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1章
上一世。
我因阻攔全家在喫完頭孢後喝假酒。
被爸媽按在除夕的暴雪中。
強行灌下一壺尿壺裏的酒。
我死在十二歲的鐘聲裏。
再睜眼。
我回到了年三十。
看着奶奶用筷子蘸着白酒點進五歲弟弟的嘴裏。
我只是低頭喝着熱騰騰的餃子湯。
這人間煙火氣。
總得配點白事才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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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氣騰騰的廚房裏,媽媽的咒罵聲像黏膩的油污,糊了我滿耳。
“死丫頭,喪門星!讓你燒個火都慢吞吞,等着你爹回來抽你!”
我面無表情地蹲在竈膛前,將一把新的柴火塞了進去。火苗“呼”地一下竄高,映得我臉上忽明忽暗。
上一世,我就是在這裏被她一腳踹在背上,滾燙的開水濺溼了我的褲腿。只因爲我多嘴問了一句,感冒了喫頭孢,是不是不能喝酒。
這一世,我不會再問。
我站起身,一聲不吭地走到牆角的藥箱旁。媽媽還在罵,罵我是個討債鬼,不如當初生下來就溺死在尿盆裏。我熟練地找出那板白色的頭孢膠囊,鋁箔包裝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冷光。
回到鍋臺邊,我趁着媽媽轉身盛餃子的間隙,雙手在圍裙下一搓,撕開鋁箔,將整整一板膠囊都摳進了剛剛盛好的餃子湯碗裏。白色的粉末迅速融化,消失在滾燙的湯水中,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這哪裏是藥,這是我親手爲他們準備的,通往黃泉路的單程票。
我端着碗走出去,將它們一一擺在家人面前。
“快喫,喫完你爸就該回來了。”媽媽不耐煩地催促着,自己先拿起一碗吹了吹。
我看着他們一個個毫無防備地將那碗“愛心湯”喝得乾乾淨淨,然後低頭,喝着自己那碗清清白白的餃子湯。
飯桌上,爸爸回來了,手裏還提着一瓶包裝精美的白酒,是大伯送的新年禮物。他愛不釋手地摩挲着瓶身,那副貪婪的模樣,彷彿這不是一瓶勾兌的工業酒精,而是能換來金山銀山的瓊漿玉液。
酒一開,刺鼻的酒精味混雜着劣質香精的味道就瀰漫開來。爸爸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又習慣性地給媽媽和奶奶也倒了半杯。
我伸長了脖子,使勁嗅了嗅,然後裝出饞嘴的樣子,咂了咂嘴。
“爸,這酒聞着好香啊,我也想嚐嚐。”
我的聲音不大,卻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爸爸立刻把臉一沉:“小孩子家喝甚麼酒!滾一邊去!”
五歲的弟弟劉寶,那個全家人的心肝寶貝,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揮舞着小拳頭,“酒是我的!你不許喝!”
他一把搶過爸爸手邊的酒杯,像生怕我跟他搶似的,仰頭就灌下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嗆得他直咳嗽,小臉瞬間漲得通紅。
奶奶卻在一旁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用筷子夾了一塊肥肉塞進弟弟嘴裏:“哎喲我的大孫子,真有出息!這麼小就會喝酒,長大了肯定是個當官的料!”
看着弟弟被奶奶誇得一臉得意,又喝了一小口,我悄悄地退回到角落的陰影裏。父親見狀,也不再管我,開始和媽媽推杯換盞,慶祝這個“團圓”的年。
這一世,我不再是那個擋在死神面前的倒黴蛋。
我要做那個在臺下,爲他們賣力鼓掌的觀衆。
晚飯還沒喫完,爸爸的臉就紅得像豬肝,額頭上青筋暴起,呼吸也變得越來越粗重。
媽媽還在一邊笑着打趣:“看你那點出息,這才喝了多少,臉就紅成這樣。”
只有我清楚,他體內的乙醛正在瘋狂堆積,雙硫侖樣反應的齒輪,已經開始緩慢而堅定地轉動,一寸寸地碾碎他的心臟。
“哇”的一聲,弟弟突然毫無徵兆地吐了出來,剛喫下去的餃子和肉塊混雜着白酒,吐了奶奶一身。
“我的心肝兒肉!”奶奶尖叫起來,也顧不上身上的污穢,抱着弟弟又是拍背又是順氣。
就在這時,爸爸發出一聲沉悶的嗬嗬聲,整個人直挺挺地栽倒下去,一頭扎進了面前的排骨湯碗裏。滾燙的湯汁濺得到處都是,媽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爸!”
尖叫聲劃破了除夕夜的“祥和”,全家瞬間陷入了一片末日般的混亂。
我慢條斯理地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仔細地洗着手。指甲縫裏的油污,掌心的灰塵,都被我一點點搓洗乾淨。身後是媽媽淒厲的哭喊,奶奶驚恐的叫嚷,和弟弟微弱的呻吟。
這一場精彩的家庭喜劇,我怎麼能不把自己打理乾淨再看?
“招弟!你個死丫頭還愣着幹甚麼!快去叫醫生!你爸要死了!”媽媽終於想起了我,回頭衝我聲嘶力竭地吼道。
我擦乾手,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在一堆雜物裏翻找着甚麼。
“你聾了嗎!我讓你去叫醫生!”媽媽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我終於找到了那件破舊的棉襖,慢吞吞地穿上。
這種時候,動作慢一點,成功率就高一點。
我答應去叫村東頭的王醫生,卻邁着步子走向了村西頭。雪下得很大,沒過腳踝的積雪踩上去咯吱作響。上一世,我就是在這條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着,摔了無數次,只爲了快一點,再快一點。
而現在,我走出了散步的節奏。
村醫家的大門緊鎖,門上貼着喜慶的對聯。我象徵性地敲了幾下,門內毫無動靜。王醫生一家早就去鎮上兒子家過年了,這件事,全村的人都知道。
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那扇緊閉的大門前,靜靜地站了半個小時。冰冷的雪花落在我的頭髮上、肩膀上,直到我感覺手腳都凍得麻木,才轉身往回走。
折返回家時,遠遠就看見我家門口圍了幾個人。媽媽正披頭散髮地拖着已經癱軟如泥的爸爸往外爬,雪地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拖痕。
屋裏,奶奶正跪在那個不知從哪個廟裏請來的神像前,一邊磕頭一邊唸叨:“老天爺啊,求求你睜開眼,保佑我的大孫子平平安安,我願意用我十年壽命來換……”
可惜,老天爺這會兒正忙着在她的死亡名單上簽字畫押,沒空理會她的禱告。
鄰居們被驚動了,村長也聞訊趕來,七手八腳地把不省人事的爸爸和弟弟抬上了村裏唯一的一輛麪包車,準備送去鎮醫院。
雪天路滑,破舊的麪包車在蜿蜒的山路上不停地打滑,司機罵罵咧咧,車上的人心急如焚。
我縮在最後排的角落裏,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雪景,在心裏默默爲這場恰到好處的大雪點了個贊。
每一秒的延誤,都是對我上一世所受苦難的,最甜美的補償。
鎮醫院的急診室裏燈火通明,值班醫生被叫醒,睡眼惺忪的臉上寫滿了不耐。但在看到爸爸和弟弟的狀況後,他的表情立刻變得凝重。
“怎麼回事?喫甚麼東西了?”醫生一邊檢查,一邊大聲詢問。
媽媽被嚇得六神無主,抱着還在抽搐的弟弟,支支吾吾地不敢說話。喫頭孢喝酒會死人,這種常識她還是有的。只是她不敢相信,也不願意承認,是自己親手斷送了丈夫和兒子的命。
“醫生叔叔,”我躲在媽媽身後,用一種怯懦又細弱的聲音開口,“我……我聽見爸媽說,過年不喝酒不吉利,那個藥……是中午隨手喫的。”
一句話,如同一顆驚雷,在寂靜的走廊裏炸開。
醫生憤怒的咆哮響徹了整個急診科:“胡鬧!簡直是胡鬧!頭孢配酒,說走就走!你們是想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去閻王殿報道嗎?!”
奶奶被吼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不是在罵她的寶貝孫子,便又開始心疼起那瓶酒:“甚麼頭孢不頭孢的,那可是一百五一瓶的好酒啊……我兒子特地給我買的……”
她的話還沒說完,搶救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個護士跑了出來。
“病人已經沒有心跳呼吸了。”
冰冷的宣判,讓走廊瞬間死寂。
一塊白布,蓋上了父親那張因爲缺氧而變得青紫的臉。
我看着那塊白布,看着媽媽瞬間癱軟在地的身體,看着奶奶呆滯的表情,心裏甚至湧起一股衝動,想在這條長長的走廊上,爲他跳上一段迪斯科。
弟弟和媽媽雖然被立刻推進去洗胃,但因爲耽擱了太久,情況依然很不穩定。
奶奶終於從巨大的打擊中回過神來,她一屁股坐在冰冷的臺階上,開始捶胸頓足,哭天搶地。
只不過,她哭的不是剛死的兒子,也不是生死未卜的兒媳,而是她的寶貝孫子。
哭嚎的間隙,她一雙渾濁又怨毒的眼睛死死地剜着我。
“都是你!你這個喪門星!剋星!是你剋死了你爸!剋死了你弟弟!我當初就說不該留你這個賠錢貨!”
我低下頭,任由她的咒罵像冰雹一樣砸在我的身上。
只是,沒人看見,我低垂的臉上,那無法抑制的弧度。
奶奶的“愛子之心”終究敵不過她深入骨髓的自私和吝嗇。在醫生告知後續治療還需要一大筆費用後,她立刻拍板,要求出院。
“不治了!回家!我們回家!”她紅着眼睛,像一頭護崽的母獸,“醫院就是個吞錢的無底洞!我們家有祖宗保佑,回家養養就好了!”
醫生氣得直搖頭,但拗不過這個蠻不講理的老太太,只能讓他們簽了字,帶着還沒完全脫離危險的媽媽和弟弟離開。
殊不知,她們帶回去的不是希望,而是兩張催命符。
回到家,堂屋裏已經連夜搭起了簡易的靈堂,爸爸的屍體就停在偏房的木板牀上,身上蓋着那牀結婚時才捨得用的新被子。
家裏瀰漫着一股死亡的腐朽氣息。
半夜,弟弟開始發高燒,燒得滿臉通紅,渾身滾燙,嘴裏迷迷糊糊地喊着疼。
奶奶摸着他滾燙的額頭,急得團團轉。在嘗試了各種土方都無效後,她想起了自己年輕時聽來的一個“偏方”——用高度白酒擦身,可以物理降溫。
她一瘸一拐地走進儲物間,很快,翻出了大伯送來的另一瓶一模一樣的“好酒”。
我站在偏房的門口,看着那瓶在昏暗燈光下閃着危險光芒的透明液體,它身上散發出的,是濃郁的工業酒精的味道。
上一世,我哭着喊着抱住奶奶的腿,求她不要這麼做,結果被她一腳踹開。
這一次,我不但不阻止,反而從旁邊拿起一條幹淨的毛巾,體貼地遞了過去。
“奶奶,用酒多搓幾遍,弟弟肯定好得快。”
我用最乖巧、最溫順的語調說着,像一個真正關心弟弟的好姐姐。
奶奶接過毛巾,甚至還難得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算你還有點用”。
她不知道,她接過去的,是親手爲她寶貝孫子打造的,棺材上的最後一顆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