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挑斷手筋時,我傾盡心血教出來的徒弟宋明月,正穿着正紅色的誥命服,依偎在我丈夫懷裏。
我的親生女兒知夏,因爲獻給太后的緙絲屏風裏藏着喪字暗紋,被賜了鴆酒。
她七竅流血死在我面前,連喊一聲孃的力氣都沒有。
宋明月踩着知夏的屍體,笑盈盈地看着我。
“師傅,您藏了一輩子的沈家緙絲祕譜,最終還不是落到了我手裏?”
成婚十五年的丈夫陸硯白,冷漠地站在一旁。
“清秋,明月懷了我的親生骨肉,沈家的產業由她繼承,理所應當。”
他們父女聯手,毀了沈家三百年的基業,逼死了我唯一的女兒。
重生那日,陸硯白剛從外地帶回一個十二歲的女孩。
宋明月站在堂前,撲通一聲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師孃,明月願侍奉您一輩子,求您教我緙絲絕技。”
這一世,我看着她磕紅的額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沈家祕譜鎖在內室的紫檀匣子裏,鑰匙貼身戴在我胸前。
這輩子,她連一根絲線都別想碰到。
......
陸硯白把宋明月領進正堂時,我正在給五歲的知夏挑揀五彩絲線。
知夏自小聰慧,對色彩極其敏感,我正教她辨認最基礎的十二色。
上一世她本可以成爲天下第一緙絲大師的。
如果不是宋明月在她的繡架上動了手腳。
“清秋,這是我遠房表兄的遺孤,叫宋明月,今年十二。”
陸硯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長途跋涉的疲憊,也帶着壓不住的期待。
“表兄臨終前拉着我的手說,這孩子只有託付給你,他才能閉眼。”
我低頭看着手裏的孔雀藍絲線,指腹在絲線上重重捻了一下。
上一世我聽到這話,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計,拉着宋明月的手說“好孩子,以後這就是你的家”。
這一世我連頭都沒抬。
“清秋?”
陸硯白疑惑地看着我,語氣裏帶了一絲不滿。
“等知夏分完這把線。”我淡淡地說。
知夏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準確地挑出了一根霜色絲線,放進對應的竹筐裏。
我摸了摸她的頭,這才抬起眼皮。
宋明月站在堂前。
十二歲的女孩,穿着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裳,顯得楚楚可憐。
但她的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我身後的百寶閣。
那裏放着沈家歷代傳下來的極品絲線和繡樣。
上一世我只當她是好奇。
這一世我看清了——十二歲的宋明月,第一眼看的根本不是我這個“師孃”,而是沈家的家底。
“師孃。”
她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在青磚上碰出悶響。
“明月無父無母,孤苦無依。表叔說師孃是世上最心善的人。”
“明月願侍奉師孃一輩子,求師孃收留,求師孃教我緙絲。”
她抬起頭,額角磕紅了一塊,眼圈也紅着,眼淚要掉不掉。
陸硯白看着她,滿眼都是心疼,拼命朝我使眼色。
上一世我就是被這一跪打動的。
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跪得這麼誠懇,話說得這麼懂事,誰能硬下心腸?
但我記得另一個畫面。
十年後,在太后宮中,她穿着華貴的宮裝,指着知夏的屏風。
“太后娘娘,這屏風裏的‘喪’字暗紋,分明是沈知夏詛咒您!”
她指認的時候,手一點都沒抖,眼神裏全是惡毒的快意。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起來吧。遠路來的,先去洗漱。王媽,帶她去西跨院的客房。”
陸硯白眉頭一皺。
“清秋,西跨院那麼偏,怎麼不安排在內院的廂房?我信上明明說了......”
“客房年前剛修繕過,乾淨敞亮。”
我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宋明月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迅速垂下眼簾,遮住了裏面的情緒。
“多謝師孃。”
“不要叫師孃。你表叔是入贅我們沈家的,你該叫我沈夫人。”
宋明月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角,沉默了一瞬。
“是,沈夫人。”
她跟着王媽走了。
經過我身邊時,她抬了一下頭。
十二歲的女孩,目光落在我身後的繡架上,眼神裏閃過一絲勢在必得的貪婪。
上一世她在官兵查抄沈家時,也是這樣的眼神——安安靜靜,卻透着喫人的狠毒。
知夏拉了拉我的衣袖。
“孃親,那個姐姐的眼神好可怕。”
“別怕,有娘在。”
我抱起知夏,轉身往內室走。
“今天娘教你認金線。”
知夏歪着頭。
“金線好硬,會扎手。”
上一世我心疼女兒,覺得她還小,不急着學這些傷手的絕活。
我把所有的時間和心血都給了懂事肯喫苦的宋明月。
後來知夏連被人換了絲線都看不出來。
“扎手也要認。”
我把知夏放在繡凳上,從匣子裏取出三根不同粗細的赤金線。
“這是沈家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必須刻在骨子裏。”
五歲的孩子還不懂這些話的重量。
但她乖乖地點了頭。
來得及。
一切都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