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選秀決賽上,我親手淘汰了頂替我身份的表妹。
五歲那年,母親爲了養育已逝竹馬的女兒,瞞着父親把我賣給了人販子。
被人販子拖走時,耳邊飄過目前安慰表妹的聲音,“別怕,往後你就是媽的親閨女。”
此後十五年,表妹頂着我的名分在沈家養尊處優。
而我憑藉自己的努力,成了娛樂圈的資本女王。
今日決賽名單擬定,助理將晉級名單恭敬遞到我面前。
名單首位,赫然寫着我當年的本名,沈若瑤。
助理在一旁誇讚:“這位沈家千金人氣斷層第一,沈夫人剛轉了五百萬贊助費,只求您能成全呢。”
我提筆蘸墨,在名單最顯眼的位置狠狠劃過。
“除了她,其餘都留下。”
1
名單上的名字,我用紅筆劃得乾乾淨淨。
副導演愣住了。
“沈老師,她是人氣第一。”
“五百萬贊助費已經到賬了。”
我抬頭看他。
“讓她找我律師談。”
副導演張了張嘴,沒敢再說。
我把名單扔回桌上。
“重擬。”
“除了沈若瑤,全部晉級。”
副導演撿起名單,看了一眼那抹紅色。
劃痕很深,幾乎把名字撕破。
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轉身出去了。
助理小聲提醒:
“姐,外面都在傳您打壓新人。”
“知道。”
“熱搜已經掛了兩個了。”
“知道。”
“還有一個是您耍大牌。”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讓他們掛。”
手腕上的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那是十五年前留下的。
元宵夜。
我沒等來母親買的糖葫蘆。
等來的是一個粗麻袋。
那天晚上很冷。
我穿着一件粉色棉襖,是外婆做的。
母親說帶我去看花燈,街上很熱鬧。
我牽着她的手,看甚麼都新鮮。
後來她說要給我買糖葫蘆,讓我在原地等。
我等了。
等了很久。
久到花燈滅了,街上沒人了。
然後一個男人走過來,用一個粗麻袋套住了我。
我被塞進麪包車的時候,透過髒污的車窗,看見母親抱着表妹站在燈會門口。
她給表妹圍上圍巾,嘴裏說着甚麼。
後來我知道了。
她說的是:“別怕,往後你就是媽唯一的女兒。”
那一年,我五歲。
表妹也五歲。
但從那天起,她叫沈若瑤。
而我,甚麼都不是。
麪包車開了很久,我不知道要去哪裏。
車上還有幾個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已經睡着了。
我沒哭。
我還在等母親來接我。
等了三天。
沒等到。
人販子沒把我賣進好人家。
我輾轉了三個城市,最後被丟進了一個地下窩點。
那裏有跟我一樣大的女孩,有的被賣去偏遠山區,有的被送進暗娼館。
窩點在地下室,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燈。
空氣裏全是黴味和煙味。
我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來,每次都是一頓毒打。
第一次被打耳光,打到嘴角流血。
第二次被用皮帶抽,後背全是青紫。
第三次,他們用菸頭燙我的手腕。
燙的時候很疼,我咬着嘴脣沒出聲。
那些人說我不聽話,要把我燙乖。
我沒乖。
我只是學會了等,等一個機會。
十歲那年,窩點被警方端了。
我被送進福利院,那裏的牀很硬,但至少不用睡地上。
剛去的時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同屋的女孩問我是不是想家。
我想了很久,發現我想的不是家,是那個元宵夜沒喫到的糖葫蘆。
還有那件外婆做的粉色棉襖。
到了福利院之後,那件棉襖就不見了。
可能是被人販子扔了。
十二歲那年,我站在福利院門口,被一個星探發現。
他說:“這小姑娘眼睛裏有故事。”
那是第一次有人用“故事”來形容我。
他不知道,那些故事不是編出來的。
是活出來的。
我拍了第一個廣告,拿了五百塊,那是我人生中第一筆自己賺的錢。
後來我開始跑龍套,演屍體,演丫鬟,演路邊的乞丐。
每一分錢都攢着。
十六歲,我接到了第一個配角。
是一個苦情戲,演一個被家人拋棄的女兒。
導演說我不用演,往那一站就是。
那部戲播出後,有人開始認識我了。
十八歲,第一個女主。
二十歲,影后。
沒人知道我的過去。
頒獎禮上,記者問我:“沈梔,這名字誰取的?”
我笑了。
“我自己。”
“苦盡甘來的甘?”
“不,梔子花的梔。”
“苦盡甘來太苦了,我要的是從頭再來。”
二十四歲,我開始收購公司。
星光傳媒、天橙娛樂、盛夏影視,三家公司,都在我名下。
表面上看,我只是個演員,實際上我是這個圈子的隱形操盤手。
顧淮序說我藏得太深。
我說:“藏得深的人,活得久。”
他是星光傳媒的CEO,也是當年那個在福利院門口給我遞麪包的男孩。
只是他不記得了。
我記得。
我記得那天下着雨,我蹲在福利院門口哭。
他走過來,遞給我一個麪包。
麪包是過期的,我當時不知道。
喫完拉了三天肚子。
但我一直記得他的臉。
記得他穿藍色衛衣,記得他蹲下來問我餓不餓,記得那個麪包的牌子。
後來我買下了那家麪包廠。
不是爲了懷念,是爲了告訴自己,這世上有人給過我善意。
哪怕只是一個過期的麪包。
《星光訓練營》是我投資的重點項目,第三季,全網熱度第一。
沈若瑤是這季的斷層選手,彈幕裏全是誇她的。
“瑤瑤才女,神仙原創,天才少女。”
她的每一首“原創”,我都聽過。
不是這輩子聽的,是上輩子。
五歲那年,我趴在老家地板上寫的。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稚嫩的旋律,全被她偷走了。
連同我的名字,連同我的人生,連同那個本該愛我的母親。
助理推門進來,臉色很差。
“姐,出事了。沈若瑤發微博了。”
我接過手機,是一篇長文,標題叫《請罪文》。
“若瑤不知犯了何錯,竟惹得沈梔老師不喜。願跪在星光樓下,直到得到一個明白。”
配圖是她素顏跪在公司門口的照片,眼眶通紅,我見猶憐。
評論區已經炸了。
“沈梔耍大牌!”
“資本打壓素人!”
“心疼瑤瑤!”
“沈梔滾出娛樂圈!”
熱搜前三全被她佔了。
助理快哭了:“姐,樓下圍了三千多個人,還有記者,沈夫人也來了。”
我放下手機:“穿得怎麼樣?”
“啊?”
“沈夫人,穿得怎麼樣?”
助理愣了愣:“穿得跟太后似的。”
我笑了,走到落地窗前。
樓下黑壓壓一片人羣,最前面跪着一個白衣少女,旁邊站着一個珠光寶氣的中年女人。
十五年沒見,她還是那麼愛打扮。
愛打扮到以爲穿上華服就是貴婦,卻忘了自己做過甚麼。
我撥通內線。
“通知直播組,三十分鐘後,我開個人發佈會。”
電話那頭問:“主題是甚麼?”
我想了想。
“遺棄罪,追訴期還沒過。”
掛斷電話,我對着鏡子整理衣領。
鏡子裏的人二十六歲,眼神很冷,嘴角沒有笑意。
手腕上的疤遮住了,但心裏的疤遮不住,也不需要遮了。
2
電梯往下走。
顧淮序發來消息。
“準備好了?”
我回:“從沒這麼好過。”
他又發:“當年是你,對吧?福利院門口,給你麪包的那個男孩。”
我看着屏幕,沒回。
他又發一條:“我知道是你,我一直都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把手機揣進口袋。
電梯門開了,門外是嘈雜的人聲,閃光燈隔着玻璃牆閃個不停。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去。
走廊很長,兩邊擠滿了記者和工作人員。
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舉起相機狂拍。
我沒停步,徑直走向發佈廳。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很穩。
發佈廳裏擠滿了人,燈光刺眼。
我走上臺的時候,直播在線人數已經破了八千萬。
彈幕全在罵我。
“沈梔道歉!”
“放過素人!”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沈梔滾出娛樂圈!”
我沒看,直接走到臺中央,拿起話筒。
“保安,把外面跪着的人帶進來。”
門開了。
沈夫人拉着沈若瑤走進來的時候,全場安靜了。
沈夫人一身絳紫色旗袍,滿頭珠翠,脖子上掛着一串鴿子蛋大的珍珠。
沈若瑤一身白衣,頭髮披散着,膝蓋上沾了灰。
沈夫人拉着沈若瑤跪在臺下。
“沈梔老師,我女兒還小,她不懂事,您大人大量,求您給她一次機會。”
聲音裏帶着哭腔,但眼神是精明的。
她在打量我,打量我的衣服,我的首飾,我的位置。
她在算,算我值多少錢,能不能用錢擺平。
我坐在臺上,沒讓她們起來,喝了口水。
“她十九了,還小?”
沈夫人臉上的笑僵住了。
沈若瑤抬起頭,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聲音哽咽。
“沈梔老師,我只求您給我一個罪名。”
“我到底做錯了甚麼?您要這樣對我?”
臺下有記者開始擦眼淚,有觀衆喊“瑤瑤不哭”。
彈幕全是心疼。
“瑤瑤太可憐了。”
“沈梔你沒有心。”
“資本家的走狗。”
我放下水杯,站起來,走下臺。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每一聲都很清楚。
全場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我走到沈若瑤面前,彎腰,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對着鏡頭,一字一頓。
“因爲你這張臉,跟你旁邊那個女人一樣,虛僞得讓我噁心。”
沈若瑤的臉白了。
沈夫人的臉也白了,白得像紙。
我的手還停在她下巴上,看着她的眼睛。
“你叫沈若瑤?”
她點頭,眼淚掉在我手指上。
“這名字,你用着習慣嗎?”
她沒說話,嘴脣發抖。
我鬆開手,轉身回臺。
“保安,送客。”
“等等。”
沈夫人站起來,聲音發抖。
“沈梔老師,我女兒哪裏得罪您了?”
“她從小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她的詩連大學教授都誇。”
“您憑甚麼說她虛僞?”
我回頭看她。
“才女?她的詩,你見過手稿嗎?”
沈夫人愣住。
“當然見過,都是她小時候寫的,我親眼看着她寫的。”
我笑了。
“那你知道,那些手稿上,原本寫的是誰的名字嗎?”
沈夫人的臉色變了。
只是一瞬間,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攝像機拍到了,直播出去了。
彈幕開始變了。
“等等,甚麼意思?”
“沈梔認識沈夫人?”
“手稿上還有別的名字?”
“甚麼情況?”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沈若瑤的哭聲,和沈夫人慌亂的解釋聲。
“不是那樣的!”
“她在胡說!”
“我女兒就是沈若瑤!”
直播信號沒斷,全播出去了。
回到辦公室,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心跳很快,手在抖。
不是因爲害怕,是因爲十五年壓着的東西終於鬆動了。
我坐回椅子上,打開抽屜。
裏面是一張發黃的照片,五歲的我,笑着舉着糖葫蘆。
那是我唯一一張童年照片。
是福利院的義工從我原本的衣服口袋裏找到的。
我一直留着。
3
深夜,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
手機震了幾下,是顧淮序發來的消息。
“還沒走?”
“沒。”
“等着,我過來。”
十分鐘後,門被推開,他走進來,手裏拿着一沓泛黃的紙。
“你要的東西,全齊了。”
他把紙放在桌上,一張一張攤開。
最上面是一首兒歌,叫《小鳥飛飛》,字歪歪扭扭,用的是鉛筆。
日期:1999年3月,署名:沈若瑤。
不,原本寫的不是沈若瑤,是沈梔。
“若”字是後來加上去的,蓋住了原來的“梔”字。
痕跡很明顯,用圓珠筆描了好幾遍,描得很仔細,像是怕別人看出來。
但越仔細,痕跡越深。
第二張是《鳳凰》,日期2000年1月,署名同樣被改過。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媽媽,我寫的歌好聽嗎?”
筆跡稚嫩,像蚯蚓爬的。
我摸了摸那行字,沒說話。
顧淮序坐在我對面,一件一件擺出來。
“筆跡鑑定報告也出來了,十九份手稿,全部是你的筆跡,時間戳對得上。”
“沈若瑤小學到高中的老師也聯繫上了,都說她從沒寫過詩,作文都是抄的。”
“她媽每年都給學校捐錢,捐得老師都不敢說真話。”
第三份是沈若瑤的參賽作品列表。
每一首歌,每一首詩,都能在我手稿裏找到原版。
有的改了幾個詞,有的換了換順序,有的甚至連標點符號都沒改。
第四份是沈夫人的銀行轉賬記錄。
給學校捐的,給出版社捐的,給節目組捐的,給沈若瑤刷數據的。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加起來超過三百萬。
第五份是一段錄音,沈夫人的聲音,五年前打給一個出版商。
“那些稿子是我女兒小時候寫的,署名就寫沈若瑤,沒問題。”
“價錢好商量,我女兒以後要出名的,你幫這個忙,以後有的是合作機會。”
聲音很輕鬆,像是在說今天喫甚麼。
我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照片。
五歲的我坐在母親懷裏,她笑着給我扎辮子。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梔梔五歲生日快樂,媽媽永遠愛你。”
永遠,呵。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永遠”兩個字被她寫得很用力,筆尖差點戳破相紙。
但她的永遠,只維持到元宵節那天。
那天她牽着我出門,說給我買糖葫蘆。
然後她鬆開了我的手。
顧淮序輕聲問:“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
“把這些連上大屏幕,決賽那天。”
他握住我的手。
“我來,你不用親自做這些。”
我抽出手。
“不用,我自己來。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誰也別想替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好,我陪你。”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像無數雙眼睛。
明天,它們都會盯着那塊大屏幕。
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4
決賽當晚。
萬人體育館,座無虛席。
燈光亮得像白晝,全網兩億在線觀看。
導師席上坐着四個評委,我坐在最邊緣的位置。
穿了一身黑,沒有任何首飾。
化妝師說要給我戴耳環,我說不用。
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那塊大屏幕,是那些手稿,是那個坐在觀衆席裏的女人。
沈若瑤是倒數第二個出場。
前一個選手唱完,全場掌聲。
主持人走上臺,聲音洪亮。
“下面有請沈若瑤,帶來她的原創作品,《鳳凰》。”
全場暗下來,只剩一束追光打在舞臺中央。
沈若瑤走上臺,一襲火紅長裙,頭髮散下來,化了很精緻的妝。
她在鋼琴前坐下,拿起話筒,聲音有點抖。
“這首歌叫《鳳凰》,是我十二歲時寫的,獻給我的母親。”
全場安靜,燈光暗下來,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
很美,美得像一幅畫。
前奏響起,是鋼琴,旋律很流暢。
她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開口唱了。
“涅槃浴火生,九天之上聞。”
“一朝展翅去,四海皆歸塵。”
聲音清亮,感情充沛,高音部分穩得很,一看就是練過的。
副歌部分,全場起立。
彈幕刷屏。
“神作!瑤瑤才女!”
“出道即巔峯!”
“這纔是真正的原創音樂人!”
“沈梔你看看!比你的演技強多了!”
彈幕很熱鬧,有人在誇沈若瑤,有人在罵我,有人在造謠說我打壓她是因爲嫉妒。
我看着那些字,沒表情。
表演結束,全場掌聲雷動,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主持人眼眶紅了,聲音哽咽。
“太感動了。若瑤,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沈若瑤接過話筒,看向導師席,看向我。
“我想對沈梔老師說,無論您怎麼看我,我都會用作品證明自己。”
“我沈若瑤,不靠任何人。”
掌聲更響了,有人喊“瑤瑤加油”,有人喊“沈梔道歉”。
彈幕全在罵我。
“沈梔你看到了嗎?這纔是真正的才華!”
“嫉妒使人醜陋!”
“沈梔滾出導師席!”
“滾出娛樂圈!”
我拿起話筒,全場安靜了。
“作品?你確定,這是你的作品?”
沈若瑤愣住了。
“當......當然,是我寫的,我十二歲寫的。”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神開始閃躲。
我站起來。
“導播,切我電腦畫面。”
大屏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