們說半月後就彌補我。
可他們不知道,我信了他們的謊話。
爲了救他們,我把自己賣進了青樓。
氣管,已經被變態的娼客勒斷了。
01
丞相府門前很吵。
硃紅的高牆下,恭賀的名門貴族來來往往。
可我的呼吸更亂,快斷的氣管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半個月前,我收到爹孃的信。
他們說自己得了鼠疫,沒錢治病。
給顧清辭寫了許多信都杳無音訊,我走投無路。
最終走進邊塞最低賤的娼館。
一個五六十歲、個子侏儒,一口黃牙的里長點了我。
他因爲自己不行,虐S了無數娼女。
可我還是答應了。
因爲只有他能出的起十吊錢。
不多不少,正好是治療鼠疫的兩副藥錢。
他扯碎我的衣服,跨騎在我的身上,把我的臉扇成豬頭。
最後,用麻繩死死勒住我的喉嚨。
非人的凌辱折磨持續了三個時辰。
感覺比我這輩子都長。
可在錢袋被扔在我身旁時,我卻笑了。
爹孃有救了。
我用破布綁住即將斷開的氣管,一步一步走到京城。
流放三千里的路程,我不敢拿出半吊錢坐牛車。
不然爹孃的藥錢就不夠了。
他們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抄家流放前,我被他們捧在手心裏寵了十八年。
所以,即便活着對我而言只剩折磨。
我也想再撐撐。
至少等把治病錢送到爹孃手裏後,我再徹底解脫。
這一路上,我和老鼠搶食物,衣不附體,活的像條狗。
卻沒想到,原來抄家是演的,流放是假的。
只有我被扯成碎片的痛苦,是真的。
02
腥臭的唾沫砸到臉上,打斷我的思緒。
丞相府的下人提着泔水桶過來,一腳踹上我的頭。
“死乞丐!滾遠點!”
被堪堪綁住的氣管頓時傳來撕裂的疼痛。
可我顧不上疼,因爲一個窩頭正砸在我面前。
沾着馬糞,散發着餿臭的味道。
我撲過去塞進嘴裏,瘋了一般吞嚥。
下人指着我大笑:“你們看!連豬都不喫的東西她都喫!”
“那就叫她——豬人吧哈哈哈!”
辱笑聲此起彼伏。
可我沒有哭。
從娼館爬出來的那天,我就不會哭了。
我只顧着啃那個餿了的窩頭,因爲我一個月沒喫飯了。
“你們幹甚麼呢?!”
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乍響。
我僵硬扭頭,顧清辭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03
我的心跳驟然加快。
我應該是甚麼反應?
恨嗎?
還是終於重逢而喜極而泣?
我不知道。
和他們三人目光相接的瞬間,我的心臟提到嗓子眼。
手死死攥緊了半個餿窩頭。
可顧清辭只是冷冷開口。
“今天府上這麼多貴人,要玩滾後院去!”
他沒認出我。
從八歲到十八歲,顧清辭爲我畫了幾千幅畫。
流放那天,他攥緊我的手,說我無論去哪裏,他都記着我的樣子。
可不過一年,他就認不出我了。
我無意識上前,想讓他再認真看一眼。
可下一秒聽到的話,讓我如墜冰窟。
爹說:“宴寧確定還關在役所吧?”
“太子原屬意她爲太子妃,一會兒太子來,她可千萬不能露臉。”
我娘點頭:“對,得多安排點人手巡邏。”
他們沒認出我,更不希望我回來!
顧清辭笑笑:“伯父放心,我特意打點了管役所的牢頭,讓看好她。”
“還用你們的名義傳信,說你們得了重病急需錢。”
“她那麼孝順,一定忙着幹勞役掙錢呢!”
我的腦子轟的一聲。
那個每天刁難毆打我、剋扣掉我全部役錢的牢頭!
竟是顧清辭特意找來的!
一起流放的人裏,哪怕是罪大惡極的S人犯,都能拿到工錢。
只有我,幹最重的活,卻連一個銅板都沒有。
我以爲是丞相府得罪了甚麼人,便咬牙忍下。
可他越來越過分。
直到半月前,我的木簪不小心掉到役所鐵欄外。
那是顧清辭送我的生辰禮,我着急伸手去夠。
牢頭卻以想逃爲由,把我扔進水牢,上了一整夜的刑。
可即便是真的逃跑,懲罰也只是鞭笞而已。
刺骨的餿水裏,老鼠水蛇瘋狂撕咬我的皮膚。
我終於堅持不住,失去意識。
牢頭以爲我斷了氣,把我扔去亂葬崗。
可我沒有死。
我想死,但我不敢死。
我死了爹孃怎麼辦?
從死人堆爬出後,我不甘地走進了娼館。
我以爲這都是命。
因爲顧清辭在信上和我說過,他花了一百兩幫我打點好了官差。
他已經盡力幫我了,我怨不得任何人。
卻沒想到,他花錢買的,是一句“看好她”。
我遭遇的一切,都是我最愛的人帶來的!
我捂住嘴巴,身子不住的顫抖。
我不懂顧清辭爲甚麼這樣對我。
他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我們認識十年了。
他知道我最怕疼,連被絆倒都會疼的掉眼淚。
他心疼我哭,從來小心護着我。
可現在,他竟親自籌劃了我的流放。
還對我爹孃說:“半個月的苦而已,宴寧不會怎樣的。”
可這半個月,我被餓的半死,我被扔進亂葬崗,更走投無路,成了最低賤的娼妓!
現在,我的氣管被勒斷。
我就要死了!
乾涸許久的眼眶驟然溼潤,大顆大顆的眼淚砸了下來。
被牢頭拿鞭子毆打時,我沒有哭。
在冬天快被凍死時,我沒有哭。
甚至在娼客幾乎把我勒死時,我也沒哭。
可現在,我的眼淚卻止不住的流。
我攥緊手裏的錢袋,蹣跚站起,往禮桌走去。
04.
十吊錢沾着泥土和血污,放在名貴的紅絲絨布上,顯得格格不入。
僕人嫌棄地瞟了我一樣,勉爲其難地把禮單推過來。
我用殘缺的右手艱難握筆,小心寫下我的名字。
“宋宴寧,上禮十吊錢。”
反正我要死了。
既然爹孃並不需要這錢救命,那我便把它當作祝福全家如願的心意吧!
“行了行了!來人!把臭叫花子引到後院去,吃了就轟走!”
下人嫌棄地把禮單抽走,用袖子擦了擦毛筆。
我看到自己的字跡歪歪扭扭,心裏很難過。
我的字曾經很好看的,全京城重金難求,爹孃最引以爲傲。
可是那年寒冬臘月,牢頭趕我去河邊漿洗,我一停就鞭打我。
我的手指硬生生被凍斷了半截,再也寫不出好看的簪花小楷了。
下人把我帶到後院的角落,隨意扔給我一碗米飯幾塊肉,讓我喫完就快滾。
這是我朝思暮想的飯菜。
可氣管失去支撐,即便我用盡全力,卻再也咽不下。
這時,嘈雜的腳步聲響起,我像地溝裏的老鼠一樣,端着飯碗躲到廊下。
流水的侍從從院門外走進來。
扛着數不清的紅木箱,連箱蓋都鑲着金邊。
爹的聲音響起:“清辭,怎麼送來這麼多東西?”
顧清辭邊命人把箱子抬到我的閨房,邊對爹說:
“宴寧半個月後就要回來了,我想給她最好的聘禮,給她一個驚喜。”
“這是我這一年來從南洋蒐羅來的寶物,都是宴寧最喜歡的。”
“伯父,我說過,我一定用命補償疼愛宴寧,再不讓她喫一點苦。”
爹孃很高興:“清辭,你是個好孩子,不枉宴寧在塞外等你一年。”
我心頭一陣鈍痛。
是的,這一年,我一直在等顧清辭。
我給顧清辭寫信,說我缺錢少食,過的很困苦。
可他只噓寒問暖,從來沒有給我寄過一點錢。
我猜想,也許是幫我家平反花光了錢。
卻沒想到,他的錢拿去給我準備聘禮了。
可我都要死了,還要這些寶物幹甚麼呢?
這時,侍從小跑過來。
“顧將軍,您送來的聘禮太多了!大小姐閨房放不下!”
爹孃無所謂的擺擺手。
“把寧兒的舊東西都扔出去不就行了?反正她回來有新的用。”
我坐在廊角,看着最珍愛的衣服、首飾和字畫像垃圾一樣被扔到門口。
心裏像被無數刀剮。
這時,一捆泛黃的信撞進視線,我瞳孔猛震。
爹孃和顧清辭笑着離開後院。
我跌跌撞撞地衝上去,捧起那捆信。
竟是我在役所寄回來的家書!
信封上的封泥都沒有揭!
我的手劇烈顫抖,信沉甸甸的,我一封一封拆開。
每一封信裏,都有幾個銅板。
這是我心疼爹孃年紀大掙不到生計,給他們寄來的。
牢頭把我的工錢全部剋扣,我只能從別的流放犯手裏接活。
不喫不喝,才堪堪攢下這些。
卻沒想到,爹孃竟然連信都沒拆!
翻到最後,我聞到一股濃重的鐵鏽味。
是半月前,我知道爹孃重病,走投無路下給顧清辭寄去的血書。
我日日夜夜盼顧清辭的回信。
我以爲信沒送到,以爲顧清辭出事了。
獨獨沒想到,信送到了,可他們連信封都沒拆。
突然,一個嬤嬤吼叫着衝過來。
“你個臭叫花子,幹啥呢!”
“來人啊!進賊了!有人偷東西了!”
還沒走遠的爹孃和顧清辭轉頭回來:
“喧譁甚麼?發生甚麼事了?”
05
嬤嬤一把奪過我手裏的信,把我踹倒在地。
喉間的傷口被猛地撞擊,胸腔疼得快要炸開了。
娘看到我掙扎的樣子,一臉不忍。
“今天是府上大喜的日子,一個乞丐,趕出去就是。”
顧清辭皺了皺眉問道:“她偷的是甚麼?”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那封血書上。
顧清辭剛要接過,我娘突然紅了眼,攔住他:
“這是寧兒寄的信。”
“清辭,反正寧兒還有半個月就回來了,你還是別看這些讓人傷心的東西了。”
娘聲音哽咽,拿起絹帕擦起眼淚:
“剛流放那會兒,我看了宴寧的信,看她那麼懂事,自己受苦還擔心我們,我心裏難受極了。”
“哭了好幾天,後來就再也不敢看了。”
爹攬住孃的肩膀,眼眶也紅了:
“是啊,還好你專門找了人,替我們定期給寧兒回信,不然我們怎麼受得了?”
我腦子轟的一聲,心狠狠墜下。
我說怎麼在娘寄來的第一封家書以後,便都換了爹的口吻。
我說跟顧清辭說我飢寒交迫,他只是噓寒問暖,從不寄來糧食衣物。
我說我拼死寄去血書,怎麼直到被扔進亂葬崗都杳無音訊。
原來,我的信他們從不看。
原來,我收到爹孃訴苦的信,都是假的。
我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眼淚打溼了玉磚。
嘴角卻笑了。
我笑我這一年受的飢寒交迫是個笑話。
我笑我爲爹孃夜不能寐的憂心是個笑話。
我笑我爲了十吊錢賣身爲妓是個笑話。
天大的笑話!!
“老爺,這賤民還偷了三十七個銅板!”
嬤嬤扭斷我的手腕,銅板叮鈴哐啷撒了一地。
娘擺擺手:“這點錢哪裏算錢?讓她拿了走吧!”
是啊,我一年來省喫儉用寄回的三十七個銅板,哪裏算錢?
我像條死狗被扔出了丞相府。
用視作命根子的三十七個銅板,難得大方地租了輛牛車,回了西北那間破茅草屋。
除了這裏,我不知還能去哪。
我靜靜躺在冰冷潮溼的地上,躺了很久。
我顫抖着手,解開了綁住氣管的布繩。
娼館的老鴇說,我的氣管馬上就要斷了,這樣綁住,可以再多活幾日。
可現在,我不需要它了。
06
沒了布條的束縛,窒息感鋪天蓋地地壓了下來。
隔着模糊的淚眼,我再次回想爹孃的模樣。
孃的頭髮白了一半,爹的腰也佝僂了。
即便他們沒有真的爲奴,可這一年來,也老得不成樣子。
其實我並不恨爹孃。
我知道他們心裏覺得對不起妹妹,只想滿足她的一切願望。
當年,夏都大亂,爹孃帶我和妹妹流亡北方。
隨身攜帶的乾糧很快喫完了。
可亂世下,百姓易子而食,即便有錢也買不到一粒糧食。
最後,他們只好用妹妹換了三張燒餅。
這些年,爹孃一直活在愧疚中,在青燈古佛前長跪不起。
好在,妹妹活着回來了。
她說她想當太子妃,我本就和顧清辭兩情相悅,並沒多想。
卻沒想到,太子聽聞我才女的名頭,對我有意。
即便我無心入宮,卻還是成爲妹妹的最大阻礙。
爹孃想補償她,卻也不想讓我傷心。
正好顧清辭帶來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案。
演一齣戲,假裝丞相府被抄家,將我流放西北。
對外只說我病重,送去了莊子調養。
這樣一來,我不知情,便不會怨他們。
還能將妹妹參加選秀的最大阻礙剔除掉。
記得流放那天,娘眼睛紅腫着,親眼看着我被官兵摁在地上,像狗一樣戴上鐵枷。
她哭着撲過來,抱着我說:“寧兒,你堅持住,娘會救你回來。”
顧清辭拉住我的手,眼睛猩紅:“宴寧,你堅持住,等我來娶你。”
我當時抱着他們哭着不能自已,說不出一句話。
現在,我望着門口,嘴脣微微翁動。
“可我......堅持不住了。”
意識模糊間,門外響起嘈雜聲。
是丞相府的儀仗來了,可我再也不想見到他們。
耗盡最後一絲氣力,我拔下頭頂的木簪,狠狠扎進了咽喉裏!
顧清辭高坐馬上,身後跟着十里紅妝。
他和爹孃難掩激動,敲響房門:
“宴寧!我來接你回家了!”
“寧兒!爹孃來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