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飯店被網紅帶火後,因爲生意太好,我準備擺爛。
於是我在平臺上發佈了一條勸退視頻。
【別來了,我家用的是冰凍雞。】
視頻發佈後,粉絲說我這招反向炒作太陰險。
我直接關掉店子,並貼出歇業告示。
【歇業半個月,腰椎間盤突出,實在掄不動勺子了,請各位原諒。】
爲了保證菜品質量,我想等這波流量過去後,再重新開業。
那想,沒兩天我那學了三天炒飯的徒弟,就打着我的旗號把價格翻了三倍。
半個月時間,他不但成了網紅,還趕走了所有熟客。
看着十年的口碑就這麼被“真”冰凍雞砸的稀碎,心如火燒。
我上門找到徒弟理論,他卻說。
“老太婆,不懂流量就別出來混。”
我只能不停的給老食客道歉,收拾他留下的爛攤子。
直到我刷到他的直播後,徹底醒悟。
我把鑰匙一扔,不管了。
1
鑰匙順着下水道掉下去,發出叮噹一聲。
我彎着背撐着磚牆,往外方向走。
正當門口時,一個黑影擋住了我的去路。
陳偉拎着個滴黑水的塑料袋,攔在了我面前。
“表姐,別裝病啊,趕緊把那祕製醬料的配方寫出來!”
我沒看他,想繞過去。
陳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外賣平臺都在催單,沒你的醬料,我這飯怎麼炒?”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指着他手裏的死肉。
“你拿這種發臭的死肉去炒飯,想把我這十年的招牌砸了?”
陳偉把死肉重重砸在地上。
“就你那破招牌值幾個錢,幹了一輩子連個公廁都買不起!”
他雙手叉腰,腳尖在那些爛肉上碾了兩下。
這時,隔壁賣炸串的李嬸探出半個身子。
“沈蘭啊,你這招飢餓營銷也太損了,自己躲清閒讓小徒弟出來頂雷捱罵。”
她撇着嘴上下打量着我,話裏帶着嘲諷。
陳偉換了委屈的表情,衝着李嬸倒苦水。
“李嬸您給評評理,她霸佔攤位九成利潤,我連飯都喫不起,這還是人嗎?”
他裝模作樣的抹了一把眼角,聲音帶上了哭腔。
“起早貪黑給她幹活,她倒好,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堆爛攤子給我!”
周圍買夜宵的人全圍了過來,對着我指指點點。
“看着挺老實心也太黑了,連親戚都這麼吸血。”
“就是,自己賺的盆滿鉢滿,讓徒弟用爛肉,這種人的攤子以後絕對不能買!”
“虧我以前還天天排隊買她的炒飯,真是瞎了眼!”
“這種黑心老闆就該被曝光,讓她在夜市混不下去!”
陳偉聽着周圍人的罵聲,嘴角翹上了天。
他直接掏出手機點開直播軟件,把鏡頭懟到我臉上。
屏幕上寫着直播標題黑心前老闆打壓年輕人。
“家人們看看,這就是那個壓榨我的黑心老闆,連口熱飯都不給我留!”
他對着鏡頭抹眼淚,把自己說成被欺壓的苦工。
“大家給我評評理,我一個剛出社會的年輕人被她坑成這樣容易嗎?”
我抬起手用力的撥開他的手機鏡頭,看着他的臉。
“攤位的事我不管了,配方你一個字也別想從我這兒拿走。”
陳偉收起手機湊到我耳邊。
“行啊,你不給配方我就去買便宜香精調色。”
他壓低聲音語氣很狠,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到時候喫死了人反正掛的是你沈蘭的招牌,我看你拿甚麼賠!”
“你真以爲靠這些手段就能長久?”
我冷眼看着他。
“長久,我只要現在能搞到錢就行,你那套老掉牙的規矩早該進垃圾桶了!”
陳偉一臉狂妄,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就不怕工商局查你?”
“查我,攤位法人是你沈蘭的名字,出了事也是抓你,關我甚麼事!”
陳偉笑的很放肆露出一口黃牙。
“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我轉過身,拖着腳步離開。
身後傳來陳偉囂張的喊聲。
“老太婆,明天我就把你的招牌換成我的名字,你等着收法院的傳票吧!”
2
回到家,我捂着腰剛躺下,窗外就傳來大喇叭聲。
“十年老店沈姐獨家傳承網紅爆款炒飯!”
大喇叭循環播放,中間還夾雜着喫播打賞音效。
那聲音一下下鑿着我的耳膜吵的人頭疼。
我咬着牙翻身下牀,拉開牀頭櫃最底下的抽屜。
裏面躺着兩份文件。
半個月前簽好的營業執照變更回執和店鋪轉讓協議。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上面蓋着公章。
半個月前我就已經把攤位過戶出去了。
砰砰砰。
防盜門被拍的震天響牆皮都往下掉。
“沈蘭,你給我滾出來!”
門外傳來老主顧王大爺的吼聲。
我剛拉開門,王大爺捂着肚子站在外面,臉色鐵青額頭上全是冷汗。
“沈蘭,你看看你現在賣的都是甚麼豬食!”
他指着我的鼻子手直哆嗦,另一隻手端着個打包盒。
“裏面竟然有死蒼蠅,還有一陣臭水溝的味道!”
我趕緊轉身倒了一杯溫水,把備用的胃藥遞過去。
“王大爺,您先吃藥,實在對不住。”
我深深鞠了一躬,從兜裏掏出一百塊錢塞進他的口袋。
“這是十份炒飯的錢,您收好。”
王大爺一把將錢砸回我身上。
鈔票散落一地。
他把手裏那盒炒飯狠狠摔在我的腳邊。
“我喫你家炒飯吃了五年,你爲了幾個錢連良心都不要了!”
王大爺氣的直喘粗氣,把胃藥也一起砸在地上。
“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我要去衛生局舉報你!”
“您消消氣,這攤位現在換人了。”
我剛想解釋,王大爺根本不聽,捂着肚子罵罵咧咧的轉身下樓。
我彎下僵硬的腰一點點收拾地上的東西。
一陣香精味衝進鼻子燻的我胃裏難受。
手機屏幕亮了,彈出一條陳偉的直播推送。
畫面裏陳偉端着一口大鍋,正對着鏡頭扭腰。
“感謝大哥送的火箭,今天咱們祕製紅油炒飯管夠!”
他穿着我的舊廚師服,頭髮貼在腦門上。
直播間裏的彈幕瘋狂滾動。
“味道比以前好太多了,排隊三個小時也值!”
“新老闆就是大氣,料給的足比以前那個摳門大媽強多了!”
我看着那些明顯是水軍刷出來的彈幕。
陳偉停下扭動,在直播裏連線了一個賬號。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新籤的供貨商!”
他把一張電子合同懟到鏡頭前,上面寫着五萬塊的長期供貨協議。
那人正是這片夜市賣走私肉的販子。
“有了陳總的供貨,咱們的炒飯不僅味道好,價格還能再降一半!”
陳偉在直播裏扯着嗓子喊,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往火坑裏跳。
我迅速截取他直播裏那份電子合同的畫面。
連同他剛纔連線的視頻,一起打包存進了一個加密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叫證據保留。
3
第二天清晨。
我戴上口罩,拖着發僵的右腿出門去早市藥店買膏藥。
去藥店必須經過我經營了十年的舊攤位。
隔着半條街我就聞到香精味燻的人噁心。
攤位前擠着長長的隊伍。
全都是舉着自拍杆對着手機大呼小叫的人。
陳偉套着我的舊廚師服。
他站在竈臺後把大鐵鍋磕的震天響,油星子四處亂濺。
旁邊賣烤腸的劉叔實在看不下去,從攤位後擠出來用力扯住我的衣角。
“沈蘭,你這店還要關到啥時候?”
劉叔壓低嗓門指着地上的黑水直搖頭。
“你快把店收回來,別讓這白眼狼壞了整條街的風水,客人都被他燻跑了!”
陳偉耳朵尖,哐噹一聲扔下鐵鍋大步衝過來。
他從兜裏掏出幾張百元大鈔,狠狠拍在劉叔的烤腸機上。
烤腸在鐵架上滋滋作響,混着油污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老東西,管好你自己的破香腸,現在這地盤是我做主!”
陳偉轉過頭,指着我的鼻子大聲嚷嚷。
“沈蘭,你幹了十年還是個住羣租房的窮酸樣,我三天就把這破攤子的月租賺回來了!”
排隊的人聽到動靜蜂擁着圍上來。
手機鏡頭直接懟在我的臉上快門聲響成一片。
陳偉越發得意,跳上旁邊的塑料筐扯着嗓子大喊。
“家人們,都給我拍清楚了!”
“她就是那個嫉妒我賺錢想搞黃我生意的紅眼病前老闆!”
陳偉站在高處看着我,腳尖在塑料筐沿上用力的踢了兩下。
“我這可是全網最火的流量模式,連最爛的碎肉都能賣出天價,你懂個屁!”
那羣人聞到了八卦的味道各種惡毒的話砸過來。
“幹不過年輕人就眼紅,真夠不要臉的。”
“這種大媽就是時代的絆腳石,趕快滾出去。”
我一聲不吭。
低頭盯着他那雙皮鞋,皮鞋正踩在死水裏。
我抬起手用力的撥開前面幾個舉着手機的人,轉身往外走。
陳偉幾步追上來抄起地上一桶發酸的泔水。
他用力一潑渾濁惡臭的泔水四處飛濺。
大半桶酸臭的殘渣全砸在我的必經之路上,濺溼了我的小腿。
刺鼻的餿味讓人反胃。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從兜裏掏出一疊紙巾,彎腰用力的擦掉腿上的污漬。
髒紙團被我揉成一團準確的砸進旁邊的垃圾箱裏。
我拍掉褲管上的水珠邁開步子直接回家。
推開出租屋的門。
我拉開抽屜把夜市管理處給我的免責聲明翻出來。
文件被我平整的鋪在桌面上紙頁發出聲響。
4
我拿着免責聲明和變更回執,拖着發麻的右腿走出出租屋。
我走到街區工商所前臺辦理確認手續。
大廳里人不多,我把材料從窗口遞進去。
“麻煩查一下,確認半個月前的法人變更和退租手續已經完全生效。”
工作人員接過文件仔細覈對了一遍系統。
公章重重敲在回執單上。
“系統裏記錄的清清楚楚,這攤位的所有權和經營權跟你沒關係了。”
工作人員把單子遞出來。
我把單子摺好收進防水包。
剛走出工商所大門,手機在兜裏狂震不停。
屏幕上亮起陳偉的名字,他連發了十幾條語音。
我點開最下面的一條。
陳偉的吼聲直接衝出揚聲器。
“沈蘭,馬上給我轉三千塊錢過來!”
“市場管理處的人在這催收下個季度的衛生費,你趕緊把錢補上別耽誤老子賺錢!”
我聽着他命令的語氣連回一句的力氣都省了。
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直接把這個號碼拉黑刪除。
路過街角那家藥房我推門走進去。
買下止痛藥和胃藥,連帶礦泉水一起裝進包裏。
重新回到夜市街口。
陳偉滿頭大汗的從旁邊衝出來,張開雙臂攔住我的去路。
他身後跟着四個兇惡的男人,脖子上掛着粗金項鍊。
這幾個都是市場裏送貨的供貨商。
帶頭的光頭男人手裏拎着催款單。
他把單子拍的響大聲催討尾款。
陳偉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五根手指勒進我的肉裏。
“幾位大哥,你們認準了她纔是攤位的老闆,錢全在她這裏!”
陳偉扯着嗓子大嚷,把供貨商的注意力全引到我身上。
幾個供貨商圍攏過來,把路堵的嚴嚴實實。
光頭男人抖開催款單滿臉橫肉擠在一起。
“這上面有你們店的公章,今天不拿錢誰也別想走!”
我用力摳住陳偉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掰開。
“各位聽清楚這個攤位的所有權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你們找錯人了。”
我大聲告訴供貨商。
供貨商們互相看了看,光頭一把揪住陳偉的衣領。
“陳偉,你他媽敢耍老子!”
光頭怒吼。
陳偉慌了神,從褲兜裏掏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他自己僞造的代管授權書。
陳偉用力按住我的肩膀把印泥往我面前推。
“這就是你籤的授權書,你今天必須在這裏按手印擔責,別想賴賬!”
陳偉眼珠子通紅滿臉瘋狂。
他拿着印泥的手拼命往我手上蹭大聲威脅我。
“你不按手印,今天這幾個大哥能扒了你的皮!”
我用力揮開他的手,順勢往後退了半步。
話還沒出口。
不遠處的炒飯攤位前爆發出一聲尖叫。
“救命啊,S人啦!”
一個剛喫完炒飯的小男孩雙手緊緊捂着肚子倒在地磚上。
他嘴裏大口大口的吐着白沫渾身抽搐。
人羣瞬間炸開了鍋,男孩的父親紅着眼撲向攤位。
面臨絕境,陳偉眼珠一轉。
他對着所有暴怒的羣衆和供貨商嘶吼:
“是她!她纔是老闆!是她爲了省錢讓我用發臭的死肉!”
“肉是她進的,攤子是她的名字!出了人命全是這個惡毒老太婆乾的,跟我沒關係!”
剎那間,上百號食客S人般目光,死死鎖定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