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五百萬的養豬場,我媽直接分給了哥哥。

她指了指院子裏的豬食槽。

“你爸臨死前非說這槽子是他發家的根本,你拿走算是留着個念想。”

嫂子劉翠蘭在一旁陰陽怪氣:

“哎喲,這可是咱爸的聚寶盆,敏芝你可得抱好了,可別不識貨。”

我哥趙大強嘴角咧着得意的笑。

滿院子親戚,都在等着看我笑話。

我默默的認下。

“行,那我就要這個豬食槽。”

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爸是個老實人,我手裏捧着的才真正的遺產。

1

“既然敏芝這麼痛快,那就把字簽了吧。”

“咱先把醜話說在前面,這協議上寫得清清楚楚,養豬場歸大強,豬食槽歸你。”

“以後養豬場是賺是賠,都跟你沒一毛錢關係。”

我低頭看那份協議,一行字加了粗。

“乙方自願放棄趙家養豬場所有股權、資產及經營權,僅領取豬食槽一個作爲遺產。”

“自簽字之日起,乙方不享有養豬場任何分紅,亦不承擔養豬場經營產生的一切歷史債務及未來風險。”

視線落在“不承擔一切債務”那幾個字上。

媽眼皮沒抬一下。

“敏芝,這豬食槽是百十來斤重,也不算虧待你。”

“算是媽對得起你了。”

養豬場名義上是爸的,自從他病重,這五年裏裏外外都是我在操持。

我熬了五年才做出這五百萬的估值,現在媽一句話,錢就全是趙大強的了。

趙大強走過來拍拍我肩膀。

“妹,不是哥不分你。”

“是這養豬太累,髒活累活哪能讓你幹?哥是心疼你。”

“以後場子賺了錢,哥請你喫肉。”

二舅媽嗑着瓜子往地上吐皮。

“就是,敏芝啊,做人要知足。”

“你一個遲早要嫁出去的姑娘,能拿個念想就不錯了。”

“這豬食槽寓意多好,那是你爸發家的碗,你得感恩。”

“好。”

接過劉翠蘭遞來的筆,我在簽字欄寫下名字:趙敏芝。

剛放下筆,劉翠蘭一把抽回協議,看了眼簽名便轉頭衝趙大強擠眼睛。

媽站起身撣褲子上的灰。

“行了,天也不早了。”

“敏芝,你趕緊找人把槽子弄走吧。”

“家裏晚上要擺慶功酒,沒做你的飯。”

滿院子男人沒一個動彈。

我咬牙把槽子一步步挪出院子。

到了院門口回頭看,趙大強正給長輩敬酒,劉翠蘭笑得直拍大腿。

媽坐在主位,眼睛只盯着她兒子。

剛出村口手機震動,我把豬食槽擱路邊掏出手機。

是鎮上老獸醫老張發來的短信,他也是爸生前最好的朋友。

“敏芝,字簽了嗎?你脫身了嗎?”

“環保局和檢疫站的人,明天一早就到場子裏。這回是天塌的大事。”

我按滅屏幕,嘴角向上揚起。

2

打車把豬食槽拖回鎮上租的平房,天早黑透了。

這老倉庫改的屋子,連個正經窗戶都沒有。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個豬食槽。

五年前爸剛確診肺癌那天,醫生拿着片子搖頭。

趙大強那時還在縣城棋牌室。

電話打通,他只有一句。

“不就是咳嗽嗎?老頭子那是抽菸抽的!沒錢,別找我!”

後來爸病倒,活兒全落在我頭上。

趙大強只知道月底伸手要錢。

這幾年下來,我臉色發黃,頭髮也掉了不少。

爸住院急需藥,媽只給了一句話。

“敏芝你安的甚麼心?那是留給你哥娶媳婦的本錢!那是趙家的根!”

“你爸都那樣了,吃了也是白喫,浪費那個錢幹甚麼?”

我刷爆所有信用卡,給爸續了半年命。

那半年趙大強和劉翠蘭只來過醫院三次。

一次問密碼,一次送餿餃子,一次逼遺囑。

這筆賬我記着。

次日一早外面吵得厲害,我去菜市場買菜。

走到肉攤前,李屠戶邊切肉邊跟旁邊王嬸嘀咕。

“看見沒,這就是老趙家那個閨女。”

“聽說老趙剛走,她就跟親哥搶家產,最後還把老趙那個寶貝豬食槽給偷走了。”

“真的假的?看着挺老實一個人啊。”

“嗨,知人知面不知心。”

“劉翠蘭都說了,這丫頭心眼壞着呢,說那個豬食槽是古董,她才死乞白賴要走的。”

我付錢轉身離開。

回到出租屋翻開手機,趙大強發了朋友圈九宮格。

新提的皮卡車掛着大紅花球。

還有一桌酒席,定位在縣城“金碧輝煌KTV”。

配文:“接手家業,大展宏圖。感謝老媽支持,兒子一定把咱家的產業做大做強!”

照片裏劉翠蘭坐在副駕駛比剪刀手,手腕上戴着金鐲子。

媽坐在後座,笑得滿臉褶子。

房東大媽站在門口,捏着鼻子往屋裏看。

“我說敏芝啊,你怎麼甚麼破爛都往屋裏撿?”

“那玩意兒一股豬屎味,把你這屋子燻得還能住人嗎?”

“大媽,我會洗乾淨的。”

“洗甚麼洗?我這房子以後還要租給別人的。”

“你趕緊把這破東西扔了,還有,房租明天必須交齊,不然就捲鋪蓋走人。”

她翻了個白眼轉身離開。

我打了一盆水拿抹布擦石槽。

想起爸臨走前那晚。

病房裏只剩我們爺倆,他死抓着我的手盯着窗外。

喉嚨裏擠出幾個字:“根......在那......別給......畜生......”

我當時以爲他糊塗了。

直到媽說那句“那是他發家的根本”,我才反應過來。

爸說的不是“根本”,是“跟本”。

我用力擦石槽底部,青石表面坑窪不平。

手指摸到槽底外側,指尖觸感變了。

那塊地方雖也是灰色,摸着卻是水泥封上去的。

門板突然被劇烈拍響。

3

“敏芝開門,是我,老張。”

我過去拔開門栓。

老張帽子歪在頭頂,滿臉是大汗。

進屋反手關門,側耳貼着門板聽完動靜,才坐下大口喘氣。

“怎麼不回消息,急死人。”

“合同籤沒?上面沒寫讓你擔責吧?”

我倒杯水遞過去,把那份協議拿給他看。

“簽了,條款寫着不承擔任何債務。”

老張湊近反覆讀兩遍,長出一口氣,仰頭把水喝乾。

“簽了就好,老趙最後這步棋保住你了。”

“張叔,環保局和檢疫站去場子幹甚麼,是不是出事了?”

老張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養豬場半個月前就不對勁。”

“好幾頭豬不喫食發燒起紅斑,我看過是非洲豬瘟疑似症狀。”

“我讓你哥上報隔離,那個混蛋死活不肯。”

“他說那批豬馬上出欄,上報就是幾百萬打水漂。”

“他不報備,還把病豬偷偷賣給黑屠宰場。”

“這半個月把接觸過的豬也分批低價出了,場裏剩下的看着沒事,其實早就感染。”

“明天檢疫站抽血確診,封場罰款一樣跑不掉,賣病豬的事查出來是要坐牢的。”

“還有環保局那邊,你哥爲了省錢停了污水處理設備,豬糞直排後山小河。”

“下游村子早就舉報,罰單明天估計跟着到,起步二十萬。”

“張叔,那高利貸呢?我在醫院聽他打電話提過錢。”

老張一愣:“你知道?”

“猜的。”

老張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複印件拍在桌上。

“我在你哥辦公室垃圾桶撿的。”

上面寫着借款人趙長林,擔保物是養豬場經營權及全部資產。

金額一百五十萬。

那個簽名歪歪扭扭,雖然模仿爸的筆跡,一眼就能看出是趙大強籤的。

“這只是第一筆。”

“這三個月他在地下錢莊借了不下三百萬。”

“沾上網絡博彩輸紅眼,以爲能翻本,窟窿越捅越大。”

“我媽知道嗎?”

“知道一部分。”

“她知道趙大強欠錢,才急着分家產把場子過戶給趙大強。”

“她以爲只要場子在,錢就能慢慢還。”

那份免責協議,是爸用命換來的退路。

“張叔,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老張站起身擺手。

“謝甚麼,我和你爸過命交情。”

“他臨走前晚特意叫我去,千叮嚀萬囑咐盯着你簽字。”

“他說只有簽了那個字,你才能活。”

送走老張,我關上門拴好。

屋子中間只剩那個沉默的豬食槽。

如果養豬場是禍害,父親說的“根”到底是甚麼。

我去角落雜物堆翻出房東扔的生鏽錘子和螺絲刀。

雙手搬住石槽翻個底朝上。

那塊顏色稍淺的水泥補丁有碗口大,封得很嚴實。

我舉起錘子,把螺絲刀抵在水泥邊緣。

剛砸第一下,石頭表面濺起火星。

桌上手機屏幕亮起,跳動着劉翠蘭三個字。

接通電話放在耳邊。

“敏芝啊。”

“聽說你把那個破槽子當寶貝供着,沒扔啊?”

“有事嗎?”

“也沒啥大事,媽剛想起來那槽子是咱爸留的老物件。”

“要是你哪天把它賣了,不管多少錢都算趙家財產。”

“得拿回來分一半給大強。”

“嫂子你放心,這槽子我不賣。”

“我留着它,看你們怎麼把趙家產業發揚光大。”

“死丫頭怎麼說話呢,我告訴你——”

我掛斷電話關機,隨手扔到牀上。

重新握緊錘子。

手臂掄圓狠狠砸向那塊水泥補丁。

水泥面裂開一道縫。

用螺絲刀順着縫隙用力一撬,水泥塊掉落下來露出黑洞。

打開手機手電筒往裏照。

裏面被掏空一塊,正好能塞進一隻手。

洞裏塞着個油紙包。

掏出來掂在手裏很沉。

放在地上剝開油紙,露出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鐵盒上壓着本發黃的記賬本。

翻開第一頁是爸熟悉的字跡。

趙家養豬場,大強挪用公款明細。

4

翻開第二頁,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和金額。

“2023年5月8日,大強取兩萬,說是買飼料,實則打牌輸光。”

“2023年8月12日,大強偷偷賣母豬三頭,得款九千,未入賬。”

“2023年12月1日,發現大強僞造我簽名借貸五十萬,債主上門,我替他還了利息......”

每一行字都記錄着爸被掏空的經過。

賬本最後幾頁夾着趙大強在地下錢莊的借條複印件,還有跟龍哥籤的協議。

賬本擱到旁邊,我拿起沒上鎖的鐵盒,螺絲刀撬住邊緣用力掀開。

金條整齊碼在裏面,十根一百克的實心貨,整一千克。

底下壓着爸的存摺,餘額二十萬。

存摺夾着張紙條,字跡歪歪扭扭:

“敏芝:爸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你哥是個敗家子,你媽又護短。”

“這錢和金子,是爸偷偷攢了一輩子的私房錢。千萬別讓他們知道。”

“拿着這些錢,離開這裏,去過你自己的日子。”

“那賬本你也留着,那是保命符。如果他們趕盡S絕,你就拿出來。”

“如果他們還能給你留條活路,你就把它燒了。爸走了,別哭。”

眼淚滴在紙條上,我抱緊鐵盒不敢出聲,身子控制不住地抖。

院外傳來剎車動靜,跟着是亂糟糟的腳步和叫罵。

趙大強在外面喊讓我滾出去。

還沒來得及收拾,門被踹得震天響,他在外頭罵我掛劉翠蘭電話,逼我開門。

我蓋上鐵盒連着賬本一塊塞進牀底深處的破紙箱。

門栓斷裂,門板撞在牆上。

趙大強衝進來,身後跟着倆提鋼管的紋身男,劉翠蘭和我媽喘着粗氣跟在後頭。

趙大強眼珠子在屋裏亂轉,問我躲這幹甚麼。

他說家裏出急事手頭緊,聽說石槽有人收,讓我拿出來週轉。

我看向角落,桌子擋着石槽下半截,看不見底部的破洞。

我站在牀前擋住位置,說是爸留給我的。

劉翠蘭衝到跟前,嚷嚷東西是趙家的,大強做生意要錢,我這當妹妹的必須幫忙。

我盯着趙大強臉上的橫肉,問他是做生意還是還賭債。

趙大強瞪起眼罵人,紋身男拿鋼管指着我,說拿不出貨就拆房子。

我說沒錢,協議寫得清楚,我放棄資產,債務跟我沒關係。

媽走進來反問我沒關係?

上來就甩了我一巴掌。

她罵我喪門星,說東西是趙家的,逼我把石槽交出來。

我捂住臉看着他們,趙大強推開媽朝我走過來,揮手讓人搜。

手伸進背後破紙箱摸到賬本,我喊住趙大強。

“媽,既然你說是趙家的,那趙大強僞造簽名借的三百萬高利貸是不是也算趙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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