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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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第七天,我去銀行打印流水,才發現陸承舟他媽轉給我的那筆彩禮,備註不是「彩禮」。

是「臨時借款」。

二十八萬八。

一分不少。

我站在自助打印機前,盯着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臨時借款。

銀行大廳里人很多,取號機一直在響。

我半天沒動,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

那筆錢是半年前訂婚那天轉來的。

陸承舟他媽汪曼麗當着兩家人的面,拉着我的手說:

「清遙,以後就是一家人了。阿姨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你知道,我們陸家是真心重視你。」

那天她還特意把手機拿給我看。

轉賬金額:288000。

她說:「圖個吉利。」

我媽當時坐在旁邊,眼眶都有點紅。

回家後,她還跟我說:

「陸家禮數到了,人心也到了。」

我那時候也這麼以爲。

我以爲那是彩禮。

是男方家對這段婚事的態度。

是他們願意接納我的誠意。

可現在,銀行流水上白紙黑字寫着:

臨時借款。

原來他們嘴上說一家人,轉賬備註裏卻沒把我當家人。

銀行工作人員看我站着不動,走過來問:

「女士,是流水打印有問題嗎?」

我回過神,手指下意識攥緊紙張。

「沒有。」

她又問:「還需要辦理其他業務嗎?」

我搖頭。

「不用了,謝謝。」

我把流水單摺好,放進包裏。

走出銀行時,外面陽光很刺眼。

我站在臺階上,打開手機,翻到半年前的聊天記錄。

陸承舟那天給我發過消息。

「我媽剛轉了彩禮,你看一下收到沒。」

我回:「收到了。」

他說:

「我媽怕備註寫彩禮太顯眼,就隨便寫了個借款,你別多想。」

那天訂婚宴上人很多。

我忙着敬酒,手機震了好幾次。

我只匆匆看了一眼金額,根本沒點進明細。

我回:「沒事。」

他發了個抱抱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最好說話。」

現在再看到這句話,我盯了很久。

原來好說話在有些人眼裏,不叫善良,叫好糊弄。

我繼續往上翻。

訂婚前一週,陸承舟問過我:

「清遙,你會不會覺得彩禮這種東西很形式主義?」

我那時還笑他。

「怎麼,捨不得啊?」

他說:

「不是捨不得,就是覺得兩個人過日子,錢放來放去也沒意思。反正最後都是小家的錢。」

我回:

「我爸媽也沒想要這筆錢,他們說會讓我自己收着。」

他隔了一會兒纔回:

「那挺好的。」

現在想起來,那一會兒的沉默,大概不是感動。

是在算。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

風把包裏的流水單吹出一點邊角。

我低頭把它重新塞回去。

我不是不生氣。

我是氣到發不出火。

那一瞬間,我連質問他的力氣都沒有。

回到公司後,我沒有立刻找陸承舟。

下午還有一個項目覆盤會。

我坐在會議室裏,聽同事講數據,手裏的筆在本子上停了很久。

投影屏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轉化率。

點擊量。

預算消耗。

客戶反饋。

我看着那些數字,腦子裏卻反覆浮現銀行流水上的四個字。

臨時借款。

會議結束後,隔壁工位的小林湊過來。

「清遙姐,你臉色不太好,婚禮太累了?」

我笑了一下。

「可能吧。」

她託着下巴看我。

「還有七天了哎,緊張嗎?」

我想了想說:

「有點。」

但不是她以爲的那種緊張。

不是新娘婚前的期待。

是怕。

怕自己要嫁的人從頭到尾都在演。

晚上六點,陸承舟來公司樓下接我。

他開着那輛白色 SUV。

車是他爸名下的,說是婚後給我們用。

我上車時,他遞給我一杯奶茶。

「三分糖,去冰。」

以前我很喜歡喝這個。

我接過來,沒插吸管。

他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今天工作不順?」

我說:「還好。」

他笑了笑。

「那晚上去我家喫飯吧。我媽燉了排骨,順便把婚禮最後幾個流程過一下。」

我看着前面的車流。

「不用了,先回我家吧。」

他愣了一下。

「你家?」

「嗯。」

「不是說好晚上看流水和婚後賬戶嗎?」

「正好。」

我從包裏拿出那張流水單,放到中控臺上。

「你解釋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

車還停在路邊,沒有啓動。

我看見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

很短。

但我還是看見了。

他拿起流水單,皺了皺眉。

「你就是因爲這個不高興?」

我看着他。

「我不該不高興嗎?」

他嘆了口氣。

「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嗎?我媽備註隨便寫的,她不太懂這些。」

我笑了一下。

「她不懂,所以剛好寫了借款?」

陸承舟的語氣變得有些無奈。

「許清遙,你別一遇到錢的事就這麼敏感行不行?」

我看着他。

「二十八萬八,備註臨時借款。以後如果我們鬧矛盾,你們家拿着流水來要錢,我怎麼證明這是彩禮?」

他臉色變了。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們都快結婚了,你現在想這些,不覺得晦氣嗎?」

「晦氣的是我想,還是你們做?」

他沒說話。

我繼續問:

「你媽轉賬之前,你知道備註寫借款嗎?」

車裏安靜下來。

我點點頭。

「你知道。」

他皺眉。

「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因爲這種細節跟你說。」

「所以你知道,但你沒告訴我。」

他終於有點不耐煩。

「我說了,這只是爲了保險。現在騙彩禮的新聞那麼多,我媽謹慎一點怎麼了?我們又不是真的把你當外人,只是留個底而已。」

只是留個底。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這四年像個笑話。

他以前去我家,會主動給我媽帶水果,陪我爸下棋,飯後搶着洗碗。

我媽說他穩重。

我爸也說他看着可靠。

可現在我才明白。

我以前以爲他穩重。

現在才知道,他只是算計人的時候不慌。

我把流水單收回來。

「既然是借款,那我還你。」

陸承舟猛地看向我。

「許清遙,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你非要鬧?」

「你們寫借款的時候,怎麼不覺得是在鬧?」

他的臉徹底沉下來。

「婚禮還有七天,請帖都發了。你現在因爲一個備註跟我翻臉,你讓兩家人怎麼看?」

「那你們備註借款的時候,想過我家怎麼看嗎?」

他沒有回答。

我打開車門。

「我自己回去。」

陸承舟伸手拉我。

「清遙。」

我避開他的手。

「別碰我。」

說完,我下了車。

身後他沒有追上來。

我沿着路邊往前走,晚高峰的車流一點點從身邊滑過去。

我走得很慢。

不是捨不得。

是那一路上,我把以前替他找過的理由,一條一條想完了。

他可能只是沒注意。

他可能是怕他媽多心。

他可能覺得婚禮快到了,不想節外生枝。

可想到最後,我發現這些理由都站不住。

他知道。

他也默認了。

這就夠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哭。

也不是給爸媽打電話。

我打開電腦,把所有資料整理出來。

銀行流水。

轉賬備註截圖。

半年前的聊天記錄。

訂婚宴當天的照片和視頻。

還有那張我差點忘了的「收款確認單」。

那張紙是在訂婚當天籤的。

當時汪曼麗拿出來的時候,說得很自然。

「清遙啊,阿姨不是防你,就是現在錢款來往都講究清楚。你籤一下,證明這筆彩禮確實收到了,免得以後銀行查賬說不明白。」

我那時候不是完全沒想過要看。

只是訂婚宴剛結束,包廂裏還站着一圈親戚,攝影師在門口催着拍全家福。

汪曼麗把紙遞過來,笑着說:

「就是個收款確認,清遙,你別緊張。錢都轉給你了,阿姨總得留個憑證,不然以後賬也不好對。」

陸承舟也站在旁邊,把筆遞給我。

「快籤吧,攝影師等着呢。」

我低頭看了一眼。

最上面寫着:

收款確認。

下面是金額。

二十八萬八千元整。

親戚都在旁邊看着,我也不好意思一字一句地摳。

於是我簽了字。

現在我重新把那張紙從文件袋裏翻出來,才發現最下面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小到如果不是特意看,幾乎會忽略。

該款項爲雙方婚前資金往來,後續可根據實際情況協商處理。

我盯着那一行字,心裏那點僥倖徹底沒了。

轉賬備註是借款。

收款確認單寫婚前資金往來。

聊天裏陸承舟提前打過招呼,說「備註隨便寫的」。

每一步都能解釋。

每一步單獨看,好像都不是大事。

可連在一起,就是一張網。

我打開微信,搜索「借款」。

跳出來的第一條,是陸承舟一個月前發給我的。

「我媽最近在整理家裏大額支出,可能會問你那筆彩禮有沒有單獨存着,你別多想,她就是習慣記賬。」

我當時回:

「存着呢,沒動。」

他回:

「嗯,那就好。」

第二條,是訂婚前他發來的。

「明天轉賬之後,你記得跟我媽說一聲收到了,她這個人比較細心,喜歡有確認。」

我繼續搜索「確認單」。

沒有更多結果。

但我想起那天訂婚宴上,汪曼麗讓我簽字時,陸承舟就在旁邊。

他沒有阻止。

他甚至還把筆遞給我。

那支筆是他遞過來的。

我坐在書桌前,忽然覺得胃裏一陣發緊。

不是因爲他們多聰明。

是因爲我曾經那麼信任他。

信任到他遞給我甚麼,我就籤甚麼。

信任到他媽說甚麼,我就覺得是長輩考慮周全。

信任到我完全沒有想過,婚禮還沒辦,他們已經在防我、算我,給我預設退路里的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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