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媽媽,爲甚麼爸爸那個叫‘回家的人’的羣裏,有爺爺奶奶、姑姑、林阿姨和浩浩哥哥,就是沒有你和我?”
女兒把舊手機遞到我面前時,我剛燉好排骨湯。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結婚七年,替他一起還的那套“給公婆養老”的房子。
門禁、車牌、住戶登記裏住着的,從來都不是他爸媽。
而是他放在外面的初戀和她兒子。
公公七十大壽那天,我沒哭沒鬧,只把法院的封房裁定書發進了那個羣。
1.
“媽媽,你是不是輸錯密碼了?”
歲歲趴在餐桌邊,捧着那部舊手機,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那是程嶼川前年換下來的備用機。
今天家裏平板沒電,歲歲要用手機搜幼兒園手工作業,我就把抽屜裏的舊手機翻了出來。
我正站在廚房裏關火,聞言走過去。
手機屏幕亮着,停在一個我從沒見過的界面。
最上面一行字,是智能門鎖App的家庭羣。
羣名叫“回家的人”。
下方一條剛跳出來的消息寫着:
“林夢已於18:07打開南溪苑2棟1202室入戶門。”
我的手指在圍裙上頓了一下。
南溪苑2棟1202,我知道。
那套房是三年前買的。
程嶼川那時候和我說,公公心臟不好,婆婆腿又有舊傷。
老小區沒電梯,上下樓不方便,咱們得在醫院附近給兩位老人備一套小房子。
等以後有個頭疼腦熱,住着也近。
他說得很誠懇。
我爸那會兒剛退休,聽說女婿要給老人置養老房,還誇了他一句有孝心。
後來那套房的首付裏,我拿了九萬年終獎,又提了七萬公積金。
每個月三千八百六十塊的按揭,也一直是從我和程嶼川所謂的“家庭賬戶”裏出。
我一直以爲,那是公婆的養老房。
可現在,開門的人是“林夢”。
我還沒來得及往下看,歲歲已經抬頭問我:
“這個林阿姨是誰啊?
爲甚麼她也在‘回家的人’裏面?”
我心裏咯噔一下。
“你還看到甚麼了?”
歲歲把手機遞高了一點,指着成員欄:
“這裏呀。
爸爸、爺爺、奶奶、姑姑、林阿姨、浩浩哥哥。
只有你和我沒有。”
六個人。
沒有我。
也沒有我女兒。
我盯着那行名單,像被人用冰水兜頭澆了一盆。
程嶼川洗澡時,手機從來不離手。
舊手機裏的賬號卻沒退淨。
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會先發現這件事的人,是六歲的歲歲。
“媽媽,‘回家的人’不是一家人才有嗎?”
孩子還在問。
我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先去洗手,排骨湯馬上好。”
歲歲很乖,跳下椅子去了衛生間。
我拿起手機,飛快截了圖,發到自己的微信。
羣建立時間也在上面。
2019年11月16日。
那天我記得很清楚。
因爲那是我和程嶼川結婚剛滿五個月的時候。
原來他跟我成家後沒多久,就已經另外建了一個“回家的人”。
只是那個家裏,沒有我。
晚上七點半,程嶼川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聞見排骨湯香,彎腰摸了摸歲歲的頭:
“今天這麼乖?”
歲歲抬頭看他,很自然地說:
“爸爸,林阿姨是誰呀?”
程嶼川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他抬頭看向我。
我正把湯端上桌,神色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甚麼林阿姨?”
他問。
“舊手機裏那個‘回家的人’羣啊。”
歲歲眨巴着眼,“裏面爲甚麼沒有我和媽媽?”
餐廳那點熱氣,像瞬間凍住了。
程嶼川走過來,一把拿起桌上的舊手機,按滅屏幕,語氣生硬得厲害:
“這手機有些舊賬號沒退,亂七八糟的東西別碰。”
“亂七八糟?”
我終於抬頭看他。
“那你解釋一下,南溪苑那套給爸媽養老的房子,爲甚麼是林夢在開門?”
他神色變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
“你別多想。
林夢是我高中同學,前段時間跟孩子租房不順,我讓她幫着照看一下那邊。
爸媽偶爾過去住,也方便有人照應。”
“所以她在‘回家的人’裏,我和歲歲不在?”
程嶼川皺起眉,壓低聲音:
“姜妍,孩子還在,非要現在說這個?”
我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他也知道丟人。
只不過丟的不是我的人。
是他的。
那天晚上,我沒再問。
因爲我太瞭解程嶼川了。
他一旦想糊弄一件事,當場是問不出來真話的。
我只是在他睡着以後,輕輕把他放在牀頭的手機拿過來。
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我心裏只剩一個念頭。
我要知道,這七年裏,我到底被排除在了甚麼之外。
2.
程嶼川的鎖屏密碼,我用了七年。
他的生日。
沒變過。
就像這些年我一直以爲自己在他的生活裏,佔了個最穩的位置一樣。
手機解開後,我先點開的不是聊天記錄。
是那個名叫“回家的人”的羣。
羣成員六個。
程嶼川、王秀蘭、程國富、程雪、林夢,還有一個備註叫“浩浩”的孩子。
羣頭像是一張飯桌照。
公公坐主位,婆婆在旁邊夾菜,程雪舉着飲料,程嶼川坐在對面。
林夢懷裏抱着個男孩,笑得很自然。
像一家人。
就是沒有我。
我繼續往上翻。
最早一條記錄,是程嶼川發的:
“以後這邊有事就在羣裏說,回家方便。”
婆婆回了個笑臉。
公公慢吞吞發了一句:
“這個名字好。”
回家的人。
我盯着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2019年冬天,我懷着歲歲三個月,反應最厲害的時候,連聞見油煙都想吐。
那年臘月二十六,程嶼川跟我說,老家那邊冷,爸媽今年不過來了,讓我安心在家休息。
我還感動了一陣子,覺得他終於知道心疼我。
羣記錄裏卻是另一回事。
那天中午,林夢發了張照片。
一桌熱氣騰騰的年夜飯。
婆婆發語音,說得很親熱:
“夢夢,魚你別端了,讓嶼川來。
你現在帶着孩子,別累着。”
程雪回:
“嫂子今天辛苦啦。”
我看到那句“嫂子”,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懷着程嶼川的孩子,獨自在出租屋裏抱着垃圾桶吐到眼淚直流。
他們圍着另一桌年夜飯,喊另一個女人嫂子。
再往下翻。
2020年,歲歲出生。
我坐月子那個月,程嶼川總說公司忙,晚上十點十一點纔回家。
婆婆白天過來兩趟,嘴上說是照顧我,實際上抱抱孩子、挑挑我月嫂做的菜鹹淡就走。
我那時還替她找藉口,老人腿不好,來回跑不方便。
可羣裏那個月的消息多得扎眼。
“浩浩今天發燒了,嶼川你回來帶他去趟兒童醫院。”
“夢夢一個人弄不動,建軍......”
那一句打錯的“建軍”讓我停住。
很快就被撤回了。
下一秒,婆婆在羣裏圓場:
“你阿姨喊順口了,都是熟人。”
程嶼川回:
“我馬上到。”
我低頭看時間。
那天晚上,程嶼川跟我說的是,客戶臨時應酬。
我一個人給漲奶哭到臉發青的歲歲拍嗝,拍到手腕發酸。
他卻在另一個孩子發燒時,立刻趕過去了。
我繼續翻。
2021年,我生日那天。
程嶼川說出差,給我發了一個兩百塊紅包,備註“自己買點喜歡的”。
我當時還安慰自己,男人忙起來記不住這些也正常。
羣裏卻有一整段熱熱鬧鬧的訂蛋糕記錄。
“夢夢喜歡藍莓口味。”
“浩浩說要奧特曼圖案。”
“嶼川回來前先別插蠟燭,等他拍照。”
我盯着那幾句話,手心一層層出汗。
原來程嶼川不是記不住紀念日。
他只是從來不把我的放在心上。
凌晨一點,我把羣裏那些年份、節日、關鍵聊天統統截圖。
越截,心越冷。
到最後,我甚至不覺得痛了。
只剩一種很清楚的羞辱。
我結婚七年,生了他的孩子,拿工資給這個家填窟窿,替他爸媽看病、跑腿、買菜、過節。
可在他們真正認定的“回家的人”裏,我連個站腳的位置都沒有。
我剛放下手機,身邊的程嶼川突然翻了個身。
他半醒不醒地伸手,搭在我腰上,像過去這些年無數個夜晚一樣。
那隻手落下來的一瞬間,我噁心得差點吐出來。
我輕輕把他的手拿開,下牀去了客廳。
客廳沒開燈。
窗外夜色發灰。
我坐在沙發上,盯着南溪苑門鎖羣那條“林夢已開門”的提示,腦子裏只有一個問題。
如果他們連家都給了她。
那我這些年出的那些錢,又到底流到哪兒去了。
3.
我是做出納出身的。
看到數字,我本能就會往前倒。
第二天起,我開始查家庭賬戶。
程嶼川名下那張卡,是我們結婚第二年辦的。
他說男人在外應酬多,有時候付款方便,家裏日常、老人買藥、房貸水電,全從那張卡走。
我每個月把自己工資扣掉女兒開銷和家用,剩下的都轉進去。
這些年,我從沒仔細查過。
因爲我一直以爲,我們是兩口子。
兩口子過日子,沒必要事事像防賊一樣。
現在我才知道,我不是防賊。
我是把鑰匙親手遞了出去。
我把近三年的流水一點點導出來。
不查不知道,一查手都在抖。
南溪苑那套房的按揭,從第一筆開始,走的就是家庭賬戶。
每月三千八百六十。
從未斷過。
物業費一年三千二。
車位管理費每月三百五。
水電費高的時候,一月能到九百多。
還有一筆固定支出,每月一千八。
備註是“鋼琴課”。
我女兒歲歲學的是畫畫,一節課一百二,週末在少年宮。
我們家沒有鋼琴課。
我順着那筆錢往回找,收款人是“南城青禾藝術培訓中心”。
收款手機號的尾號,我在羣裏見過。
是林夢給浩浩報名課程時留下的聯繫方式。
我繼續查。
兩年前,有一筆三萬六的裝修尾款,從家庭賬戶轉給了“卓成裝飾”。
而那段時間,程嶼川跟我說的是,公公剛做完支架,手頭緊,咱們少買點不必要的東西。
我連歲歲一直想要的那輛兒童自行車都沒捨得買。
後來孩子看見小區裏別人騎,回家眼巴巴問我:
“媽媽,爲甚麼別人都有啊?”
我哄她說,等過生日買。
結果那一年生日,還是沒買成。
因爲程嶼川說,爸媽養老房那邊要添個衣櫃,先緊着老人。
老人。
我盯着電腦屏幕,覺得這兩個字像耳光一樣,一下一下扇在我臉上。
中午休息時,我給銀行打電話,補打印了南溪苑房貸綁定信息。
借款人是程嶼川。
共同還款來源,是我三年前提取的那筆公積金。
我當時簽字時,工作人員問我:
“這套房是家庭共同居住嗎?”
程嶼川搶在我前面笑着說:
“給老人住,當然是一家人。”
原來他說得沒錯。
只不過那“一家人”裏,不包括我。
當天傍晚,我沒有回家做飯。
我直接去了南溪苑物業中心。
我報出房號時,前臺小姑娘先看了我一眼:
“您是1202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覺得我臉生。
我把身份證遞過去,儘量讓自己語氣平穩:
“我是業主配偶。
這個房子的物業費一直綁定我的手機號和銀行卡代扣,我要查一下繳費明細。”
小姑娘接過身份證,敲了幾下電腦。
下一秒,她抬頭時,眼神明顯變了。
“您稍等,我去叫一下主管。”
我心往下一沉。
主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很職業。
她出來後先和我覈對身份,又問我能否出示代扣記錄。
我把銀行短信和App截圖遞給她。
她看完,沉默了兩秒,帶我進了旁邊的小會議室。
“姜女士,按理說住戶信息不能隨便給外人看。”
她說,“但您提供的材料證明您實際承擔了該房屋長期費用,而且系統裏也有您此前做共同還款人的資料。”
她把電腦屏幕轉過來。
“這是目前系統裏的住戶登記。”
我看到第一頁時,腦子像被甚麼猛地砸了一下。
常住人一欄,寫着:
林夢。
程浩。
緊急聯繫人:
程嶼川。
授權車牌:
公公的車,婆婆的車,程雪老公的車。
門禁長期成員:
除了程嶼川一家人,還有林夢和程浩。
沒有我。
沒有歲歲。
主管又點開一項。
那是門鎖後臺的開門記錄。
過去一年,林夢刷臉進入1202的次數,比程嶼川還多。
我沒哭。
我只是把嘴脣咬到幾乎沒血色,問了一句:
“這些,能給我打印一份嗎?”
主管看着我,輕輕嘆了口氣:
“可以給您出具繳費明細和住戶登記截圖,但門鎖後臺我們只能蓋章留檔,不能全部外傳。
您如果要走法律程序,可以讓法院來調。”
法律程序。
這四個字像有人在我腦子裏按下了一個開關。
我接過那份蓋了物業章的住戶登記截圖時,終於徹底明白了。
我不是在抓丈夫出軌。
我是被一整家人聯手,當成提款機和遮羞布,用了七年。
晚上九點,我坐在律師事務所的沙發上,把那疊材料一張張擺開。
律師姓周,女的,三十多歲,聽完只問了我一句:
“你現在最想要的是甚麼?”
我說:
“我要他們住不成那套房。”
周律師點了點頭。
“可以。
先做夫妻共同財產保全,再起訴離婚。
南溪苑這套房購於婚內,且你有首付和共同還款證據,先封再談,最有效。”
她把材料收攏,推給我一份申請清單。
我低頭簽字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回家的人”羣的新消息。
程雪在羣裏發:
“週日爸七十大壽,就在南溪苑喫。
夢夢你把客廳花換一下,親戚們第一次認門,弄喜慶點。”
下面跟着一串熱熱鬧鬧的回覆。
婆婆說,做八涼八熱。
公公說,別鋪張。
林夢發了個笑臉:
“知道了,爸。”
我看着那個“爸”字,拿起筆,在財產保全申請書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把羣消息截了圖,保存進了一個新的文件夾。
文件夾名字叫:
“離婚證據。”
4.
財產保全下得比我想象中快。
周律師動作利落,材料也夠硬。
三天後,法院受理。
又過了兩天,保全裁定下來。
南溪苑1202,查封。
我去法院拿裁定書那天,外面風很大。
紙張邊角被吹得簌簌響。
我站在法院門口,看着那行“不得轉移、處分、出租、繼續設定居住及相關權利”的字眼,心裏反而異常平靜。
原來一個人死心以後,不是大哭大鬧。
是真的會安靜下來。
安靜到連手都不抖了。
我回家時,程嶼川還沒下班。
歲歲在客廳拼樂高,一邊拼一邊問我:
“媽媽,週末我們還去爺爺家喫蛋糕嗎?”
她說的是公公七十大壽。
往年這種場合,我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個。
提前訂蛋糕,替婆婆記菜單,給公公買保健品,喫完再幫着洗碗收拾。
他們嘴上不一定誇我,遇上親戚卻總愛說:
“姜妍這個兒媳婦,幹活倒是利索。”
原來我在他們眼裏最值錢的地方,只是利索。
不是親。
更不是家裏人。
“去。”
我摸了摸女兒頭髮,“媽媽當然去。”
歲歲笑了。
我也笑。
只是笑意一點都沒到眼底。
晚上,程嶼川坐在餐桌邊喫飯,隨口問我:
“週日爸過壽,你把禮金準備一下,另外給夢......”
他說到一半,頓住,改口:
“給那邊買點水果,爸媽這兩天都住南溪苑。”
我盛湯的手沒停,語氣淡得像白水:
“好啊。”
程嶼川大概以爲我信了他那套“林夢只是幫着照看”的說辭,神色明顯鬆了些。
喫到一半,他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就起身去陽臺接。
門沒完全關嚴。
我聽見他壓低聲音哄:
“別多想,我會處理。
週日親戚來完就沒事了......”
“浩浩的轉學材料我在催,不會耽誤......”
“門禁權限不用改,誰說要改了?”
我低頭繼續喂歲歲喫蝦。
歲歲嘴邊沾了一點湯汁,含糊不清地問我:
“媽媽,甚麼叫轉學材料?”
我把紙巾按在她嘴角,輕輕擦掉。
“就是別人家的事。”
那一晚,我把裁定書掃描成PDF。
又把物業住戶登記、共同還款流水、裝修尾款轉賬、鋼琴課扣款,全整理成了一個壓縮包。
文件名我取了七個字。
“回家的人費用清單。”
週日一早,程嶼川換上新襯衫,臨出門前還不忘提醒我:
“你帶着歲歲晚點到,十一點半前就行。
別空手,親戚都在。”
我看着他站在玄關穿鞋,忽然覺得這男人真有意思。
一邊把別的女人放進“回家的人”裏。
一邊還要我體面地去給他家做七十大壽的面子。
“知道了。”
我應了一聲。
等他出門後,我給周律師發了條消息:
“今天執行那邊能到嗎?”
對面很快回復:
“十點前會把查封文書送達並張貼,你按計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