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沈昭衡凱旋那日，他向陛下求了一道空白婚書。
滿京城皆知，沈昭衡會填我的名字。
我等了他三年，退了六家媒人，幫他奉養老母，照料幼妹。
可我去帥府送湯時，隔着書房的門，聽見他的副將聲音。
"將軍，這聖旨填了罪臣之女柳蘊的名字，陛下不會怪罪？"
沈昭衡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柳家滿門抄斬，她若無人娶，就要被送進教坊司。"
"我拿這道聖旨護她周全，也算全了我與她青梅竹馬的情分。"
副將遲疑："那顧姑娘怎麼辦？讓她做妾？"
他頓了一下，語氣甚至帶了點無奈的笑意。
"阿瑤不會計較的，她心最軟，跟她說清楚就行。"
"況且她等了我三年，滿京城誰還敢要她？她根本沒得選。"
"大婚當日正門給阿蘊走，偏門給阿瑤進，兩個一起拜堂，兩不耽誤。"
兩不耽誤。
原來我三年的等待，在他眼裏只是沒得選。
兩行淚終究落下來，我抬手拭去，轉身回府。
當夜，我翻出那封壓了兩年的求親信，研墨寫下：
“卿若還願娶，三日後便來尋我。”
......
“聖旨的事，你既然已經知道了，我便不再多費口舌了。”
次日清晨，沈昭衡一身常服，坐在我尚書府偏院的石桌旁，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他端起我剛泡好的雨前龍井，輕抿了一口。
“阿蘊家逢鉅變，滿門抄斬，只剩她一個孤女。”
“若是沒有這道聖旨護身，她就要被送進那等見不得人的地方。”
“阿瑤，你向來最是善良大度，總不忍心看她落得那般田地吧？”
我靜靜地看着他。
看着這張我心心念念等了三年的臉。
他眼底沒有絲毫愧疚，只有理所當然的施捨。
彷彿讓我一個堂堂尚書府的小姐，委身做妾，是對我天大的恩賜。
我沒有說話。
沈昭衡似乎覺得我的沉默是某種無聲的抗議。
他放下茶盞，瓷器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眉頭微皺，語氣裏帶了幾分不耐。
“我都說了，只是權宜之計。”
“名分上她是正妻，但在我心裏，你和她是一樣的。”
“大婚之日，你們一起進門，我絕不會短了你半分喫穿用度。”
“你還要鬧甚麼脾氣？”
一樣。
妻與妾，在他眼裏原來是一樣的。
我垂下眼簾，看着自己被茶水燙出水泡的手指。
“你打算讓我怎麼進門？”
聽到我終於開口，沈昭衡的神色明顯鬆懈下來。
他眼底浮現出一抹篤定的笑意，彷彿早就知道我好拿捏。
“阿蘊走正門，你委屈些，從偏門進。”
“畢竟她是聖旨賜婚，總要顧及皇家的顏面。”
“不過你放心，我已經交代下去了，給你準備的轎子也是頂好的軟轎。”
我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好，我知道了。”
沈昭衡愣了一下。
大概是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痛快。
換做以前，若有人敢拿我庶出的身份說事，我定要與他爭個面紅耳赤。
可現在，我只覺得疲憊。
他伸手想要像往常一樣揉我的頭髮。
我微微偏頭，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煩躁掩蓋。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沈昭衡的妹妹沈嬌嬌帶着兩個丫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支百年老參，眼睛亮了亮。
“喲，顧韞瑤，算你識相，知道把你娘留下的好東西拿出來給我哥哥補身體。”
她毫不客氣地走過去，一把將那支裝在錦盒裏的老參拿在手裏把玩。
“這東西我要了，正好拿回去給我娘燉湯。”
那是昨晚我本打算讓他帶回去，給他那咳疾纏身的老母續命用的。
如今，倒是不必了。
“嬌嬌，不得無禮。”
沈昭衡象徵性地斥責了一句，卻並沒有讓她把東西放下的意思。
沈嬌嬌撇了撇嘴，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裏滿是鄙夷。
“哥，你就是太慣着她了。”
“一個庶女，娘還是個爬牀的**子，能進咱們將軍府做個妾，已經是她祖上積德了。”
“還真把自己當棵蔥了。”
我抬頭，平靜地看向沈嬌嬌。
“沈姑娘慎言。”
“我母親雖爲妾，卻是清白人家出身，容不得你這般辱罵。”
沈嬌嬌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清白？滿京城誰不知道你娘當年是怎麼進的尚書府？”
“你長着這樣一張狐狸精的臉，天生就是做小伏低的命！”
“我哥可憐你，願意納你，你就該感恩戴德地跪在地上磕頭！”
我轉頭看向沈昭衡。
他在喝茶。
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彷彿沈嬌嬌辱罵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下人。
我的心，在這一刻，徹底結成了冰。
“說完了嗎？”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說完就拿着東西，滾出我的院子。”
沈嬌嬌瞪大了眼睛，似是不可置信。
“你敢叫我滾？你信不信我讓我哥不要你了！”
沈昭衡終於放下了茶盞。
他站起身，擋在沈嬌嬌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阿瑤，嬌嬌年紀小，口無遮攔，你跟她計較甚麼？”
“而且，你娘當年的事，大家難免多想，你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你馬上就要進門了，脾氣得改改，阿蘊柔弱，你以後莫要這般嚇着她。”
我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三年的時光，像是餵了狗。
我沒有鬧，也沒有哭。
只是指了指院門。
“慢走，不送。”
沈昭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以爲我只是在喫醋鬧彆扭。
他轉過身，語氣帶了一貫的輕飄飄。
“明日我帶阿蘊來看看你，你們以後要自家姐妹相稱，提前熟悉一下。”
“別總冷着一張臉，不討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