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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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那天,我媽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給我送來兩袋剛包好的糉子。

糉葉是她凌晨去河邊摘的,糯米是爸去年秋天自己曬的。

江令儀只看了一眼,就皺着眉把袋子拎到門口:

“這種鄉下東西誰敢喫?手洗乾淨了嗎?別把蟲卵帶進家裏。”

我媽臉上的笑僵住了,手侷促地攥着衣襬:“令儀,我知道你愛乾淨,特地戴手套包......”

話還沒說完,江令儀就這麼當着我媽的面,把糉子拍照發到家庭羣。

【婆家又送來一堆三無食品,真怕吃出問題,誰家有養狗的麻煩幫我處理掉。】

羣裏她媽回了個嘔吐表情,我媽的背徹底垮了下來。

卻看到我攥緊的手,還是拍着安慰:

“你媳婦兒愛乾淨,你別怨她,是我考慮不周當......”

叮咚,江令儀更新了朋友圈。

她和竹馬邵景商在陶藝工作室做陶,臉上都是陶泥。

配文:【泥巴很髒,但和你一起就很治癒。】

那一刻,我徹底明白了,她嫌的不是糉子髒。

她嫌棄不乾淨的,從來只有我這個賣命供她體面的丈夫......

......

我媽沒有留下喫晚飯。

她說家裏雞鴨還沒喂,我爸腰疼,一個人在家不方便。

可我知道,她是待不下去了。

她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換鞋,動作很慢。

那雙布鞋鞋底沾了點灰,進門前她明明已經在樓道口蹭了很久。

江令儀站在客廳,隔着幾米遠提醒:

“媽,您出去的時候注意別碰牆,我昨天剛請人做過深度保潔。”

我媽的手一頓,立刻把胳膊收了回來。

“好,好,我不碰。”

她拎起自己的舊布包,又看了看門邊那兩袋糉子,壓低聲音和我說:

“明城,糉子你要是不方便喫,就扔了吧,別讓令儀不高興。”

我心口像被甚麼堵住。

“媽。”

她抬頭衝我笑,眼睛卻紅着。

“沒事,媽知道現在城裏人講究,是媽老土,想得少。”

她越這樣說,我越難受。

從小到大,她幾乎沒讓我爲難過。

我上大學,她怕我被同學笑話,送我到校門口就不肯進去了。

我第一次帶江令儀回家,她提前三天把家裏擦了一遍。

連雞圈都用塑料布擋住,就怕江令儀嫌味大。

結婚後,她更小心,來之前先打電話問江令儀方不方便,帶東西前先問我會不會給我們添麻煩。

有一次,她給江令儀寄了兩件自己織的毛衣。

江令儀只說了一句:“這種顏色像批發市場清倉款。”

她就再也沒寄過,可她沒怨過,每次打電話她總說:“你過得好就行。”

我送她到小區門口。

大巴停在路邊,司機催了兩聲。

我媽上車前,還回頭叮囑:“別吵架,過日子不是爭輸贏,你讓着點她。”

我看着她彎着腰上車,喉嚨發緊。

以前我真聽她的,讓着,忍着,哄着。

江令儀嫌我家人土,我安慰自己是她從小環境好,要求高。

她不讓我爸媽來家裏住,我說服自己年輕人需要私人空間。

我以爲這些都是婚姻裏的磨合。

她每次吵完都會紅着眼說:“宋明城,我只是想把日子過得好一點。”

我便一次次說服自己,再忍忍。

等我賺得更多,等她事業穩定,或許她就不會這麼尖銳了。

直到今天,我媽坐了四個小時大巴,手指被兩兜糉子勒出紅印。

她卻把那些糉子拍進羣裏問誰家有狗。

大巴開走後,我站在原地很久,手機響了。

江令儀發來消息:

【你媽走了沒?走了趕緊回來通風,屋裏一股草腥味。】

緊接着,又是一條:【那兩袋東西別往冰箱放,免得污染了其他食材。】

我盯着屏幕,笑了一聲。

第一次沒有回她信息。

晚上九點半,江令儀纔回來。

她穿着那條拍照用的棉麻裙,裙襬上還沾着乾透的陶泥。

一進門,她先皺眉。

“這麼大股味,怪衝的,爲甚麼不開窗?”

我坐在沙發上,抬頭看她:“泥巴味兒不衝?”

她換鞋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見茶几上的手機,臉色冷下來。

“宋明城,你又陰陽怪氣甚麼?”

“我和景商是在拍工作室宣傳視頻,陶藝本來就是要接觸泥,你別甚麼都往齷齪了想。”

我看向照片裏邵景商搭在她肩上的手:“甚麼宣傳需要貼這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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