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在舅舅家寄養十年被接回家後,爲了留下,我比狗都聽話。
妹妹嫌棄我:“你這麼髒,得泡消毒水才能洗乾淨吧?”
我聽了立馬把84消毒液倒在浴缸裏泡。
爸媽嚇得砸了浴室門,把全身紅腫的我抱出來。
妹妹被嚇哭,哥哥邊哄她邊罵我:
“你針對妹妹幹嘛?給我滾出去,這個家不歡迎你!”
我起身去樓道里睡了三天,被凍到發燒昏迷。
哥哥嚇得忙揹着我去醫院,趕來的爸媽抱怨連天。
“老二現在怎麼這麼不聽話!早知道還不如當初死在那場車禍裏!”
我聽完拔掉輸液管,跑到馬路中心站在一動不動。
媽媽衝上來把我往回拽,哭着打了我一巴掌。
“說甚麼都當真,你非要和我們對着幹是嗎?”
可他們不知道,在舅舅家的十年,不把他們的話當真,是真的會被打死的。
1
媽媽的指甲狠狠掐進我胳膊上的軟肉裏,疼得我渾身都在抖。
可我半分都沒掙扎,甚至下意識把脊背繃得更直,垂着眼不敢看她的臉。
十年在舅舅家捱打的經驗早就刻進了骨子裏,越是掙扎,挨的打就越重。
要是敢哭,舅媽還會把洗碗的鋼絲球塞我嘴裏,讓我哭個夠。
臉上火辣辣的疼,是剛纔媽媽扇的那巴掌留下的痕跡。
嘴角破了點皮,我嚐到淡淡的鐵鏽味,不敢吐,悄悄嚥進了肚子裏。
“你找死是不是?誰讓你跑到馬路中間站着的!”
爸爸衝過來,唾沫星子噴在我臉上。
我動都不敢動,指尖死死攥着身上洗得發白的外套衣角,指甲摳得手心都出了血。
他的話像指令一樣扎進我腦子裏。
舅媽以前說過,大人說甚麼就要做甚麼,不順着的人不配喫飯。
我下意識掙了掙,想往馬路中間疾馳而來的大貨車那邊衝。
剛邁出一步,胳膊就被人狠狠拽住了。
是哥哥,他力氣很大,攥得我胳膊都要斷了,語氣裏滿是火氣:
“你就存心給我添堵是不是?“
“我們說這些話不過就是氣話,你就非要尋死覓活,你就是想讓我們心裏愧疚,讓我們覺得對不起你是不是!”
氣話?
我愣了愣,僵硬地轉過頭,看着爸媽生氣的眼神。
看着哥哥滿是怒氣的臉,還有妹妹躲在媽媽身後,怯生生卻又帶着一絲怨懟的目光。
我動了動嘴脣,只擠出一句委屈的話:
“可是,這些不都是你們讓我做的嗎?我做了,你們怎麼反而更生氣了呢?”
我只是聽話而已,在舅舅家,聽話是我活下去的唯一辦法。
舅媽說往東,我不敢往西,舅舅說罰跪,我不敢多站一秒。
他們說甚麼,我就做甚麼,這樣才能少挨一頓打,少餓一頓飯。
現在回到了親生爸媽家,我還是聽話,可爲甚麼,一切都不一樣了?
妹妹從媽媽身後探出頭,語氣天真:
“姐,你是不是因爲爸媽現在才把你接回來,所以你生氣?”
“可是你生氣也不能尋死啊,你這不是存心給爸媽找不痛快嘛,爸媽本來就夠累的了。”
我下意識抬眼去看爸媽的臉,他們的臉色果然更難看了。
媽媽皺着眉,眼神裏全是不耐煩,爸爸更是直接冷哼了一聲。
我不敢再說話,連忙低下頭,乖乖站在原地,任由哥哥拽着我往醫院走。
路上的車鳴笛響了一聲,我嚇得渾身一縮,差點蹲到地上,引來了哥哥更加不滿的咒罵。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我不敢讓它掉下來。
他們說我哭起來難看,說我只會用眼淚博同情,就像舅媽當年說的一樣。
回到醫院,護士重新給我紮了針。
我看着天花板,腦子裏一片空白。
只有舅舅家那間陰暗潮溼的小房間,還有舅媽揚起的巴掌,一遍遍在眼前晃。
2
輸完液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妹妹揉着肚子,拉着媽媽的手撒嬌:
“媽,我餓了,我想喫魚。”
媽媽立馬笑着揉了揉她的頭,滿口答應:
“好,咱去喫,想喫甚麼就點甚麼。”
一家子人浩浩蕩蕩往飯店走。
我跟在最後面,不敢離太近,也不敢離太遠,怕走丟了他們又要罵我。
進了包間,妹妹一把抓過菜單,嘴裏唸叨着:
“松鼠桂魚肯定要點,還有媽愛喫的紅燒肉,爸愛喫的醬牛肉,哥愛喫的爆炒腰花,再來個清炒時蔬,齊啦!”
我縮着身子坐在包間最角落的位置,雙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木偶。
這個姿勢,是舅媽教我的,她說客人在的時候,我就該這樣坐着。
不能亂動亂看,更不能插嘴說話,不然就是沒規矩,沒教養。
哥哥看我一直低着頭,不耐煩地把菜單遞到我面前。
“你自己不會看想喫甚麼嗎?擺着那副樣子,好像我們不給你點,故意虐待你一樣,給誰看呢?”
我受寵若驚地抬眼看他,又飛快地低下頭。
“我......我不用點了,我喫甚麼都可以。”
剛到舅舅家第一年,舅媽帶着表哥和我出去喫飯,也把菜單遞給我讓我點。
我那時候小,不懂事,點了個我最愛喫的番茄炒蛋。
舅媽當場臉就冷了,陰陽怪氣說我不懂事,一點不知道客氣,當了寄人籬下的叫花子還嘴挑。
回到家就把我推到樓下的米線店,讓我洗了一個月的碗。
冬天的水冰得刺骨,我手上長的凍瘡爛得流膿,舅媽還說我矯情,不就是洗個碗至於嗎。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敢在外面點過菜。
連在舅舅家夾菜,都只敢夾離我最近的那盤裏的邊角料,敢夾肉的話,會被舅媽用筷子狠狠打手。
“讓你點你就點,扭扭捏捏的像甚麼樣子。”
媽媽皺着眉開口,語氣裏也帶着不耐煩。
爸爸直接冷哼了一聲:
“她愛喫不喫,不知道怎麼長成這個性子,聽不懂人話,專門和我們對着幹,唯唯諾諾的。”
“喫個飯還挑着人家的剩菜喫,非得讓別人說我們虐待她一樣。”
我嚇得連忙站起來鞠躬道歉:
“對不起,我錯了,我不點了,我喫甚麼都可以。”
道歉的話,我早就練得爐火純青。
在舅舅家,只要我快一點道歉,態度誠懇一點,就能少挨一頓打。
菜很快就上來了,包間裏的氣氛瞬間重新熱鬧起來。
爸媽和哥哥妹妹都在談論今年五一要去海邊玩。
我一句話都插不進去,也不敢夾菜。
只敢伸筷子夾了幾筷子碟子裏的作料喫。
我喫得很小心,卻還是被妹妹看見了。
她瞪大了眼睛,驚呼出聲:
“姐,你怎麼像個乞丐一樣夾作料喫啊!”
“外人看見了,還以爲我們家連個菜都不給你喫,虐待你呢!”
“還是說,你天生就喜歡喫點邊角料?那你怎麼不把魚刺也吃了?反正都是沒人要的東西。”
我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我嚇得連忙彎腰去撿,頭撞到桌角都不敢喊疼。
想起妹妹說的話,我撿起筷子,下意識就伸到她面前的骨碟裏,夾了幾根挑出來的魚刺,直接塞進了嘴裏。
魚刺很硬,颳得我的喉嚨生疼,可我不敢吐出來,只能用力嚥下去。
只要他們不生氣,不打我,怎麼樣都好。
3
“你幹甚麼!”
爸爸唰的一下站起身,幾步走過來,伸手就狠狠扒開我的嘴。
粗糙的手指摳得我喉嚨發疼,把我剛塞進去的魚刺全掏了出來。
我嘴裏還是被劃破了,嚐到淡淡的血腥味,我不敢吐,悄悄嚥進了肚子裏。
“丟人現眼的東西!”
爸爸臉色難看得要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都震得響。
周圍包廂的人都被驚動了,紛紛往我們這邊看。
妹妹被這一幕嚇得愣在那裏,手裏的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眼裏滿是驚恐,好像看到了甚麼怪物。
她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指着我喊:
“我就知道姐姐討厭我,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在外面做這種事,讓別人以爲我欺負她,我再也不要和她待在一起了!”
說完她轉身就跑出了包廂,哥哥連忙追了出去。
飯肯定是喫不成了,我跟在爸媽身後回了家。
嘴裏的血腥味越來越濃,喉嚨也疼得厲害,可我不敢有半點怨言。
回到家,妹妹還躲在自己的房間裏哭,房門反鎖着,任誰叫都不開。
哥哥站在房門口,轉過身看着我,眼裏的怒火幾乎要燒起來:
“都是你,要不是你,妹妹怎麼會哭成這樣?”
“孟笙,你是不是天生就和我們八字不合,專門來克我們的?”
我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只能不停道歉:
“對不起哥哥,我錯了。”
哥哥冷哼一聲。
“既然你這麼愛聽話,那你就跪在妹妹的房門口,甚麼時候她消氣了,甚麼時候你再起來。”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甚麼都聽我們的。”
我聽完沒有半分猶豫,咚的一聲就跪在了冰涼的瓷磚地上。
脊背挺得筆直,垂着頭不敢動。
哥哥顯然沒料到我跪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隨即氣得臉都紅了。
指着我半天說不出話,最後狠狠罵了一句“有病”,氣沖沖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夜裏很涼,瓷磚冰得我膝蓋疼。
我咬着牙忍着,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怕吵醒了妹妹,她又要哭,到時候我又要捱罵。
就這麼跪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時候,我困得頭一點一點的,差點栽倒在地上,又強行撐着醒了過來。
第二天早上,妹妹的房門打開,她剛走出來,看見跪在門口的我,嚇得尖叫了一聲。
“你又在做甚麼妖?”
媽媽聽見聲音走出來,皺着眉看我,伸手就要拉我起來。
哥哥正好從房間出來,冷哼了一聲:
“是我讓她跪着給妹妹消氣的,她自己願意跪,我攔都攔不住。”
妹妹撇了撇嘴,語氣滿是不屑:
“誰知道是不是昨晚回房間睡覺,今早纔來跪着演給我們看的,心思怎麼這麼多。”
我一聽就急了,連忙咚咚咚磕了三個頭。
額頭磕在瓷磚上,疼得我眼淚都出來了,還是趕緊解釋:
“我沒有演,我真的在這跪了一晚上,對不起,你別生氣,我錯了。”
額頭很快就疼了起來,有溫熱的液體順着額頭流下來,滴在地板上。
我知道,額頭破了。
媽媽連忙拉住我,心疼地擦着我額頭上的血,嘴裏說着:
“好了好了,妹妹原諒你了,快起來回房間休息吧,別再磕了。”
我被媽媽扶回房間,關上房門的前一秒,我聽到哥哥說:
“今天是妹妹的生日,本來想一家人開開心心的,都被她攪和了。”
“要不晚上出去喫飯,就別帶她出去了,喫蛋糕也不用叫她,一看見她我就生氣,天天專門和我們對着幹,掃了大家的興。”
爸媽沒有反駁,應該是答應了。
我靠在門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磕破的額頭,心裏發酸。
原來今天是妹妹的生日啊,爸媽還給她訂了大蛋糕,真好。
這十年,在舅舅家,從來沒有人記得我的生日。
舅媽只會日復一日的讓我幹活,罵我不該出生,罵我臉皮厚,在他們家白喫白住。
我蜷縮在地上,抱着膝蓋,把臉埋在腿間,沒有哭。
只是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塊。
4
中午的時候,媽媽敲了敲我的房門,叫我出去喫飯。
我想起哥哥說不想看見我,連忙小聲說:
“我不餓,你們喫吧,我想睡會。”
門外的媽媽沒再多說甚麼。
我聽見她走開的腳步聲,才鬆了口氣。
捂着餓到發疼的胃,蜷縮在牀上,用枕頭壓着肚子,疼得額頭上都是冷汗。
我不敢出去,怕哥哥看見我又生氣,到時候又要罰我。
就這樣熬到了傍晚,我聽見外面熱鬧的聲音。
妹妹笑着喊“我的公主裙好看嗎”,爸媽笑着誇她好看。
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他們一家子應該是去給妹妹過生日了。
我躺在牀上,頭又開始發燙,應該是發燒還沒好。
迷迷糊糊的就睡了過去,我夢見舅媽拿着鞭子抽我,說我敢偷喫東西,我嚇得蜷縮成一團,哭着喊我錯了,猛地就醒了過來。
房門被砰的一聲撞開,哥哥怒氣衝衝地走進來。
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就往外拖,力氣大得我胳膊都要斷了:
“不帶你去喫飯,你就發脾氣了是吧?敲了半天門都不出來,擺着臭臉給誰看?”
“虧妹妹還心心念念着你,特意給你留了一大塊蛋糕,你倒好,躲在房間裏裝死!”
我被他拽得踉踉蹌蹌的,下意識就抱着頭道歉:
“對不起我錯了,我睡着了,我不是故意的,你別打我。”
哥哥冷哼一聲,拉着我走到客廳。
妹妹站在茶几旁邊,手裏端着一塊奶油蛋糕,看見我過來,扁了扁嘴,一臉委屈:“都怪我,我應該喊你一起去的,既然姐姐生氣了,那這塊蛋糕,就給姐姐賠罪吧。”
“你快喫吧,這是我特意給你留的,裏面我還放了很多我最喜歡的芒果夾心呢。”
她伸手把蛋糕遞過來,我頭暈得厲害,伸手去接的時候沒拿穩。
啪嗒一聲,蛋糕掉在了地上,奶油沾了點灰,撒了一地。
“你幹甚麼!”
哥哥氣得聲音都高了一度。
“妹妹好心給你道歉,還給你留蛋糕,你竟然這樣對她!孟笙,你是不是給臉不要臉!”
我嚇得臉都白了,咚的一聲就趴在地上,伸手抓起地上沾了灰的奶油就往嘴裏塞。
眼淚混着奶油往下掉,我含糊不清地道歉:
“妹妹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把蛋糕喫乾淨,你別生氣,別打我。”
哥哥的臉色一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被妹妹打斷了。
妹妹看着我,指着地上露出來的芒果夾心,臉上露出傷心的表情。
“姐姐,你爲甚麼不喫那個芒果夾心啊?我特地給你留的,可好吃了。”
我看着那塊黃燦燦的芒果夾心,渾身僵了一下。
我芒果過敏。
小時候不懂事,偷嚐了一口表弟的芒果,全身起疹子,喘不上氣,差點死過去。
舅媽說我矯情,還罰我三天不準喫飯。
“我......我芒果過敏,不能喫。”
我小聲辯解。
哥哥嗤笑了一聲,語氣滿是嘲諷:
“那麼點芒果而已,至於嗎?”
“再說了,你之前不是演給我們看,尋死尋得很乾脆嗎?現在這點芒果就咽不下去了?裝甚麼裝。”
說完他拉起妹妹的手。
“別生氣了,爸媽去給你買你想喫的鴨脖應該快回來了。”
“走,去我房間,我給你準備了生日禮物。”
客廳裏只剩下我一個人,地上是狼藉的蛋糕,還有那一塊露出芒果果肉的夾心。我看着那塊芒果,身體因爲恐懼和頭暈,不停發抖。
可哥哥的話,卻一遍遍在我耳邊迴響。
他讓我喫,我就得喫。
我伸出手,一點點撿起那塊帶着芒果夾心的蛋糕,往嘴裏塞去。
芒果的甜味在嘴裏炸開,緊接着,喉嚨就開始發緊。
呼吸困難的窒息感很快湧上來,順着喉嚨往五臟六腑蔓延。
我的手死死抓着胸口,喘不過氣,眼前開始發黑,看着緊閉的哥哥的房門。
裏面傳來妹妹驚喜的驚呼聲,還有哥哥溫柔的聲音,那是他們從未給過我的溫柔。
心裏有個聲音,輕輕的,帶着一絲絕望。
哥哥,芒果我吃了。
我不是故意在你們面前演的。
我只是,想聽話而已。
我只是,想留在這個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