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前改掉的營業執照法人
父親遺體還沒涼透,蒲大江不但不幫忙守靈,還直接在喪宴上宣佈自己接管工廠。
他逼車間主任帶頭鼓掌效忠,指着我說丫頭就是個記賬打工仔,沒資格繼承。
他逼我當場交出賬房鑰匙,把我爸用了三十年的算盤砸碎扔進泥地。
當即宣佈我停薪,限三天內搬出廠區宿舍,行李被扔得滿地都是。
蒲大江踩着算盤碎片冷笑:“從今天起,廠子姓蒲,你給我滾!”
1
蒲大江的手指戳在我爸的遺像邊框上,黑白照片被震得移了位。
食堂大堂原本是辦喪事的地方,現在白燈籠被扯到地上,紅橫幅直接掛上了主席臺。
“沈家五金廠蒲大江廠長接管大會”,墨汁還沒幹透,滴在白桌布上像血塊。
“丫頭就是個記賬的打工仔,沒資格繼承。”蒲大江對着滿堂工人喊,聲音震得頭頂日光燈直閃。
他轉身衝我伸手,手心朝上,五指叉開。
“賬房鑰匙,交出來。”
我盯着那隻手。
二十年的老繭全在指根,和我爸手上的位置一模一樣。
只是我爸的手從來是往下按鐵件,蒲大江的手只會往上撈錢。
“老趙!”蒲大江大吼一聲。
車間主任老趙從人羣裏擠出來,滿臉漲成豬肝色。
他抬起兩隻粗胳膊,在空中啪啪拍了三下。
帶頭鼓掌的信號彈出了膛。
底下幾百號人,一半跟着拍,一半垂着手。
掌聲稀稀拉拉,像雨點打在破鐵皮上。
蒲大江不滿意,指着沒拍的人:“不想幹了的,現在就滾。”
手掌全拍響了。
連那些垂着手的,也逼得不得不抬起來。
整個食堂只剩一種聲音,震得我耳膜發酸。
“鑰匙。”蒲大江又逼近一步。
我把手伸進外套口袋。
黃銅鑰匙冰涼,貼着指尖。
我捏住它,抽出來,放在他攤開的手心正中央。
咔噠。
金屬碰皮膚的聲音。
蒲大江攥緊,嘴角扯到耳根。
他轉身抓起桌上的紫檀算盤——我爸用了三十年的老算盤,檔杆磨得發亮。
他像扔廢鐵一樣甩手往大門外砸去。
算盤撞上鐵門框,珠子炸開。
十三顆木珠崩進泥地,濺起水花。
檀木杆斷成三截,滾進黑水溝裏。
“即日起,停薪。”蒲大江指着我鼻子。
“三天內,搬出宿舍。
不搬,我就讓侯三幫你扔東西。”
2
宿舍門大敞着。
我的被褥捲成一團,扔在過道正中間。
行李箱側翻,衣服散了一地,有幾件掛在樓梯欄杆上,像爛彩旗。
老趙站在樓下,縮着脖子不敢抬頭看我。
蒲大江的皮卡車停在院裏,喇叭按了兩聲,催侯三快點。
侯三從賬房抱出一摞舊合同,徑直走向皮卡車後廂。
蒲大江點起一根菸,火苗照亮他眼底的陰狠。
“財務歸侯三。”他衝侯三甩了個頭。
“賬本連夜翻,我明天要看利潤底子。”
皮卡車發動,揚起灰土。
我拎起行李箱,拉鍊卡在半截,衣服還露在外面。
我走出廠區大門,門衛老劉把鐵門推上,鎖釦咔嚓合死。
他在裏頭嘟囔:“蒲廠長說了,非本廠職工不準入內。”
鎮上旅館的房間只有十平米。
木板牀嘎吱響,牆皮泛黃。
我把行李箱推到牆角,從內衣口袋摸出我爸留下的法定代表人證件。
塑料殼冷硬,邊緣沒一點毛刺。
我把它塞進鐵盒,按下密碼鎖。
咔噠。
紅指示燈滅了。
我沒向任何人提這鐵盒,連旅館老闆問我是幹啥的,我只說找親戚。
第二天一早,廠區方向傳來敲鑼聲。
我站在窗邊,能看見宿舍樓門口擠着黑壓壓一羣人。
蒲大江站在臺階上,侯三捧着一疊新合同。
“老規矩全作廢。”蒲大江舉着打火機。
“新合同,工齡清零,福利減半。
簽字的留下幹活,不籤的領路費走人。”
老趙排在頭一個。
他接過合同,手抖得拿不住筆。
蒲大江拍他肩膀:“老趙,你帶個頭,以後車間還是你管。”老趙咬着牙,在紙上劃了名字。
筆尖劃破了紙,墨水洇出一團黑。
後面的人排着隊,一個接一個簽字。
沒人說話,只有筆尖刮紙的沙沙聲。
蒲大江把舊合同全丟在地上,踩了兩腳。
侯三拎出汽油桶,往紙堆上潑。
火苗轟地竄起,黑灰飛上天,落在工人的安全帽上。
3
火燒合同的焦味還沒散,皮包公司的貨車就開進大門。
侯三的小舅子坐在駕駛室裏,嘴角叼着煙。
貨車廂板敞着,裏頭的原料鋼胚表面全是鏽斑和氣孔。
蒲大江站在車旁拍肚皮:“新渠道,貨足價低,能拿回扣就是硬道理。”
侯三翻着進貨單,滿嘴跑火車:“這批料便宜三成,利潤空間出來了。”蒲大江哈哈大笑,笑聲在車間裏來回撞。
沒人在意那些鏽斑。
晚上十點,旅館樓下敲門。
老供應商孫老闆披着溼雨衣,手裏攥着一份協議。
“丫頭,你爸給我的特供折扣單,蒲大江今天打電話說要延續,按老規矩走。”
我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
“孫叔,折扣協議即日起作廢。”孫老闆愣住,茶杯懸在半空。
“從明天起,按市價供貨,且不優先排單。”
茶杯磕在桌上,水灑了一半。
孫老闆盯着我:“你爸剛走,你這刀就往自己廠子脖子上砍?”我指指協議最後一行小字:“持證人有權單方終止。
持證人是我,不是蒲大江。”
孫老闆收起協議,揣進雨衣內兜,轉身出門。
雨點砸在臺階上,噼啪響。
凌晨兩點,我撥通馬廠長的直線。
電話只響一聲就接了。
“沈丫頭,半夜來電,必是大事。”
“廠裏最近人事變動大,蒲大江換了進貨渠道。”我聲音壓低。
“馬叔,質檢標準建議加嚴。
特別是鑄件密度和拉力測試,別按老指標走。”
馬廠長在那頭沉默了五秒。
“懂了。”他掛斷。
盲音在屋裏嗡嗡響。
皮包公司的第一批高價劣質原料已經裝車,孫叔的折扣協議正式進了廢紙簍。
4
車間裏鐵錘震天響。
劣質鋼胚被強行塞進熔爐,火苗發綠,冒出的煙嗆得工人直咳嗽。
侯三在賬房捏着筆,進貨單上的單價寫的是老孫的特供價,實際付的是皮包公司的高價,差價全進了他和小舅子的腰包。
假賬抹得平,數字好看,蒲大江看着報表拍大腿:“這回算把廠子盤活了!”
質檢員小吳提着檢測箱走進車間,胸牌上寫着馬廠長公司的字頭。
蒲大江正叉腰盯着熔爐,看見小吳斜眼一瞥:“查甚麼查?
老沈家交了十年貨,哪次讓你們挑出毛病?”
小吳沒搭腔,直接開箱抽尺。
卡尺卡在鑄件上,縫隙透光。
他拿起拉力計,鉤住鋼胚猛拉。
咔嚓。
鋼胚斷裂面全是蜂窩狀氣孔。
小吳在整改單上飛快寫字,一連撕下三張,拍在蒲大江胸口上。
“密度不達標,拉力不合格,表面公差超標。
限期整改,否則退貨索賠。”
蒲大江捏着整改單,紙邊把手劃出紅印。
他衝車間吼:“通宵返工!
兩天內必須交貨!”老趙帶着二十個工人連夜開機,熔爐不敢停,注塑機連軸轉。
凌晨四點,過載警報響了。
第一臺核心注塑機冒出黑煙,電路板燒出焦味。
半小時後,第二臺也噴出火星,主軸卡死,徹底停轉。
車間裏全是刺鼻的塑料焦糊味。
蒲大江衝到機器前,一腳踢翻工具箱。
扳手和螺絲刀砸在地上,叮噹亂響。
他指着老趙罵街:“廢物!
連兩臺機器都守不住!”
老趙滿手黑灰,嗓子裏全是煙嗆出的啞音:“蒲廠長,料是次料,機是連軸轉,鐵打的身體也得歇氣!”蒲大江揮手要打,老趙往後縮,背抵着發燙的機殼。
黑煙還在飄。
返工期限只剩兩天,兩臺核心機器成了兩堆廢鐵。
5
馬廠長的辦公樓前停着好幾輛提貨車,大堂里人聲鼎沸。
我跟着蒲大江走進去,他步子邁得極大,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作響,彷彿這棟樓也是他的領地。
他徑直衝向財務室,手掌拍在櫃檯玻璃上,震得旁邊算賬的女科員筆尖一抖。
“尾款!
上批貨的三十萬尾款,今天必須結!”蒲大江嗓門洪亮,整層樓都聽得見。
他把合同副本往檯面上一摔,紙頁散開,那上面蓋着我們廠的老公章。
馬廠長從裏間推門出來,手裏端着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交貨延期十五天,整改單開了三張還沒消,合同條款寫得明明白白,逾期拒付。”他吹了吹茶沫,聲音不大,卻像釘子一樣砸在蒲大江腳面上。
蒲大江臉漲成紫紅,伸手去抓馬廠長的茶杯。
“你少拿條款壓我!
老沈在的時候,延期也是常事,你哪次卡過錢?”
馬廠長往後退了一步,茶杯穩穩端着,連水紋都沒晃。
“老沈交的貨能上線,你交的貨能砸碎檢驗臺。”他從抽屜裏拿出那三張整改單,貼在櫃檯玻璃上,紅章刺眼。
“沈丫頭提醒我嚴查,我還真查出了蜂窩孔。
你要錢?
先把貨補齊,把罰款交了。”
蒲大江被噎住,喘着粗氣。
他回頭瞪我一眼,眼珠子快瞪出眼眶。
我站在門邊,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肩膀靠着門框,沒躲也沒避。
他轉回身還想說甚麼,馬廠長已經揮手叫保安。
兩個穿黑背心的大漢走過來,胳膊比蒲大江的大腿還粗,直接把他的合同副本塞回他懷裏,推着他往外走。
“三天內不補貨,不僅尾款不付,違約索賠函馬上發到你廠裏。”馬廠長關上裏間門,鎖釦咔噠響。
回廠路上,蒲大江坐在副駕駛,拳頭砸着儀表盤。
我開着廠裏僅剩的一輛麪包車,方向盤有點歪。
他一路罵馬廠長白眼狼,罵我多嘴提醒質檢,罵世道不公。
我沒接茬,只管踩油門。
剛進廠門,侯三就小跑着迎上來,臉色慘白,手裏捏着賬本角都皺了。
“蒲廠長,賬面虧空了。
買新機器的錢被咱們之前拿的回扣喫光,賬上只剩兩萬週轉金。”
蒲大江一把奪過賬本,翻了兩頁就扯下一張紙。
“買機器?
先補貨再說!”他衝侯三吼,唾沫星子噴在侯三眼鏡片上。
“去搞錢!”
侯三縮着脖子往後退:“該借的都借了,供應商那邊欠着上批貨款沒結,人家不發貨......”
蒲大江眼珠亂轉,掃見院子裏停着的兩輛運貨大卡車。
那是廠裏的老本,跑長途專線用的。
他指着卡車:“賣掉!
馬上找抵押公司來拖車!”
老趙正帶着幾個老工人在車底下檢修,聽見這話,手裏的扳手哐當掉在地上。
他爬出來,滿臉機油:“蒲廠長,車是廠裏的命根子,沒車怎麼送貨?”
蒲大江一腳踢開老趙手裏的扳手:“我命都快沒了,還管車!”他掏出手機撥號,不到半小時,抵押公司的拖車就開進院子。
兩輛貨車被掛上拖鉤,發動機還在滴着修好的機油。
老工人站在雨裏看着車被拖走,沒人敢再出聲,只有老趙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臉上的雨水和機油混在一起的黑水。
蒲大江手裏攥着抵押換來的一疊現金和幾張白條,在風裏抖得像枯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