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剛到校門口,看見年級第一的女兒被同學圍賭住。
“裝甚麼啊,你媽就是個上門賣的,我都看見了!”
“我媽都看見了,她天天進出我們樓上單身鄰居的家。”
女兒氣紅了眼。
“你們造謠!我媽媽每天辛苦跑外賣,她賺的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
同學們鬨笑一片。
“跑外賣能開上寶馬?明明是你媽一夜一夜賣出來的。”
“就是!我看你也別學了,早點子承母業得了。”
“對對對,母女檔,生意興隆啊哈哈哈哈!”
我渾身血液冷透。
五年級的孩子說話怎麼如此惡毒。
自從離婚後,我一邊跑外賣一邊做賬號,如今也是個百萬粉絲的博主。
誰說孩子小不懂事。
我偏偏一個也不放過。
1.
“你們說我是甚麼工作的?”
幾個小孩看見我出現,嚇得四散逃走。
我正想去追,女兒拉住我的胳膊。
她眼角微微發紅,還泛着淚光。
我心裏一揪。
只想伸手抱住她,顧不上別的。
可女兒揉了揉眼睛,臉上已經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媽媽,你不是說要慶祝我考第一嗎?我們去喫甚麼呀?”
我輕聲問:“寶貝,你沒事吧?”
她搖了搖頭。
“媽,我想喫烤魚,就咱家旁邊那個!”
從頭到尾,都沒有提一句剛纔的事。
好像剛纔被指着鼻子羞辱的人,不是她。
我鼻頭一酸,笑着說:“好,喫烤魚。”
這頓烤魚我喫得心不在焉。
女兒卻喫得很香。
一邊給我夾菜一邊聊學校的趣事。
我心底澀得發苦。
才十一歲的孩子,本不該這麼懂事。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找去了學校保安室。
“你好,我想查一下昨天下午放學時段的監控。”
保安撇了我一眼:
“校門口的?壞了好幾天了,還沒修好呢。”
我愣了一下。
“壞了幾天?沒人修嗎?”
“報上去了,等着唄。”
我盯着他那副不鹹不淡的表情,心裏有點冒火。
保安繼續不耐煩擺擺手。
“現在上學時間,家長沒事趕緊離開。”
可我一想到昨天幾個孩子的污言穢語。
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決定找班主任好好聊聊。
女兒的班主任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平時挺和善的。
可我今天剛一開口,就被她打斷。
“劉老師,我想跟您聊一下我女兒的事。”
“哦,夏琛的媽媽啊。正好,我有事要找你。”
我心裏一鬆,以爲她要問昨天的事。
結果她抽出一張單子遞過來:
“這是咱們班統一推薦的複習資料,全班就你女兒還沒買。”
“雖說她現在成績還行,可小升初是道坎,別人家孩子都在往前衝,你們還原地踏步,那就是退步。”
我看見單子,皺了皺眉。
一套資料居然要三百六一套。
“資料我們會買,但昨天班裏有幾個學生圍着女兒指指點點,我想找......”
劉老師再次打斷我:
“孩子們有矛盾很正常,家長要學會放手。眼下學習是第一位,做家長可不能拖後腿,該準備的資料不能少。”
我捏着那張單子,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晚上我帶着女兒去書店買資料。
女兒卻拒絕了
“媽,不用買。”
“怎麼了?”
“這資料太基礎,對我幫助不大。而且定價太高了,我跑幾家書店,只有學校門口那家有。”
我驚愕道:“你還特意跑了幾家書店?”
“對啊,我覺得沒必要花那個錢,老師說自願購買,不強制,不如買點別的資料,你信我。”
我欣慰地點點頭。
女兒年紀不大,卻很有自己的打算。
我一向尊重她的個人意願。
只是沒想到,她會跑幾家書店來查證。
當晚,班主任又在羣裏發通知。
【還沒買資料的抓緊,下週上課要用,沒帶的不能借用別人的。】
我忍不住提出質疑:
【劉老師,資料不是自願購買嗎?爲甚麼要求上課帶?】
【只有校門口有賣。到底是自願,還是非買不可?】
2.
沒想到班主任還沒開口,羣裏先炸了。
【一套資料都捨不得買?至於嗎?】
發消息的是李昊然的媽媽,我認得這個頭像。
每次家長會她都最積極。
【不就三百六嗎,老師是爲孩子好,摳門也不是這個摳法。】
【家長要當好榜樣,別在這種小事上爭。】
我看得窩火,打字回了一句。
【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我覺得不合理。】
【我女兒跑遍了全市的書店,偏偏只有校門口有賣。這資料定價三百六,內容還是偏題怪題,對小升初沒甚麼幫助,買它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羣裏想被捅了馬蜂窩。
【喲,還跑遍全市?你女兒可真閒。】
【人家老師推薦肯定有老師的道理,你一個跑外賣的懂甚麼?】
【你不會覺得老師能靠這資料賺錢吧?現在真是甚麼人都能當家長。】
【夏琛媽媽你天天“送貨上門”的副業來錢不挺快的,寶馬都開上了,不捨得花三百買資料啊。】
我眼皮一跳。
這人說話藏不住的惡意。
我敢肯定,她就是昨天那幾個孩子的家長之一。
那些指着鼻子罵我女兒“子承母業”的家長。
我默默記下了她的名字。
【我做甚麼工作,跟我質疑資料定價是否合理,是兩件事。請你說話放尊重一點。】
【我哪句不尊重了?你自己心虛吧。算了,不跟你吵了,反正我孩子資料買了就行。】
【行了行了,人家不願意花錢就不花唄,到時候孩子跟不上別怪老師就行。】
【就是,好心當成驢肝肺。】
這時班主任劉老師發了一條語音。
【各位家長別吵了,夏琛媽媽有自己的想法,咱們尊重。】
【不過我也說句實在話。有些家長,總覺得自己比老師還懂教育。那以後孩子的事,我也就不多操心了。】
羣裏立刻刷起一片【老師辛苦了】【老師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我們支持您】。
我盯着屏幕,心裏翻湧着一股火氣,燒得我胸口發疼。
一直以來,我總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女兒剛上三年級那年,班主任給她安排了全班倒數第一的同桌。
那孩子上課說話、傳紙條、拽女兒頭髮。
攪得女兒沒法聽課,回家眼睛都是腫的。
我去找班主任溝通,她卻說:
【你女兒成績好,帶帶同學怎麼了?要有集體榮譽感。】
我私底下拿了東西,去劉老師家拜訪。
客客氣氣說了半天的好話,才爭取來調換座位。才
四年級搞元旦匯演,班裏要排節目,其他家長都說忙。
我主動攬下了買服裝、排練、化妝所有的活兒。
凌晨兩點我還在熨燙演出服。
可到最後沒人記得我的付出,反倒覺得我女兒站前排出了風頭。
我只是想做個“合羣”的家長,不讓女兒遭受排擠。
可我發現,我退一步,他們就蹬鼻子上臉。
正想着,羣裏又彈出新消息。
是家委會主任。
【各位家長好,馬上端午節了,學校組織三天兩晚的研學活動,費用5000元/人。請大家接龍報名,明晚截止。】
消息下面,緊跟着一串整整齊齊的接龍。
沒人再提剛纔的爭吵。
好像剛纔那場兇狠的罵戰,從沒發生過。
但我把所有的聊天全部留證。
這次,我不會再當成小事。
3.
我跟女兒提了研學,她一口拒絕。
“我不去了,那個地方去年就去過,洗澡水是涼的,喫的飯也是涼的。”
我直接在羣裏回了條。
這次研學夏琛不參加。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劉老師電話就打了過來。
“夏琛媽媽,怎麼回事?
“全班四十個人,三十九個都接龍報名了,你們又搞特殊。”
我聽得很不愉快,說道:
“孩子不想去,我也不勉強。”
劉老師的聲調拔高了。
“你這是不負責!孩子不想寫作業你也不讓寫?家長不能甚麼都順着孩子。”
我壓着火氣:
“那個營地她去年去過,體驗很不好,想出去我可以自己帶孩子去。”
劉老師出聲打斷。
“夏琛媽媽,你根本不懂教育。這次研學籌備了一學期,有很重要的課程設計。”
“咱們學校初中部直升要看綜合表現。光有成績不夠,經常缺席集體活動,學校怎麼認定綜合素質?”
我聽得出來,這不是提醒,是威脅。
當初爲了讓女兒讀這所國際學校,前前後後折騰了大半年。
我想給孩子的是優質教育。
而不是這種強逼着花錢的無效教育。
羣裏突然又彈出新通知。
【研學活動自由自願,尊重每個家庭的選擇,請大家不要搞對立。】
【夏琛媽媽,你近期有空的話,我可以給你講講研學的計劃,消除你的擔憂,不參加也不勉強。】
我沒想到趙主任居然會出來幫我說話。
倒是個明事理的。
心中的怒火壓下去了一半。
【好,謝謝趙主任。】
隔天下午,趙主任熱情接待了我。
他四十來歲,說話細聲細語,很是謙和。
“這次研學跟去年那次不一樣,我們特意請來了非遺大師和國外研學團隊,孩子參加肯定能收益終生。”
“而且你放心,這次住宿也升級了,四人間獨立衛浴,三餐也是專業營養團隊設計的。”
我看了看資料,確實與之前不同。
“今天我也想替劉老師給你道歉,她最近孩子生病,說話辦事有些不妥,也希望你能多包涵。”
我點了點頭。
晚上回家跟女兒說了。
女兒想了想,說:“如果跟上次不一樣的話,那去吧。”
我笑了笑,給她報了名。
也許是我多心了。
眼下女兒順利畢業纔是最要緊的。
女兒去研學的第一天。
我跑完最後一單,已經是晚上十一點。晚上十一點,我剛跑完最後一單外賣,手機突然響了。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聲音:
“夏琛媽媽,夏琛不見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九點查房時不見了,我們老師找了兩個小時,你能聯繫上她嗎?”
4.
我着急壞了。
一遍又一遍撥着女兒的號碼。
只有一片忙音。
老師的電話也打不通。
來不及思考直接開上車,趕往一百公里外的研學基地。
車子剛開上高速,女兒突然發來一條語音。
我手忙腳亂點開。
“媽媽!不要,你們放開我!”
女兒淒厲的尖叫聲,直直捅進我的心窩。
我一腳踩在油門上。
只覺得這一百公里的距離實在太遠了。
恨不得立刻出現在她身邊。
不知過了多久,又是一條語音。
“救命,媽媽,我好怕,你在哪?”
女兒的嗓子沙啞,低低哭泣着。
可我回撥過去,還是一片忙音。
眼淚砸在方向盤上。
我趕緊擦掉眼淚,現在不能自亂陣腳。
等我終於找到女兒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她蹲在臨近營地路口的角落,縮成小小的一團。
校服上都是土,小臂上一片青紫。
“琛琛!”
女兒渾身一僵。
看見我的時候,眼淚湧了出來。
我捧起她的臉,心疼不已。
“寶貝,告訴媽媽,誰幹的?”
她不說話,只是緊緊抱着我,不住地發抖。
我帶着女兒在醫院檢查。
班主任劉老師得到消息匆匆趕到。
“夏琛,你半夜跑哪去了?老師們找了你整整一夜,你知道嗎?”
我把女兒擋在了身後,怒聲道:
“劉老師,夏琛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劉老師掃了眼,不在意地答道:
“這是怎麼回事?在營地還好好的呢,是不是亂跑摔的?”
我卻道:“這很明顯是人打的!劉老師,我懷疑是她的同學做的。”
劉老師反倒笑了:
“我們班的學生絕不可能做這種事,你有證據嗎?不能張嘴就胡說啊。”
我不想跟她爭論,拉着女兒就走。
“是不是胡說,報警就知道了。”
剛開出去不到五公里,一輛車猛地撞了上來。
趙主任從車裏鑽出來,一臉慌張。
“哎喲,是夏琛媽媽,真是不好意思!”
“我聽說夏琛找到了,急着趕過來,沒想到撞了你的車。”
他雙手合十,連連道歉。
“我讓人給你修車,你別管了。你們是要回營地吧?我們一起打車回去。”
“我們不回去。”
趙主任笑着看向我女兒。
“這次研學算在期末素質考覈裏的,不合格要參加暑期補習的。如果有甚麼問題,我會幫你買解決。”
我被他的話堵住了。
女兒低聲道:“媽媽,我沒事,你送我回去吧。”、
我們又回到了那個營地。
趙主任給我和女兒重新安排了宿舍。
可不論我怎麼問,女兒都不肯說發生了甚麼。
等女兒睡下,我出門找趙主任想讓他幫忙調查。
趙主任一如既往地熱心。
聽說有校園霸凌的情況,他很是嚴肅,說絕不姑息。
我這次放心下來。
剛想離開,趙主任卻攔住了我。
“夏琛媽媽,單親媽媽不容易,我很理解。”
我疑惑地看過去。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曖昧:
“不如以後你跟着我,我保證你女兒在學校沒人敢欺負。你想轉學也好,想直升也好,我一句話的事。”
我渾身一僵。
“你甚麼意思?”
他笑了。
“我的意思很明白,今晚你留下,以後你女兒就是我女兒。”
我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
原來他也是個人面獸心的傢伙。
但我沒有當初發作。
我咬了咬牙,擠出一個笑:
“我考慮一下,明天給你答覆。”
趙主任又捏了捏我的手背,滿意地送我出去。
我強忍着噁心,回到房間鎖上了門。
發佈了一條直播預告。
【明天下午兩點,給大家直播國際學校的端午研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