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聖旨賜婚那日,國公府張燈結綵,我頂着九翟冠步入喜堂。

紅毯盡頭,駙馬周承硯身側卻跪着一個錦衣華服的女子。

侯府嫡女,太后外甥女,滿門朱紫的清河崔氏七娘。

周承硯看我一眼,像看一件不得不處置的舊物。

"殿下恕罪,崔氏與我青梅竹馬,早有白首之約。"

"殿下雖貴爲公主,可生母出身浣衣局,到底......根基淺了些。"

他頓了頓,竟當着滿堂賓客繼續開口:

"國公府宗婦須掌六禮、理中饋、交際命婦。”

“殿下從未學過這些,勉強坐主位,只怕委屈了自己。"

崔七娘伏地叩首,聲淚俱下:

"妾身不敢僭越,只求殿下垂憐,容妾以平妻之禮侍奉郎君。"

周母端坐太師椅,笑意不達眼底:

"我兒說的是實情。殿下金枝玉葉,何苦操持俗務?”

“讓七娘分擔些,也是成全殿下的體面。"

滿堂寂靜,所有人都在等我低頭。

我摘下九翟冠,擱在供桌上,鳳袍曳地,走向堂外。

周承硯變了臉色:"殿下!聖旨賜婚,你若退婚便是抗旨......"

我回身看他,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聖旨賜婚,本宮退不得。”

“可國公府的九族,本宮還動不得嗎?”

......

“好大的口氣!”

周母猛地一拍紫檀木扶手,震得茶盞裏的水花濺了一地。

她那張描繪得極其精緻的面容上,此刻滿是輕蔑與不屑。

“殿下怕是在深宮裏待久了,連這天高地厚都分不清了。”

“我承恩國公府與清河崔氏世代聯姻,同氣連枝。”

“便是當今S上見了我家老太爺,也得客客氣氣喚一聲世伯。”

“殿下不過是浣衣局賤婢爬牀生下的骨血,若非聖上初登大寶需要安撫功臣,這國公府的門檻,你這輩子都夠不着!”

她字字句句,都在拿我的出身和世家的門第做刀,當衆剝我的皮。

滿堂賓客眼觀鼻鼻觀心,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爲我這個當朝公主說半句話。

在他們眼裏,皇權更迭,新帝根基未穩,而這些盤根錯節的百年世家纔是真正的主子。

周承硯眉頭緊鎖,大步走上前來,擋在崔七娘身前。

“殿下,母親說話雖直,卻也是忠言逆耳。”

“你那生母連個嬪位都沒有,你在宮中向來是透明人一般,沒人教導規矩也不怪你。”

“但今日是國公府的大喜之日,你這般撒潑嫉妒,實在是有失皇家體面!”

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視和理所當然的指責。

彷彿他今日帶個女人來砸我的場子是天經地義,而我稍有不滿,就是個粗鄙不堪的毒婦。

崔七娘此時極其柔弱地扯了扯周承硯的喜服下襬。

她眼眶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硯哥哥,你別說了......都是七娘的錯。”

“七娘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與公主爭輝。原只想着能留在硯哥哥身邊,哪怕是個通房丫頭也是願意的。”

“是太后娘娘心疼我,非要給我個體面,這才求了平妻之位。”

“公主若是實在容不下我,我這就回侯府,絞了頭髮做姑子去,絕不讓硯哥哥夾在中間左右爲難......”

她邊哭邊往起站,身子卻像柳條一樣發軟,直挺挺地往周承硯懷裏倒去。

周承硯一把將她摟住,滿眼都是心疼。

“胡說甚麼!你是我從小護到大的珍寶,我怎麼可能讓你受這種委屈!”

他轉過頭,狠狠盯着我,語氣裏已經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蕭明玉,你適可而止吧!”

“七娘是太后娘娘最疼愛的外甥女,她肯屈尊降貴做平妻,已經是給了你天大的臉面!”

“你若是再這般不知好歹,鬧到太后娘娘面前,喫虧的只能是你自己!”

我冷冷地看着這對抱在一起互訴衷腸的狗男女,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給本宮臉面?”

我拂過袖口上用金線繡成的九天飛鳳暗紋,目光如刀般掃過周承硯的臉。

“周承硯,本宮是君,你是臣。太后是長輩,卻也是大楚的太后。”

“你們國公府好大的威風,拿着太后的名頭,就敢在大婚之日逼着當朝公主喝妾室的茶。”

“你既然覺得她崔七娘是個珍寶,那這大楚的駙馬,你不當也罷。”

我轉身便要踏出這烏煙瘴氣的喜堂。

“攔住她!”

周承硯突然大喝一聲。

門外的國公府家丁和護院立刻湧了進來,手持木棍,將喜堂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我身邊的貼身侍女秋水立刻拔出腰間的短刃,護在我身前。

“大膽!公主殿下的鳳駕,誰敢阻攔!”

周母坐在太師椅上,發出一聲冷笑。

“在這國公府裏,我老婆子說的話就是規矩。”

“殿下今日既然進了這個門,不把這平妻的茶喝了,不把崔氏的名字寫進族譜......”

“這喜堂的門,你半步也休想踏出去!”

周承硯鬆開崔七娘,一步步朝我逼近。

“殿下,我這也是爲了你好。”

“你若今日負氣出走,明日京城大街小巷都會傳遍,說當朝公主心胸狹隘,善妒成性。”

“到時候,你不僅會淪爲全天下的笑柄,還會連累皇家的清譽。”

“你若是乖乖坐下,把這杯茶喝了,我周承硯保證,日後在這後宅裏,定會給你留足正妻的體面。”

他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彷彿是在對我施以甚麼天大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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