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拿起毛巾,擦掉桌上那一小攤水。“因爲我怕我下去了,就不想上來了。”
五年前,溫澈被困時,也是在這個季節。
九頓天窗剛下過暴雨,外洞水位漲了半米。
他原本只是跟着訓練隊做三十米適應潛,誰都沒想到副洞塌了一塊碎巖,把回程主繩壓斷了。
他的位置不深。
以當時救援隊的裝備和氣體配置,只要下去得及時,他絕對能得救。
我記得很清楚。
那天我揹着雙瓶要下水,被溫天仁的人攔在岸邊。
“溫總說了,所有備用瓶和側掛瓶先送去下游。”
我瘋了一樣去搶。
“我兒子在下面!”
那人被我吼得發怵,卻還是擋着不讓開。
“姚小姐的女兒落水衝進氣穴受驚,溫總讓我們先保那邊。”
她只是落進了淺灘氣穴,待一整天也不會有問題。
可我的兒子在水下沒有氧氣、沒有主繩、沒有光。
我給溫天仁打了十幾個電話。
最後終於接通,他聲音冷得不像一個父親。
“沛靈,一禾從小身體弱,又不會潛水,她更危險。”
我跪在泥水裏,抱着電話求他。
“溫澈也是你兒子。”
那邊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說:
“你是專業潛水員,你該知道救援有先後。”
“你先穩住,等一禾這邊安全了,我馬上讓人過去。”
可等他們回來時,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我下去找他。
只在斷掉的導向繩旁邊,找到他的一隻手套。
裏面還塞着一塊防水寫字板。
上面寫着幾個字。
“媽,我等你。”
我抱着那隻手套,在水面上吐到胃裏只剩血腥味。
溫天仁趕來時,姚知雪站在他身後,懷裏抱着披着毛毯的姚一禾。
那女孩臉色蒼白,身上連傷都沒有。
我把手套砸到溫天仁臉上。
“你救回來了。”
“我的兒子呢?”
他看着我,眼裏有愧,卻更多是煩躁。
“沛靈,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冷靜點。”
“我會繼續派人找溫澈,也會給你補償。”
“補償?”
我笑得嗓子都破了。
“溫天仁,你拿甚麼補償我兒子的命?”
那天以後,我跟他離了婚。
他很快陪姚知雪去了國外,說要給姚一禾做心理療愈。
而我留在九頓天窗。
從三十米,到八十米。
從一百二十米,到兩百米。
再到三百米。
我一次次下去,一次次空手回來。
別人說我瘋了。
我只是想把兒子帶回家。
顧保山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拽出來。
“沛靈,溫家的人查到阿苗的事了。”
我抬眼。
老陶站在門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阿苗是他的女兒,白血病,正在等一筆移植押金。
他嘴脣抖着,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沛靈,我知道我不該求你,可阿苗才十二歲。”
“溫總的人說,只要你肯下去,他立刻安排專家,錢也一次性打過去。”
“我給你磕頭行不行?我就這一個孩子。”
他額頭磕在地上,一聲悶響。
邢野衝過去拉他。
“老陶,你幹甚麼!”
老陶哭得肩膀直抖。
“我沒辦法啊,我真的沒辦法啊。”
我彎腰扶他。
門外卻傳來一陣車聲。
黑色越野車碾過泥水,停在潛店門口。
溫天仁從車上下來。
五年不見,他還是那副樣子。
他身後跟着姚知雪。
溫天仁的目光從我身上掃過,停了兩秒。
他沒有認出我。
也是。
這些年我常年泡在水裏,皮膚曬傷又凍裂,頭髮剪得很短,眉眼間那點模樣早被九頓天窗的冷水磨沒了。
他皺了皺眉,聲音裏帶着壓不住的嫌惡。
“你就是這裏的洞潛隊的隊長?”
我看着他,沒回答。
溫天仁往屋裏走了一步。
“開條件吧。”
“只要你現在下去救人,我都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