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倒計時三十天。
我把姜嶼那本錯題本扔進了垃圾桶。
三年。凌晨四點給他佔座,通宵整理筆記,月考把答案刻在橡皮上塞給他。
他從倒數爬到前一百。所有人誇他聰明。
方怡穿着他的校服外套晃過來,手裏拿着我省了兩個月飯錢買的限量手辦。
“姜嶼送我的,你管得着?”
他靠在椅背上笑都懶得給我。
“行了,別鬧,明天還不是乖乖來送早餐。”我拉上書包拉鍊。
“你的題,不講了。你的路,不等了。”
全班鬨笑。沒人信。
一週後模擬考,他暴跌三百名,紅着眼堵在我座位前。
“就幫最後一次,求你了。”
我合上手裏那套競賽資料——扉頁上寫着年級第一謝衍的名字。
“找方怡去。她不是你好兄弟嗎?”
1
“宋音,你別給臉不要臉!”
姜嶼猛地踹了一腳我的桌腿,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紅着眼盯着我,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困獸,胸口劇烈起伏着。
“我最後問你一次,這道題你講不講?”
我平靜地看着他,目光掃過他手裏那張慘不忍睹的物理試卷。
那上面滿是紅色的叉,鮮豔得刺眼。
“不講。”
“找方怡去。她不是你好兄弟嗎?”
我把那套寫着謝衍名字的競賽資料塞進書包,拉上拉鍊,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姜嶼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當着全班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絕他。
要知道,在過去的三年裏,只要他皺一皺眉頭,我就會立刻放下手裏的一切去哄他。
凌晨四點在圖書館外排隊佔座,只爲了讓他能多睡一會兒。
通宵幫他把雜亂無章的筆記重新整理,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註好重點。
這一切,換來的不過是他理所當然的享受,和一句輕飄飄的“謝了”。
方怡從人羣裏擠了進來,手裏還拿着一盒開封的草莓牛奶。
“哎呀,姜嶼,你別逼音音了。”
她故意把聲音掐得又尖又細,帶着幾分委屈。
“音音肯定是因爲手辦的事情生我的氣呢。”
“我不就是拿了那個限量款嗎?大家都是兄弟,分甚麼你的我的啊。”
她一邊說,一邊把牛奶遞到姜嶼嘴邊。
“來,喝口牛奶消消氣,別跟她一般見識。”
姜嶼順勢喝了一口,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一絲鄙夷和不耐煩。
“宋音,你至於嗎?一個破塑料小人,你在這跟我鬧了一個星期?”
“你知不知道我現在高三?你因爲一點爭風喫醋的破事,耽誤我複習?”
全班同學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
“就是啊,宋音平時那麼舔姜嶼,現在裝甚麼清高。”
“估計是欲擒故縱吧,想逼姜嶼跟方怡保持距離。”
“真夠心機的,拿高考成績開玩笑,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我聽着這些刺耳的議論,心裏竟然沒有一絲波瀾。
哀莫大於心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我抬起頭,直視姜嶼的眼睛,聲音冷得發硬。
“破塑料小人?那是用我省了兩個月午飯錢買的。”
“爲了買它,我連着吃了一個月的清水掛麪。”
“耽誤你複習?姜嶼,你是不是忘了,你從倒數爬上來,靠的是誰的筆記?”
姜嶼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咬着牙,死死盯着我。
“你甚麼意思?你是在邀功嗎?”
“我能考進前一百,那是老子聰明!你以爲全靠你那些破筆記?”
方怡也在一旁幫腔,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就是,我們姜嶼天賦好,隨便學學就能考高分。”
“音音,你把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也太虛榮了吧。”
我冷笑一聲,那杯奶茶是買二送一的贈品,方怡挑剩下的。
“既然你這麼聰明,那這道物理大題,你自己解啊。”
“攔着我幹甚麼?你的天賦呢?被狗吃了?”
姜嶼被我噎得說不出話,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他猛地把試卷揉成一團,狠狠砸在我的桌子上。
“行!宋音,你長本事了是吧!”
“你給我等着!老子就算不靠你,一樣能考上重本!”
“到時候,你別哭着來求我帶你去畢業旅行!”
“放心,我絕不求你。”
我背起書包,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朝教室後門走去。
“音音,你別走啊,你是不是要去找謝衍?”
方怡突然叫住我,語氣裏滿是嫉妒和嘲諷。
“你拿着謝衍的資料,不會是想倒貼人家年級第一吧?”
“人家謝衍能看上你嗎?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甚麼德行。”
姜嶼也冷笑起來,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就她?謝衍連話都沒跟她說過半句。”
“她要是能讓謝衍給她講題,我姜嶼把名字倒過來寫!”
話音剛落,教室後門突然被人推開了。
一個清冷挺拔的身影站在門口,逆着走廊的光。
謝衍手裏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書,眼神淡漠地掃過教室。
全班瞬間安靜下來,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微微皺眉。
“怎麼這麼慢?”
“抱歉,遇到點垃圾,清理了一下,耽誤了時間。”
我看着他,語氣平靜。
謝衍點了點頭,目光冷冷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姜嶼和方怡。
“走吧。今天講電磁感應的壓軸題,別浪費時間。”
“好。”
我跟在謝衍身後,走出了教室。
身後,姜嶼的臉色慘白如紙,手裏的牛奶盒被他捏得變了形,白色的液體流了一地。
“宋音!你給我站住!”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聲音裏透着不可置信的恐慌。
謝衍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聲音冷得像冰渣。
“再叫她一句試試?”
2
第二天中午,食堂。
我端着餐盤,找了個偏僻的角落坐下。
剛翻開手裏的英語詞彙書,一碗滾燙的番茄蛋湯就從天而降,精準地潑在了我的書頁上。
紅色的湯汁瞬間洇透了紙張,連帶着弄髒了我白色的校服袖口。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音音,我真不是故意的!”
方怡誇張的驚呼聲在頭頂響起。
她手裏拿着空碗,臉上卻連一絲歉意都沒有,嘴角甚至還掛着一抹得意的笑。
“食堂人太多了,我被人擠了一下,沒端穩。”
“你這麼大度,肯定不會怪我的吧?”
姜嶼端着兩份牛排跟在她身後,順手把其中一份放在方怡面前。
他看了一眼被毀掉的詞彙書,眉頭微皺。
“不就是一本書嗎?髒了就髒了,再買一本就是了。”
“方怡也不是故意的,你擺着一張臭臉給誰看?”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那本詞彙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我這三年來的批註和考點總結。
是我準備在最後三十天衝刺用的核心資料。
“再買一本?”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姜嶼。
“上面的筆記你來補嗎?我三年的心血,你一句再買一本就打發了?”
周圍喫飯的同學紛紛停下動作,朝這邊看過來。
方怡眼眶一紅,眼淚說掉就掉。
“音音,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可你也不能這麼咄咄逼人啊。”
“我都道歉了,你還想讓我怎麼樣?難道讓我給你跪下嗎?”
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立刻引來了周圍人的同情。
“宋音也太斤斤計較了吧,不就是一點湯嗎?”
“就是,方怡都道歉了,她還揪着不放,真刻薄。”
“平時看着挺老實的一個人,怎麼脾氣這麼大。”
姜嶼聽到這些議論,底氣更足了。
他一把將方怡拉到身後,像個護花使者一樣瞪着我。
“宋音,你別太過分了!”
“你要是再敢欺負方怡,別怪我不念舊情!”
“舊情?”
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我們之間有甚麼舊情?是你白嫖我三年筆記的舊情,還是你拿我的錢去討好別的女人的舊情?”
“你!”
姜嶼臉色一變,揚起手就要打我。
“幹甚麼呢!食堂裏大吵大鬧的,像甚麼樣子!”
班主任李禿頭端着保溫杯,陰沉着臉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滿桌的狼藉,又看了看劍拔弩張的我們。
“宋音,又是你挑事是不是?”
我愣住了,指着被毀的詞彙書。
“老師,是方怡故意把湯潑在我的書上。”
李禿頭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同學之間磕磕碰碰很正常,你非要鬧得全校皆知嗎?”
“姜嶼馬上就要衝刺清北了,你在這個節骨眼上影響他的心態,你負得起責任嗎?”
“你平時成績一般,就不要嫉妒人家好學生。”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李禿頭。
因爲姜嶼前幾次月考成績好,他就可以這樣顛倒黑白?
“老師,我的書被毀了,您不讓她賠償,反而怪我影響他?”
“你還有理了!”
李禿頭猛地一拍桌子。
“馬上給方怡和姜嶼道歉!不然這學期的助學金你別想要了!”
我咬緊牙關,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強烈的屈辱感幾乎將我淹沒。
“我不道歉,我沒錯。”
“你——”
就在李禿頭準備發作的時候,一隻修長白皙的手突然伸了過來,將一本嶄新的、封面上印着絕密字樣的詞彙書放在了我面前。
“用我的。”
謝衍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旁,聲音清冷如玉。
他冷漠的目光掃過李禿頭和姜嶼,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李老師,學校的監控是擺設嗎?”
“要不要我把剛纔的錄像調出來,看看究竟是誰在挑事?”
李禿頭臉色一僵,額頭上滲出冷汗。
謝衍的背景全校皆知,連校長都要讓他三分,李禿頭根本不敢得罪他。
“這......這點小事,就不勞煩謝同學了。”
李禿頭尷尬地咳了兩聲,灰溜溜地走了。
姜嶼死死盯着謝衍放在我面前的那本書,眼睛裏嫉妒得快要滴出血來。
“宋音,你行,你真行!”
他咬牙切齒地扔下一句話,拉着方怡落荒而逃。
我看着謝衍,輕聲說。
“謝謝。”
謝衍沒有看我,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
“喫完快點來圖書館,今天任務很重。”
3
距離高考還有二十五天。
姜嶼的成績就像斷了線的風箏,直直地往下墜。
最新的理綜周測,他只考了不到一百五十分,連班級平均分都沒達到。
辦公室裏,李禿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把我叫了過去,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
“宋音啊,老師知道你受了委屈。”
“但是姜嶼是個好苗子,他只是一時糊塗。”
“你帶了他三年,難道就忍心看着他毀在高考上嗎?”
我冷冷地看着李禿頭那張虛僞的臉。
“老師,我不是他的保姆,沒有義務對他的人生負責。”
李禿頭的臉色沉了下來,語氣裏帶上了威脅。
“宋音,你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
“你別忘了,你的市級三好學生名額還在我手裏卡着呢。”
“只要你繼續給姜嶼補課,我保證這個名額是你的,這對你高考加分很有幫助。”
我攥緊了拳頭,心裏一陣發冷。
爲了偏袒姜嶼,他不惜用我的前途來做交易。
“我不需要。”
我毫不猶豫地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
“宋音!你會後悔的!”
李禿頭在背後氣急敗壞地吼道。
回到教室,我發現我的課桌被人翻得亂七八糟。
書本散落一地,椅子上還被人用紅筆寫了兩個大字:賤人。
方怡坐在不遠處,正拿着小鏡子補口紅,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哎呀,這是誰幹的呀?真是不小心。”
“不過也難怪,誰讓某些人自私自利,爲了點私人恩怨,連班級榮譽都不顧了呢。”
班裏的同學紛紛附和。
“就是,李老師都求她了,她還拿喬。”
“姜嶼要是考不上重本,咱們班的升學率就被她拖垮了。”
“真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
我面無表情地走過去,把地上的書一本本撿起來。
姜嶼靠在教室後門的門框上,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宋音,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只要你當着全班的面給我道個歉,承諾繼續給我整理筆記。”
“今天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他語氣篤定,彷彿喫準了我一定會妥協。
我把最後一本書放回桌上,拿起抹布擦掉椅子上的紅字。
“姜嶼,你是不是有妄想症?”
“我再說最後一遍,別來沾邊,我嫌惡心。”
姜嶼的臉色瞬間變得猙獰。
“好!宋音,你有種!”
“我看你能硬氣到甚麼時候!”
放學後,我一個人留下來做值日。
原本和我一起值日的幾個女生,早就被方怡拉着去逛街了。
我把垃圾倒完,正準備鎖門,卻發現教室門被人從外面反鎖了。
我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
“開門!”
我拍着門板,大聲喊道。
走廊裏傳來方怡刻薄的笑聲。
“音音,你就在裏面好好反省一晚上吧。”
“等你甚麼時候想通了,願意給姜嶼補課了,我們再放你出來。”
腳步聲漸漸遠去,周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靠在門上,疲憊地閉上眼睛。
這就是我掏心掏肺對待了三年的人。
突然,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我轉過頭,看到謝衍單手撐着窗臺,動作利落地翻了進來。
他逆着月光,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你還真是個麻煩精。”
他語氣嫌棄,眼裏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走吧,我帶你出去。”
他拉住我的手腕,手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了過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三年受的所有委屈,似乎都不重要了。
“姜嶼說你堅持不了三天。”
謝衍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
“看着吧,我會讓他連哭都找不着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