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結婚紀念日這天，老婆拿出一張刮開的彩票。
“我們中獎了，250萬。”
可我還來不及高興，她就又補充道：
“正好陸淮想出國留學，這錢我想給他當學費。”
手裏的房貸催款單掉在地上。
我怔住了。
“可我們的房貸逾期，我媽的手術還差五十萬。”
“你把錢給他，那房子呢，我媽的病呢？”
她皺起眉：
“房貸可以再拖拖，你媽的手術費也可以再湊。”
“我和陸淮離婚後他鬱鬱寡歡，現在好不容易振作，我不能不管他。”
我沉默了。
婚後五年，她總把前夫掛在嘴邊，對他有求必應，對我漠不關心。
如今她中了彩票，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前夫。
深吸一口氣，我點點頭：
“你想給就給吧。”
“但我就不跟你一起養前夫了。”
1
葉靜書當即沉了臉。
“傅崢，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總是把離婚掛在嘴邊。”
“我和陸淮的關係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他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現在難得對未來有籌劃。”
她頓了頓，眉眼舒展開，脣角勾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是好事，我們應該支持他。”
明明是八月天，我卻感到有股冷風從腳踝灌進整個身體。
“那我們的房貸，我媽媽的病，你都不管了嗎？”
笑意僵在臉上，葉靜書別過頭：
“房貸再拖一拖，你媽媽也不急於這一時。”
“可我媽的手術排期就在三天後。”
我的聲音在抖：
“三天內交不上50萬，手術就做不成了。”
葉靜書直勾勾盯着我，試圖和我講道理：
“只是做不成手術，又不是馬上就要死。”
“但陸淮是重度抑鬱，如果我不管他，他隨時都會自S。”
“你得明白甚麼是輕重緩急。”
我一下子有些頭暈。
太陽穴突突直跳，滿腦子都是不可置信。
“葉靜書，陸淮的重度抑鬱不是一天兩天。”
“從我們結婚開始你就說他隨時會自S，要多關心他，可五年了他不還是沒死？”
葉靜書原本倚靠着陽臺欄杆，聞言突然直起身：
“你好好說話，怎麼能對說陸淮死不死的。”
我攥了拳：
“是你先對我媽媽說了那個字，你說我媽媽可以，我說陸淮就不可以？”
她頓時有些心虛。
剛剛挺起的腰背又塌了下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但陸淮的抑鬱是因爲離婚，我得擔起這個責任。”
“他這次留學需要250萬學費，彩票獎金稅後剛好夠，我要是有錢卻不管他，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吵來吵去，還是要把錢給陸淮。
我忽然覺得好累，肩膀倚着門框，聽到她手機響起專屬鈴聲。
她接起來，嗓音柔和：
“沒事，傅崢他就是那個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不會的，我說了幫你付學費就不會食言......陸淮，留學是你做過最好的決定，別放棄自己。”
她總是這麼溫柔鼓勵他。
手機震動，媽媽發來信息：
“小崢，隔壁牀的家屬送了我好多米糕，靜書不是最愛喫這個嗎，有空你們過來拿。”
我看着葉靜書眉眼間的笑意，第一次打斷她：
“我媽......”
剛說了兩個字她立刻抬眸，指尖按在脣上，短促地噓了一聲。
對陸淮的溫柔，在面對我時盡數變成了不耐。
剎那間我的話卡在喉間，吐不出來，也咽不下。
我扯了扯嘴角。
像是在笑她，更是在笑自己。
葉靜書這通電話講了半小時，等她笑着掛斷，我正收拾行李箱。
“去哪兒？”
“醫院，給我媽陪牀。”
她愣住，抿了抿脣：
“你媽媽的手術往後拖拖，你不去陪牀也沒關係。”
“明天我去交留學費，再陪陸淮買點留學用品，他怕你誤會，讓我帶上你。”
我動作沒停，乾脆利落地拉上拉鍊。
“也不是第一次，我沒甚麼可誤會的。”
“甚麼......”
“以後你想怎麼陪，想給他花多少錢，都隨你。”
換完鞋，關門前我最後看了她一眼：
“葉靜書，從今天起你自己養你的前夫吧。”
“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發給你，我倒是很好奇，等我成爲你的前夫，你是不是也會像對待他一樣對待我。”
2
醫院裏，媽媽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她獻寶似的拿出米糕，囑咐我明天帶回去給葉靜書。
我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躺在陪護牀睜着眼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離婚協議寄出去不久，陸淮嘆着氣給我打電話：
“傅崢，你們還在吵架嗎？”
“對不起，我總給你們添麻煩，成了你們的累贅......”
走廊的病人和家屬來來往往，我忽然覺得特別煩躁。
“陸淮，我很忙，沒空聽你的哭訴。”
“你想哭就去找葉靜書，她閒得很，一天24小時都能圍着你轉。”
說完我掛斷電話去食堂給媽媽打飯。
排隊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葉靜書壓着情緒質問我：
“傅崢，我說了多少次陸淮有重度抑鬱，不能刺激他！”
“你怎麼能罵他是累贅！”
我皺着眉莫名其妙：
“這話是他自己說的。”
葉靜書登時就怒了：
“你還不承認，你知不知道就因爲你這句話，陸淮割腕了！”
“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他是活生生一條命啊！我本來要用中彩票的錢讓他重拾希望，現在全被你毀了！”
我立刻停下，走到一邊冷了語氣：
“你也知道他有重度抑鬱，累贅是他的口頭禪，我從來沒說過。”
“還有，他那是一條命，我媽的命就不是命了？”
“結婚的時候你家一分嫁妝都沒出，我媽除了彩禮還拿出150萬積蓄讓你還外債，現在你中了250萬，連50萬都捨不得拿出來給我媽治病，又有甚麼資格來罵我狠心！”
電話那邊陷入沉寂。
葉靜書幾次欲言又止：
“欠你媽媽的錢我一定會還，醫藥費我也再想想辦法。”
我咬了牙：“離婚協議簽了嗎。”
“我不會籤的，我不會跟你離婚。”
旁邊陸淮突然喊她名字，她加快語速：
“你先冷靜冷靜，等我處理完陸淮的事，保證會給你個交代。”
電話掛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了飯給媽媽送去。
媽媽察覺出不對勁，問我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搖搖頭，隨便找話題躲過去。
可實際上結婚五年，我們因爲陸淮吵了五年。
我們是夫妻，可所有生活花費都是我支出，她的三萬工資要給前夫兩萬五，這是她主動在離婚協議里加的條款。
平日裏她陪他聊天，陪他看心理醫生，每季度陪他去旅遊散心。
他的消息永遠秒回，有事她立刻扔下我趕過去。
哪怕是我媽深夜發病，她也要爲了陸淮的一句“心情不好”而開走我們家唯一的一輛車。
我吵過鬧過，但她來來回回都是那句：
“陸淮的抑鬱是因爲我，我不能不管他。”
失望太多，累積在一起就成了絕望。
但現在我最後悔的，是當初因爲她對我的那點好，而義無反顧娶了她。
媽媽心疼我單方面付出，拿出所有積蓄給她還外債。
她以爲這能讓我們好好過日子，可到頭來只是一地雞毛。
喫過飯，護士突然來找我，說我給的卡刷不出錢。
我的腦子轟了一下。
我的所有存款都拿來給我媽治病，那是我好不容易找朋友借的8萬，本來要做手術預交金的。
我急忙給葉靜書打電話，連打十個都被掛斷。
正當我急得要報警，她纔不痛不癢發來一句：
“卡里的錢我先轉走了，陸淮的抑鬱症嚴重複發，我給他約了心理醫生。”
3
我直接打車去了當地最頂級的心理諮詢工作室。
過去陸淮每次發病，葉靜書都要帶他去治療。
費用高到離譜，兩小時要8萬，次次都是她掏錢。
進門時葉靜書正在門口等，見到我她連忙跑過來：
“你怎麼來了......別鬧，陸淮正在治療，不能被打擾。”
她壓低聲音，把我往外拉。
我咬着後槽牙推開，一字一句問她：
“那是我找朋友湊的8萬，是要給我媽交手術費的！”
“葉靜書，你怎麼能......怎麼能全轉走！”
我喘着粗氣喊完，原本安靜的走廊響起議論。
葉靜書雙眉緊蹙，臉色也陰了下來：
“我告訴過你，陸淮自S割腕，不是我及時趕到他命都沒了，再不約心理醫生他會更激進！”
“那你爲甚麼不用你中彩票的錢！葉靜書，你中了250萬！”
憤怒讓我渾身繃緊，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你手裏整整有250萬！你隨便抽一點都夠他看十個心理醫生了！”
“爲甚麼要動我好不容易湊來的8萬，那是我媽媽的救命錢！”
不遠處有人看過來，葉靜書的喉嚨滾了滾。
語氣既慌亂又強硬：
“那250萬是給他準備好的留學費，不能動。”
我怔住，隨即荒唐地笑了。
她重重嘆息一聲：
“我跟你聊過，我和陸淮提離婚是因爲性格不合，但直到我和你結婚，才知道他那時候已經輕度抑鬱。”
“離婚的打擊讓他病情加重，輕度轉重度。”
“這是我欠他的。”
我咬了咬嘴脣：
“葉靜書，你欠他的你自己還，但你就這麼盼着我媽去死？”
葉靜書眼神頓時變了：
“瞎說甚麼，你媽就是我媽，我怎麼可能想讓她死？”
“你媽那個手術我問過朋友了，明年再做也一樣。”
“陸淮今天沒事的話，馬上就會去加拿大留學，我就放心了，以後我們一起好好賺錢攢錢，給你媽媽做手術。”
我緩緩搖頭：
“我不相信你！”
“現在就把錢還回來！”
話音剛落，諮詢室的門忽然開了。
透過門縫，陸淮的嘆息中帶着哽咽。
葉靜書瞬間亂了分寸，扭頭就要往裏衝。
我死死拽住她的衣角：
“把錢還給我！”
她整個五官都擠在一起，推了我一把：
“你先回去，我安撫好陸淮馬上聯繫你。”
門關了。
裏面傳出葉靜書安撫他的聲音，溫柔至極。
我不甘心，繃着神經要去拍門的時候，忽然想起我們的房子。
那是我們婚後一起買的，不大，但也能賣個幾十萬。
顧不上其他，我急忙跑去聯繫朋友，打算賣房。
可去房管局的路上朋友打來電話，猶豫着說：
“傅崢，你們的房子已經賣出去了，你不知道嗎？”
我吸了口氣：“甚麼時候？”
“上個月，去掉各種手續費逾期罰息，到手五十萬。”
“是你老婆親自籤的字，她賣完又從新房主那租了半年......”
手指一鬆，手機摔在地上。
我最後的希望，原來早在上個月就沒了。
4
回醫院的每一步都像灌了鉛，走不動，卻又不能停。
直到紅燈前我纔回神，點開陸淮的朋友圈。
上個月他每天都會更新街舞視頻，據說是請了最好的明星街舞老師，學費昂貴，一對一私教更是翻倍。
葉靜書每個都會點贊，其中一個還發了鼓掌的表情包。
“自信一點，慢慢來，我一直在。”
我那時候還覺得奇怪。
他因爲抑鬱找不到工作，這五年都是靠葉靜書養着，怎麼會有幾十萬請明星老師？
但現在我明白了。
爲了給他自信，爲了不讓他有自S的念頭，我的妻子賣掉我們一起買的房子，給他請老師。
有人騎車撞到我小腿，可我已經麻木了。
只是機械式的接起醫院電話，一遍遍道歉，保證會盡快交齊費用，懇求他們不要取消手術排期。
等掛了電話，我仰頭望了望陰沉沉的天空。
和葉靜書談戀愛的兩個月，我以爲我遇到了真愛。
可婚後五年，我竟一無所有。
一聲雷忽然劈下，我定了定神，回醫院照顧媽媽。
這一晚我又借遍了所有親朋好友，等天亮時還是不夠。
朋友感慨一句：
“要是葉靜書沒借外債就好了，你媽媽的存款肯定夠。”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結婚的時候葉靜書沒房沒車不賭博，哪來的外債？
我又點開陸淮的朋友圈。
十分鐘前剛更新：
【馬上就要去加拿大留學，房子空着可惜，想租的聯繫我！】
他有房子？
葉靜書不是說，她和陸淮是裸婚租房嗎？
我越想越不對勁，乾脆回家撬開葉靜書的書桌抽屜。
她習慣把所有與錢有關的東西留起來，上面一摞都是各種小票，中間有那個明星老師的收款單。
翻到最下面，赫然出現一份購房合同。
“100萬，房產所有人，陸淮。”
這就是她口中的外債。
怒火一瞬間堵在喉嚨裏，我拿手機要拍照給律師，忽然在合同裏看到幾張奢品店的發票單據。
腕錶、皮帶、西裝，將近50萬。
右下角有葉靜書的手寫字跡：
“結婚時疏忽了你的感受，往後我會好好待你。”
我張了張嘴，不可置信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去看購買日期。
是我和葉靜書婚後第二個月。
我們剛度完蜜月回來，我還存着對未來的希冀時，她鄭重其事對我講了前夫生病的事情。
從此我就陷在“陸淮重度抑鬱”這幾個字裏，無法逃脫。
可今天我才知道，她以外債的名義從我媽那得來的150萬，給陸淮買了房，買了奢侈品。
這麼多年她對前夫哪是心懷愧疚，分明是從來就沒斷過。
我不過是夾在中間，白白耗了五年。
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我的心徹底死了。
嚥了口唾沫，我先把所有收據拍給律師，然後報警。
“我要報警，我遭遇詐騙，涉案金額至少一百五十萬，現在當事人要乘飛機潛逃，我請求幫忙攔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