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兒子說頭疼,我罵他裝病
高考最後一科開考前,周嶼又在飯桌上睡着了。
筷子還攥在手裏,額頭磕到碗沿,鼻血滴進白粥。
我把准考證拍他面前。
「別演了。」
「最後一科,你還想躲?」
這三個月,他上課睡,喫飯睡,刷題也能睡。
成績從年級前十掉到一百名外。
班主任勸我帶他去醫院。
我只覺得丟人。
我一個人供他讀到高三,不是爲了看他臨門一腳裝病逃考。
周嶼抬起頭,眼神發散,嘴脣白得嚇人。
「爸,我頭疼。」
「我真的撐不住了。」
我拽起他的胳膊,把准考證塞進他校服口袋。
「撐不住也給我撐。」
「考完這一科,你愛怎麼病怎麼病。」
兩個小時後,監考老師給我打電話。
我不耐煩地接起。
「他是不是又睡着了?」
...
周嶼第一次在飯桌上睡着,是二模前。
那天我煮了兩個雞蛋,一碗白粥。
他坐在桌邊,手裏還捏着剝了一半的蛋殼。
我剛轉身拿醬菜,就聽見咚一聲,他額頭磕在桌角上。
雞蛋滾到地上,蛋黃碎了一地。
我愣了一下,火氣立刻冒上來。
「周嶼。」
他沒反應。
我走過去,一把拍在桌上。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喫飯就好好喫,別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他慢慢抬起頭,眼睛裏全是紅血絲,像整夜沒睡。
「爸,我有點困。」
我冷笑,「困?」
「你昨晚又偷偷玩手機了?」
他搖頭:「沒有。」
我伸手去摸他的校服口袋,裏面空的。
我又去翻他書包,卷子,錯題本,水杯,還有一小盒止痛片。
我拎出來,摔在桌上。
「你現在還學會自己買藥了?」
他臉色一白,伸手想拿。
「爸,那個是我頭疼的時候......」
「頭疼?」
我打斷他。
「你才十八歲,哪來那麼多頭疼?」
「周嶼,我告訴你,別拿裝病這套糊弄我。」
他手僵在半空,慢慢縮了回去。
那天早上,他沒喫完飯。
揹着書包出門時,走到門口還晃了一下。
我看見了,可我沒有扶。
他媽走得早。
這些年,我一個人把他拉扯大。
早班,夜班,工地,送貨,甚麼苦活我都幹過。
我沒喊過累。
他坐在教室裏讀書,有老師教,有飯喫,有學上。
他憑甚麼天天喊困?
二模成績出來那天,班主任給我打電話。
語氣很委婉。
「周嶼爸爸,孩子最近狀態不太對。」
「上課總睡,有時候叫他也反應慢。」
「成績掉得很厲害。」
我站在菜市場門口,手裏拎着剛買的排骨。
聽到最後一句,臉一下熱了。
不是心疼,是丟人。
年級前十的孩子,掉到一百名外。
我在親戚面前誇了他那麼多年。
說他爭氣,說他肯定能考出去,說他媽沒白死,現在他給我掉鏈子。
我問老師:「他是不是早戀?」
老師頓了一下,「目前沒發現。」
「那是不是玩手機?」
「手機我們也沒看見。」
「我建議您帶他去醫院看看。」
我皺眉,「醫院?」
老師說:「他最近頭疼得厲害,有時候寫着寫着就停住,好像忘了自己在寫甚麼。」
我當時只覺得荒唐。
高三學生壓力大,誰不頭疼?
我年輕時一天搬兩百袋水泥,晚上照樣睡四個小時去上工。
他們這一代孩子,太嬌氣。
回家後,我把排骨湯端桌上。
周嶼正趴在書桌前,檯燈開着,卷子攤了一桌。
我走過去,看見草稿紙上反覆寫同一個公式。
寫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斷在中間。
我心裏的火一下竄起來。
「周嶼,你到底在幹甚麼?」
他被嚇醒似的抬頭,眼神發空。
過了兩秒,纔看清我,「爸。」
「我剛剛......」
「剛剛甚麼?」
我把草稿紙拍到他面前。
「同一道題寫八遍,你是不會,還是故意拖時間?」
他低頭看着那張紙,嘴脣動了動。
「我好像......想不起來剛纔算到哪了。」
我聽笑了,「想不起來?」
「你以前閉着眼都能做的題,現在想不起來?」
他握着筆,手指在抖,我看得更煩。
「別抖。」
「一個男孩子,遇到點壓力就這副樣子。」
「你媽要是還活着,看見你這樣,她得多寒心。」
這句話落下,周嶼整個人僵住。
他慢慢低下頭,很久才說:
「爸,我沒有不想考。」
我沒聽進去。
我把他的止痛片收走。
又把他書桌上的課外書、舊手機、耳機全鎖進櫃子。
「從今天起,每晚刷完三套卷再睡。」
「你不是困嗎?」
「困也給我撐着。」
那晚,他坐在臺燈下寫到凌晨兩點。
我半夜起牀倒水,看見他趴在桌上,筆還攥在手裏。
鼻子下面有一道幹掉的血印。
我站在門口看了幾秒,最後沒有叫醒他。
只是冷着臉把鬧鐘調到五點半。
高考只剩四十六天。
我不能讓他在最後這點時間裏,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