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傅寒舟病重那年,我拿着傅家三百萬人間蒸發了。
再次重逢,他正擁着救命恩人蔘加慈善晚宴。
而我,腦瘤已經壓迫視神經,連他的臉,也只是一團模糊光影。
傅寒舟認出了我,步步緊逼,
“之音,這就是你出賣我換來的好日子?”
“拿着我的救命錢去整容,結果整成了這副殭屍臉?”
我死死掐着掌心,拼命壓下喉嚨間湧上的腥甜。
扯着嘴角,做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是啊傅少,爲了這張臉,我快連命都搭進去了。”
傅寒舟,恨總比愧疚來得輕鬆。
至少等我在這個冬天徹底爛掉的時候,
你不會爲我徒留一滴眼淚。
1
陸硯下意識地側身,擋在了我的面前。
“傅少,好久不見。”
傅寒舟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眼神卻越過陸硯落在我身上。
“是啊,好久不見。”
“我實在是想不到,沈小姐用偷賣我核心數據的錢,還能過得這麼心安理得。”
他的聲音揚起,周圍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一瞬間,那些鄙夷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我的身上。
我想努力扯出個體面的笑,掙扎半天,臉依舊僵硬的像張面具。
傅寒舟看着我,笑意更甚。
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
“三百萬,就換了這麼張皮?”
我被迫抬起頭,燈光直直照射在了我扭曲的臉上。
“怎麼?玻尿酸打多了?還是假體移位了?”
“別做出這種副死魚眼的樣子看着我,真讓人倒胃口。”
熟悉的腥甜再次漫上舌根,被我生生嚥了回去。
字字誅心,每一個字都彷彿鈍刀割肉。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張臉沒有整壞,是被毒毀了面部神經。
我貪婪地看着他模糊的身影,真好啊,他看起來如同年少般有活力。
我顫抖着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啊,如果不整得漂亮點,怎麼攀得上陸總的高枝呢?”
聽到這句話,傅寒舟嗤笑一聲。
他抽回手,從口袋裏掏出方巾,仔細擦拭着剛纔碰過我的手指。
隨後將手帕砸在了我的臉上,看向了陸硯,低聲言語。
“陸總,你的品味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這樣爲了錢可以隨時咬主人的狗,你也敢養嗎?”
我身形一晃,腦瘤壓迫小腦帶來的失衡感,讓我本能地踉蹌幾步。
香檳塔被我撞倒了,無數玻璃碎片飛濺到我身上,鮮血瞬間染紅了裙襬。
可我感覺不到痛,試藥累積的神經毒素,早就使我的下肢失去痛覺。
“之音!”
陸硯驚呼一聲,想要衝過來扶我。
“陸硯。”
可傅寒舟的聲音,卻讓陸硯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聽說陸氏最近資金鍊很緊,爲了幾個海外項目,陸總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陸硯臉色驟變,咬牙切齒道:
“傅寒舟,你想怎麼樣?”
傅寒舟笑了笑,視線卻像密網般將我死死罩住。
“我只是想提醒陸總,爲了這麼一個女人,讓陸氏明天的股價跌停,甚至破產......不划算。”
陸硯攥緊了拳頭,骨節泛白。
我知道,他不怕輸,但他不能因爲我,毀了陸家幾代人的心血。
傅寒舟見狀,滿意的哼了一聲,蹲下身,湊到我耳邊。
“沈之音,那三百萬花完了吧?”
“想攀爬陸硯的高枝嗎?”
“可惜,他護不住你。”
他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耳廓,激起了我全身戰慄。
“對了,聽說你父母的骨灰,還在傅家的陵園裏?”
“那塊地風水,不錯,最近我想翻一下,那是用來養狗的,還是繼續放你父母的骨灰......”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爸媽去世十二年了,我不能讓他們死後不得安寧,更不能害了陸硯......
醫生說,我撐不過這個冬天了。
我指定是要死的,那就離他近一點吧。
我撐着滿是鮮血的膝蓋,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
“陸總,算了吧。”
陸硯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之音?”
我背對着他,聲音冷硬:
“陸硯,這三年,多謝你了。”
“但傅少說得對,我父母走得早,我是孤兒,那種擔驚受怕的苦日子我受夠了,我還是更想回傅家享福。”
“畢竟,傅家給的錢,確實比你多。”
我不敢看陸硯,轉向那個模糊的身影,扯動了一個極盡貪婪的笑。
“傅少,只要錢給夠,我跟誰走都一樣。”
傅寒舟看着我這副嘴臉,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消失了。
他站起身來,趾高氣昂。
“既然要當狗,就跟緊點。”
說完,他轉身離開。
林婉婉挽着他的手臂,回頭看了我一眼,盡是得意。
我跟着他們,每走一步,腦子裏的腫瘤隨着心跳震動着頭骨。
哪怕疼得我的兩眼發黑,我還是貪婪地追尋他的背影。
傅寒舟,爲你而活的吱吱,終於回家了。
也終於可以,死在爲你燃燒的冬天了。
2
回到傅家,正好趕上了夜宵。
傅寒舟坐在主位,林婉婉像個女主人一樣,張羅我過去。
“站着幹甚麼?坐下喫啊。”
“在陸家沒喫飽,回了傅家還要裝可憐?”
我看着滿桌辛辣的菜,胃裏一陣痙攣。
自從試藥以來,我神經受損,吞嚥功能嚴重退化。
近一年,幾乎無法進食,全靠着輸營養液續命。
“寒舟,我不餓......”
“啪!”
傅寒舟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沈之音,我讓你喫。”
“怎麼?嫌傅家的飯菜沒有陸家的香?還是覺得這些菜配不上你?”
我身子一顫,不敢再違逆他,只得坐在了對面。
我夾了一小塊米飯,努力想要送進嘴裏。
可是,面部神經壞死讓我的嘴脣根本無法自然張合。
米粒順着嘴角滑落,狼狽不堪。
“嘖。”
傅寒舟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沈之音,你現在喫個飯都這副做作的樣子?”
“小口小口地抿,是想裝甚麼大家閨秀?”
我低着頭,死死盯着碗裏的白飯,眼眶酸澀得發脹。
恍惚間,我想起了很久以前。
少時我最愛喫東西,每次喫飯都喜歡把腮幫子塞得鼓鼓的。
傅寒舟總是寵溺地捏着我的臉,笑着說:
“之音,你喫東西怎麼像只小倉鼠一樣?”
“以後我就叫你‘吱吱’好了。”
“吱吱,我的小倉鼠。”
那時候,他的眼裏全是我。
我費盡全力,也只能勉強塞進去一口。
卻根本咽不下去,卡在喉嚨裏,嗆得我劇烈咳嗽。
“咳咳咳......”
我捂着嘴,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噁心。”
傅寒舟厭惡地扔下碗筷,站起身來。
“喫不下就別吃了,別在這裏倒我的胃口。”
“滾去雜物間,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出來。”
雜物間在負一層,寒風不斷的從通風口灌進來,冷的我渾身痙攣。
我蜷縮在舊牀墊上,死死咬着被角。
疼痛難忍,我摸索出口袋裏陸硯我買的止痛針。
普通的止痛藥早就產生了耐藥性,只能靠注射緩解疼痛。
我擼起袖子,針尖剛扎進皮膚,便發現。
傅寒舟站在門口,眼神陰鷙可怖。
“沈之音,你在幹甚麼?”
我慌亂地想要拔出針頭藏起來:
“沒......沒甚麼,只是止痛......”
傅寒舟大步上前,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便抬腳狠狠踢在了我的手腕上。
“啊!”
針管被暴力踢飛,連帶着針頭在我的皮肉裏狠狠剜了塊肉,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那是陸硯費盡心思給我弄來的救命藥,我顧不上劇痛,下意識地撲過去。
可傅寒舟的腳,重重地踩在了我的手背上,用力碾壓。
“爲了維持你這張整容臉,你現在連這種違禁藥都敢打了?”
傅寒舟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底滿是厭惡。
“沈之音,你看看你現在這副鬼樣子,手臂上全是針孔,跟路邊那些癮君子有甚麼區別?”
“止痛?我看你是整容整上癮,或者是吸上了吧?”
我疼得渾身發抖,冷汗和眼淚混在一起。
“不是......這是止痛藥......傅寒舟,我頭疼......”
我仰起頭,試圖向他解釋。
我想告訴他,我很疼。
我想像高中生病時那樣,他守在我牀邊,只抱抱我就足夠。
可聽到我喊疼,傅寒舟眼裏的厭惡反而更深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將我從地上拖了起來。
“頭疼?”
“我看你是腦子不清醒。”
他拽着我,一路拖進了洗衣房,將將冷水開到了最大。
“敢當癮君子?做夢,給我清醒一點!”
說完,他把我整個人按進了冷水裏。
水流灌進了我的口鼻,澆在我的頭頂上,像是無數根鋼針在扎我。
我拼命掙扎,想要抬起頭。
可那隻大手,卻如同鐵鉗般,紋絲不動。
恍惚間,我的思緒開始渙散,我想起了十八歲那年的冬天。
也是這樣的大雪天,我和傅寒舟在外面堆雪人,我的手套溼了,手指凍得通紅。
那個向來矜貴的小少爺,將我的手接塞進了他口袋裏。
“吱吱,別怕,哥給你暖暖。”
“以後冷了就告訴我,哥就是你的暖寶寶,這輩子絕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清醒了嗎?”
我趴在水槽裏,像只過街老鼠。
“沈之音,裝甚麼柔弱?當年拿着錢跑路的時候,沒想過今天嗎?”
我趴在地上,視線一點點變黑。
原本還能看見他的輪廓,現在,只剩下一團虛影。
我徹底看不見他了。
我伸出手,想要去抓他的褲腳,想要最後再感受一下他的溫度。
“寒舟......”
我張了張嘴,聲音微弱。
“能不能......別叫我全名......”
我想聽你,再叫我一聲吱吱。
哪怕一次也好。
傅寒舟冷笑一聲,踢開了我伸出的手。
“沈之音,你不配。”
洗衣房的門被重重關上,連同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裏。
我蜷縮在地磚上,對着門口,輕輕喊了一聲:
“寒舟哥......”
吱吱好疼啊。
你能不能,別不要我。
3
我在雜物間昏睡了兩天。
高燒退去後,我的世界徹底陷入了混沌。
視神經受損嚴重,現在的我,只能勉強分辨出人影。
第三天,傅寒舟不在家,林婉婉推開了雜物間的門。
“之音姐姐,寒舟讓我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她踩着高跟鞋,聲音惡毒。
我不想理她,摸索着想要翻身,卻聽到了碎裂聲。
我的心猛地一顫,聲音的方向,放置爸媽的遺照。
我爬過去時,只剩下了被撕碎的照片。
“哎呀,手滑了。”
林婉婉輕飄飄的說道。
“這種死人的東西,放在家裏也太晦氣了,我幫忙清理一下,不用謝哦。”
“林婉婉!”
我嘶吼着,恨不得撕爛她那張僞善的臉。
可還沒等我站起來,門口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下一秒,林婉婉突然驚叫一聲跪在我腳邊。
“啊!寒舟救我!”
傅寒舟衝了進來,將我推開,心疼地抱起了的林婉婉。
“寒舟,別怪之音姐姐......”
林婉婉哭得梨花帶雨,縮在他懷裏瑟瑟發抖。
“我只是好心來看看她,想幫她擦擦叔叔阿姨的照片,可姐姐突然發瘋......她說。都是我搶走了她的位置,她要S了我......”
我張着嘴,無力地辯解。
“我沒有......”
傅寒舟打斷了我,看着滿地狼藉,眼神迸發出S意。
“沈之音,看來雜物間還是太舒服了,讓你有力氣在這兒發瘋害人。”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皮鞋碾着我父母的照片。
“既然你這麼在乎你那對死鬼父母,那我就讓他們嚐嚐不得安寧的滋味。”
我渾身僵住,恐懼順着脊背爬滿全身。
“你要幹甚麼......”
“西郊陵園的那塊地,我看中了,想給婉婉修個花房。”
“你說,我是把你父母的骨灰挖出來揚了,還是直接填平了種花?”
“不要!”
我撲過去抱住他的腿,眼淚奪眶而出。
“傅寒舟,求你......別動他們......這是我最後的念想了......”
“求我?”
傅寒舟冷笑一聲,指着滿地的玻璃渣。
“那就拿出求人的態度。”
“給婉婉跪下,磕頭認錯。”
“磕到她滿意爲止。”
放家裏鴉雀無聲,過了許久,我才顫抖着彎下了膝蓋。
膝蓋砸在碎片上,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面。
“對不起,林小姐。”
“是我錯了。”
一下,兩下,三下,血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傅寒舟,這一跪,還清了你傅家的養育之恩。
從此以後,我不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