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相較於陳嶼舟來說,我是個分享欲很強的人,芝麻大的事都要和他講。

雖然每條他都會回覆,但回覆總是很慢,內容也短。

“嗯。”

“知道了。”

“好。”

“路上小心。”

我安慰自己,他只是性格如此。

於是靠着這些寡淡的回覆,我獨自撐過了選房、裝修、定酒店,走到了婚禮前一個月。

直到我無意中在他書房抽屜裏翻到一本舊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我就呆愣在原地。

那是陳嶼舟的字跡和心事。

記錄的全是另一個女人的人生。

1

“南笙不喫香菜,麪條裏的香菜要一根一根挑出來。”

“南笙生理期第一天會痛經,提前三天提醒她別喫冰的。”

“南笙喜歡向日葵,討厭玫瑰。”

“南笙說想去看極光,攢錢,五年內帶她去。”

“南笙......”

“南笙......”

“南笙......”

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

從她的口味偏好,到她的生理週期,從她的夢想清單,到她隨口提過的每一件小事。

事無鉅細,全被陳嶼舟記了下來。

我捧着那本筆記本,手指發涼,一頁一頁往後翻。

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行字,日期是去年冬天。

“南笙說想養一隻貓。去寵物店看了,她喜歡那隻橘色的。下週去接。”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去年冬天,陳嶼舟是怎麼對我的?

他在出差。整整兩週,只給我回了十三條消息。其中九條是“嗯”,三條是“知道了”,一條是“別多想,在忙”。

我以爲他真的在忙。

原來他在忙着陪另一個女人選貓。

我放下筆記本,從書房出來,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

腦子裏亂成一團,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忽然就有了答案。

他爲甚麼從來記不住我不喫香菜。

爲甚麼每次我生理期疼到打滾,他只會說“多喝熱水”然後繼續打遊戲。

爲甚麼我們在一起三年,他從來沒主動給我買過一束花。

不是記不住。

是不想記。

客廳牆上還掛着我們的婚紗照。

照片裏我笑得很開心,他站在我身邊,嘴角微微上揚,看不出情緒。

當時攝影師一直喊“新郎笑一點”,他就這個表情。

我以爲他是天生不愛笑。

現在我明白了,他只是不想對我笑。

門鎖響了。

陳嶼舟推門進來,手裏提着便利店的袋子。

他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我,隨口說:“還沒睡?”

“等你呢。”

他皺眉:“等我幹嘛?有甚麼事明天說不行嗎?”

我看着他,問了一句在心裏憋了很久的話:“陳嶼舟,你有沒有覺得我很煩?”

他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你回答我就行。”

他把便利店袋子放在玄關櫃上,脫了外套,語氣有些不耐煩:“有時候是挺煩的。”

“比如呢?”

“比如我在公司加班的時候,你一直髮消息。還有你每次非要讓我陪你去看那些樣板間,我一個搞建築的,下班還要看房子,你覺得我會想看嗎?”

我聽着,心一點一點往下沉。

“還有呢?”

“還有你每次問我,‘今天有沒有想我’‘今天有沒有甚麼想跟我說的’。

我上班真的很累,哪有那麼多話要說?你能不能成熟一點?”

成熟一點。

這是陳嶼舟最喜歡對我說的話。

我想讓他陪我喫晚飯,他說成熟一點,別這麼黏人。

我想讓他週末陪我逛街,他說成熟一點,又不是小孩子。

我想讓他跟我說一句“我想你了”,他頭都不抬,說成熟一點,別總整這些沒用的。

可就在今天,我看到了那本筆記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着,他記得南笙說過的每一句話。

就連南笙隨口說了一句“今天天氣真好,想去公園曬太陽”,他都記下來了,在後面寫了“週六有空,可以帶她去”。

我看着陳嶼舟,到底沒忍住,問了一句。

“那爲甚麼南笙就不用成熟?”

2

陳嶼舟的臉色一下變了。

“林晚,你翻我東西了?”

我沒回答。

他聲音沉下去:“你是不是翻我抽屜了?”

“我問你,爲甚麼南笙就不用成熟?”

他走到我對面坐下,眉頭皺得很緊,語氣冷下來:“我跟南笙的事,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

我差點笑出來。

“陳嶼舟,你記着她不喫香菜,記着她生理期第一天會痛,記着她想養貓,想去看極光。你記了十幾頁。”

“而我呢?我們在一起三年,你連我生日都記不住。”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冷淡。

“林晚,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我想說,我們取消婚禮吧。”

空氣忽然安靜了。

陳嶼舟坐在我對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就因爲這本筆記?”

“不夠嗎?”

“我跟南笙從小一起長大,她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人。我記錄這些東西,是因爲她是我妹妹,我照顧她是應該的。”

“但你要跟我結婚。”

“對。”他說,“我要娶的人是你,這不就夠了嗎?”

我看着他的臉,覺得這張臉忽然變得很陌生。

三年了。

他用一句“她是我妹妹”打發了我三年。

她發燒了,他半夜開車送她去急診。我在家等他到凌晨兩點,他回來只說了句“沒事了,睡吧”。

她失戀了,他請了三天假陪她去旅遊。我一個人在家發消息問他“你甚麼時候回來”,他回了一個字:“等。”

她說想養貓,他立刻去寵物店看。我說想養一盆花,他說“你自己買不就行了”。

不是不夠。

是他從來沒想夠。

我說:“陳嶼舟,你記了她那麼多事,你記過我一件嗎?”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繼續說:“你記得我海鮮過敏嗎?上次你媽請喫飯,滿桌子海鮮,你說‘南枝,你嚐嚐這個螃蟹’,我說我過敏,你還說‘少嘗一點沒事的’。”

他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不自然。

“那次是我不對。”

“那你記得我生日嗎?”

“......十月。”

“十月幾號?”

他又沉默了。

我笑了笑,站起來。

“婚禮的事,我會去處理。你不用管了。”

我回了臥室,關門,反鎖。

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沒有哭。

只是覺得累。

很累很累。

3

第二天醒來,陳嶼舟已經出門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豆漿和兩個包子,旁邊壓着一張紙條。

“昨晚的事,我們好好談談。晚上我早點回來。”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豆漿和包子也沒碰。

誰知道這豆漿是不是南笙愛喝的那家店買的?

誰知道這兩個包子是不是她愛喫的餡?

我換好衣服出門,先去退了酒店。

定金是我交的。退款手續辦得很順利,錢三天內會打回我卡上。

從酒店出來,我去了婚紗店。

店員認出了我,笑着迎上來:“林小姐,今天來取婚紗嗎?還是想再看看其他款式?”

我說:“幫我退了吧。”

她愣了一下。

“退掉?林小姐,您這件婚紗是定製款,定金......”

“定金我不要了。訂單取消就行。”

她張了張嘴,大概是看我臉色不太好,沒再勸,安靜地幫我辦了手續。

從婚紗店出來,站在路邊等紅燈,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嶼舟發來的消息。

“晚上想喫甚麼?我買回去。”

我盯着這行字看了幾秒,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

“還在生氣?”

我還是沒回。

過了大概五分鐘,第三條消息來了。

“別鬧了。”

我直接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包裏。

別鬧了。

這三個字,他跟我說了三年。

現在我要取消婚禮,他還是讓我別鬧了。

回到家已經是下午。

我打開衣櫃,開始收拾東西。

住了三年的房子,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其實不多。

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我坐在行李箱旁邊,給陳嶼舟發了一條消息。

“婚禮取消了。酒店和婚紗我都退了。”

這次他回得很快。

“林晚,你到底要怎樣?”

我沒回。

他又發:“我說了,晚上回去跟你好好談。你一定要這樣?”

我正要回復,他又發了一條。

“你不能成熟一點嗎?”

又是成熟一點。

我把打好的字刪掉,沒有再回。

4

傍晚六點多,陳嶼舟回來了。

比平時早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進門的時候,看到玄關放着的行李箱,腳步頓了一下。

我坐在沙發上,抬頭看他。

他換了鞋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他先開口了。

“酒店和婚紗,你真退了?”

“退了。”

“定金呢?”

“不要了。”

他皺了皺眉,像是想說甚麼,又忍住了。

過了幾秒,他說:“林晚,我跟南笙真的沒甚麼。她就是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我照顧她習慣了。”

“你要是不喜歡,以後我不記那些東西了,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臉,試着從中找到一絲真誠。

可我只看到疲憊和不耐煩。

像是他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我說:“陳嶼舟,你記不記得去年我生日?”

他愣了一下。

“十月......十月二十三?”

“是十月二十一。”

他沉默了。

“那天我等你等到晚上十點,你回來的時候,手裏甚麼都沒拿。我說今天我生日,你說‘哦,生日快樂’,然後就去看手機了。”

他的目光閃了一下。

“那天......公司出了點事,我一直在處理。”

“嗯。你公司每天都出事。”

他沒接話。

我繼續說:“你記不記得上個月我感冒發燒,給你打電話,你說在開會,讓我自己去買藥。”

“......那次我真的在開會。”

“我知道。但你知道後來誰陪我去醫院的嗎?樓下便利店的大姐。她看我燒得厲害,幫我叫了車,陪我去的急診。”

他終於低下了頭。

“林晚,這些事......是我做得不好。”

“你做得不好的事太多了,陳嶼舟。”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

“你記了南笙十幾頁的事,你記過一件我的嗎?你記得我不喫甚麼嗎?你記得我怕甚麼嗎?你記得我說過想去哪裏嗎?”

“三年了,你連我生日都記不住。”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辯解,但最終甚麼都沒說出來。

又沉默了很久,他纔開口。

聲音低了一些。

“你想讓我怎麼做?”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很可笑。

五年了,他第一次問我“你想讓我怎麼做”。

可我已經不想回答了。

“不用了。”

“甚麼都不用了。”

“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婚禮取消了。我會搬走。剩下的東西,你有空收拾一下就行。”

我站起來,拉起行李箱的拉桿。

陳嶼舟也站起來,伸手攔了一下。

“林晚,你就這樣走了?”

“不然呢?”

“我們在一起三年,你就因爲一本筆記——”

“不是因爲一本筆記。”

我打斷他。

“是因爲三年了,你從來沒把我放在心上。”

他沒再說話。

我拉着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去。

換鞋的時候,聽到他在身後說了一句。

“林晚,你別後悔。”

我沒回頭。

“我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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