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答辯進行到第七分鐘,陸晏舟摘掉眼鏡:
“你的理論模型存在根本性邏輯缺陷。”
“答辯不予通過。”
臺下第一排坐着的,是他手把手帶了整個碩士週期的同門師妹。
柳若眠連開題報告都沒通過,名字卻掛在那篇頂刊論文的一作位置。
“師姐,恭喜你又延畢了。”
“基因是會遺傳的,你和你那個得精神病媽媽一樣是廢物。”
我看了一眼那摞被翻爛的實驗數據。
當着所有人的面,我撕碎了論文、脫掉了學士服。
這個書,我不讀了。
抬手撥通電話。
“陸總,您三年前的一億年薪邀請,我現在接,還來得及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那頭是陸晏舟這輩子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來。”
......
身後竊竊的笑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我攥着那摞翻爛的實驗數據,指節發白。
“我還沒有說完——”
“給了你七分鐘。”
陸晏舟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平穩,不夾任何情緒。
“說清楚一個最基本的概念,足夠了。”
角落裏有人替我出了聲:
“陸老師,沈棠的準備材料我看過,數據量是柳若眠的三倍都不止。”
“我給了她三年機會。”
他打斷,修長的手指合上面前的評審表,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學得一塌糊塗。”
我抬起頭,落在他那張俊美卻毫無溫度的臉上。
有那麼一瞬,五年前那個深夜疊壓上來。
那時陸沈兩家聯姻的消息剛傳出去,兩家的仇人便翻到了明面上。
我獨自住的房子被人撬了鎖。
他連夜開車過來,把我拽進懷裏。
“爸,媽,讓棠棠讀我的研究生。有我在,沒人能動她。”
領證的那天,我成了他名下第一個直博生。
再後來柳若眠來了,他的時間和精力就被分走了。
第一年答辯他說論據不充分,我重做了全部模擬。
第二年他說創新性不足,我換了課題方向。
今年他連話都沒讓我說完。
他側頭對柳若眠說“把會議室收拾一下”的語氣。
比剛纔念評語的時候溫柔了那麼一點。
但五年的朝夕相處,足夠讓我辨認出那種溫差。
答辯結束的鈴聲響了,
陸晏舟站起來,看向我時,步伐有那麼一瞬滯頓,眼底灰暗不明。
嗡嗡嗡嗡。
手機在口袋裏震得發燙。
微信羣早就炸了。
【笑死,第三年了,答辯連話都沒說完就讓人斃了】
【陸博導真是鐵面無私,對自己嫡傳弟子都下得去手】
【我要是她,早就抑鬱退學了】
我顫着手按在屏幕上。
柳若眠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師姐,別理他們,我懂你的委屈。”
“換作是我,心裏早就難受極了。”
旁邊幾個同學交換了一下眼神。
“柳若眠人也太好了吧。”
所有人都誇她有才,有德,有同情心。
柳若眠這個名字被反覆咀嚼,嚼出一股甜絲絲的優越感。
她笑着把嘴脣湊近我耳後。
“師姐,廢物基因,果然是會遺傳的呀。”
“你媽媽當年偷竊我媽的實驗成果,被舉報後進了精神病院,你忘了?”
渾身的血液像被冰水灌了一遍,從頭皮涼到指尖。
陸晏舟似乎等得不耐煩,衝着衝柳若眠招招手。
他身後,明德、至善、求實、創新八個燙金大字懸在燈光下。
五年前,我坐在電腦前盯着兩張錄取通知書。
一張是美國常春藤的直博offer,導師是諾獎得主。
另一張是本校碩博連讀,導師欄寫着陸晏舟三個字。
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陸晏舟。
五年朝夕相處,換來的卻是三次延畢。
一陣噁心從胸腔翻湧上來,鋪天蓋地,壓過所有委屈和不甘。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沓畢業論文。
三百七十二頁,每一項數據,一個標準差我都手動算過三遍。
只爲了今天。
我抬手撕碎。
碎紙散落一地,蓋住了封面上的題目,也蓋住了我這五年可笑的選擇。
“這個博士,我不讀了。”
陸晏舟愣了愣,眉頭狠狠一皺。
他大概還想訓斥甚麼,嘴脣動了動。
我沒看他,轉身走出會議室。
消防通道里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從十三樓一路砸下去。
我掏出手機,翻到一個名字。
陸司昂。
陸晏舟的雙胞胎弟弟,因爲拒絕繼承家業,被家族掃地出門。
幾年後他白手起家,成立了自己的商業帝國。
電話幾乎是秒接。
“你之前說的事,還算不算數。”
那頭安靜了一瞬。
隨即一聲低笑。
“沈棠,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三年。”
“天才少女,不知道這個條件夠不夠讓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