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第1章

我叫江毅,是一名民間救援隊的隊長。

十年間,我們義務進山搜救,從死神手裏搶回了上百條人命。

直到一次搜救中,爲了先救重傷的村民,我耽誤了對一個崴了腳的“頂流戶外主播”的救援。

他開着直播,痛斥我們“見死不救,毫無專業精神”。

“兄弟們,這種破爛救援隊,就該被取締!”

“他們穿的裝備,還沒我一件外套貴!”

在他的煽動下,我們被全網攻擊,捐款渠道被斷,隊員們被“人肉”到生活不能自理。

我被迫宣佈救援隊解散。

隊員們走時,我看着他們眼神裏的光都滅了。

我把所有裝備變賣,去了本市最頂級的安保公司,成了那個以“瘋”聞名的科技新貴周祈的首席安全官。

半年後,那個主播再次組織“挑戰無人區”的直播,意外被困在暴風雪中。

當全網都在呼籲救援時,周祈開了一場直播,鏡頭裏,我正在爲他悠閒地削着蘋果。

“想讓我的人去救他?”我聽見周祈對着鏡頭冷笑,“可以,一億,一分不能少。畢竟,人命是無價的,對吧?”

············

話音落下,他隨手掐斷了直播。

屏幕瞬間暗了下去,奢華的頂層公寓裏陷入一片死寂。

我依舊保持着爲他削蘋果的姿勢,一滴晶瑩的果汁順着刀刃滑落,滴在周祈昂貴的手工地毯上。

我看着全網的服務器在這一刻,因爲他輕飄飄的一句話癱瘓了。

#科技新貴索要一億救援費#

這個詞條映入眼簾,像一枚投入滾油的Z彈,用一種血洗般的姿態,霸佔了所有平臺的熱搜榜首。

我看見周祈的助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手裏的平板因爲劇烈顫抖而險些脫手。

“周……周總!全……全都爆了!我們的公關電話被打爆了,公司的服務器也……”

我發現周祈壓根沒看他,只把玩着那部剛剛結束直播的手機,脣邊噙着一抹興味的笑意。他從我手中抽走那把水果刀,慢條理得地繼續削着剩下的果皮,一圈一圈,薄如蟬翼,連貫不斷。

我看着他,感覺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將世界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感覺。

“看看。”

他將自己的平板推到我面前,屏幕上顯示着我那個早已廢棄的社交賬號主頁。

“這就是你曾想拯救的世界。”

半年了。

我半年沒打開過這個賬號。

但此刻,右上角的紅色通知圖標,已經變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99+”。

私信箱裏,是密密麻麻、無窮無盡的詛咒,看得我眼暈。

【冷血的畜生!那是條人命!你也配當救援隊長?】

【發國難財!你和那個姓周的都該下地獄!】

【一億?你怎麼不去搶?李浩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這些文字,帶着熟悉的惡毒與狂熱,像一羣腐臭的禿鷲,瞬間將我拖回半年前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

救援隊被迫解散前,我的手機也是這樣,日夜不休地嗡鳴着,每一條信息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它們在剜着我的血肉,也剜着我每一個隊員的神經。

我強撐着面無表情地盯着屏幕,但那隻垂在身側的手,卻不受控制地收緊,骨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根根凸起,繃成一片僵硬的青白色。

我感覺到周祈的餘光掃過我的手,他削蘋果的動作頓了頓。

“當初網暴你,逼得你解散救援隊的時候,他們可沒說人命無價。”

我看着輿論在短暫的癱瘓後,開始出現詭異的分化。

有人在咒罵,自然也有人覺得解氣。

“當初罵江隊長的時候一個個比誰都兇,現在自家主播遇險了,知道喊人命無價了?早幹嘛去了?”

“我倒是覺得不貴。頂流主播的命,值一個億,不是很合理嗎?”

“笑死,道德綁架玩脫了吧?人家現在是私人保鏢,憑甚麼免費去救你的偶像?”

這些零星的、試圖講道理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李浩那數千萬粉絲構築的憤怒浪潮裏。

就在這時,一條被急速頂上來的視頻映入我的眼簾,徹底扭轉了局勢。

發佈視頻的人,叫阿杰。

他曾是我最器重、最信任的隊員。

視頻的背景很簡陋,似乎是在一間出租屋裏。我看着阿杰穿着一件洗得發舊的T恤,眼睛紅腫,對着鏡頭泣不成聲。

“我不知道隊長爲甚麼會變成這樣……錢真的那麼重要嗎?”

他哽咽着,拳頭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滿臉的痛苦與掙扎。

“我家是困難,但我願意砸鍋賣鐵,我把我這條命賣了,也想求隊長去救李浩!他也是一條命啊!”

他忽然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着鏡頭,我感覺他彷彿在透過屏幕質問我。

“隊長!你忘了我們‘不拋棄不放棄’的誓言了嗎?你怎麼能變成錢的奴隸!”

“你怎麼能……背棄我們所有人的信仰!”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裏最後一根緊繃的弦,斷了。

這條視頻的S傷力,比那千千萬萬條惡毒的咒罵加起來還要巨大。

它把我從一個“被網暴後反擊的英雄”,瞬間打成了一個“爲錢背棄信仰、見死不救的小人”。

我盯着視頻裏那張聲淚俱下的臉,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然後擰成一團。

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阿杰 ,我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

救援隊解散那天,隊員們一個個沉默地離開,我看着他們眼神裏的光都滅了。

我把隊裏所有還能變賣的裝備都賣了,湊了不到五萬塊錢。

我自己的那份沒要,全部分給了他們。

阿杰家裏最困難,父親常年臥病在牀。我把剩下的最後三萬塊,全都塞給了他。

我記得當時拍着他的肩膀,告訴他,好好生活,別再幹這行了。

他當時抱着我,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隊長,你就是我親哥。

現在,這個我當成親弟弟的人,在全網面前,從背後給了我最狠的一刀。

那三萬塊錢,成了他視頻裏“家裏困難”的最好佐證。

而我,成了他表演“情義無價”時,用來墊腳的那個冷血無情的踏板。

我發現周祈正饒有興致地觀察着我的反應,他將削好的蘋果遞到我面前,果肉被修整得圓潤光滑。

“你的兄弟,在賣你。”

他說着,用那把鋒利的水果刀,慢條斯理地切下一小塊蘋果,放進自己嘴裏。

“嚐嚐,背叛的滋味,甜嗎?”

甜嗎?

我只覺得喉嚨裏剩下一片無法下嚥的苦澀和鐵鏽味。

平板的屏幕,還亮着。

我看着阿杰那張痛心疾首的臉,和他身後“#江毅背棄信仰#”的血紅詞條,只覺得這一幕無比諷刺。

我拿過周祈遞來的那塊蘋果,面無表情地塞進嘴裏,用力地咀嚼。

果肉的清甜混雜着我齒間的血腥氣,形成一種詭異的味道。

我沒有吞下去。

只是機械地嚼着,心裏想着要把所有的憤怒、心寒、刺痛,都碾碎在這一下下的動作裏。

周祈看着我,不再說話。

我感覺到他正靜靜地、用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目光,審視着我臉上那層正在寸寸龜裂的冰冷麪具。

我握着那半個蘋果,指甲深深陷進果肉裏。

刀,就在我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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