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晚上十一點,我剛結束連軸轉的白班,媽媽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念念,端午你妹妹的夜班,你幫她去上吧。”
我愣了一下,看着自己因爲過度勞累而發抖的手。
“媽,我已經連着替她99個夜班了,真的熬不了夜了。”
她很快發來語音,語氣裏透着不容拒絕的理所當然。
“你們倆長得一模一樣。”
“你當姐姐的,替她多上幾個夜班怎麼了?”
我忍着心痛回她:“大夫說我再熬夜真的會猝死。”
聊天界面安靜了幾秒,媽媽直接發來轉賬。
“行了,別找藉口了,你妹妹明天要陪男朋友看電影,你必須去。”
我妥協了,卻在過路口時因爲睏意,被酒駕的貨車撞飛。
血泊中,我看着手機裏媽媽發來的消息:
“你到了沒?別害你妹妹扣全勤。”
......
“讓一讓,急診插管!”
“連環車禍多發傷,失血性休克,血壓掉到五十了!”
我躺在平車上,渾身的骨頭像是被重型壓路機壓過。
右手僵硬地蜷縮着,死死攥着那件沾滿鮮血的護士服。
胸口的名牌上,印着“蘇嬌嬌”三個字。
“送一號搶救室,叫今晚的值班二線馬上過來。”
接診的護士語速飛快。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皮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我聽了整整三年。
是顧辭。
我相戀三年,卻在半年前被妹妹蘇嬌嬌哭着搶走的前男友。
也是今晚急診科的主治醫生。
“又是醉駕弄出來的爛攤子?”
顧辭的聲音在搶救室門口響起。
我拼盡全力想睜開眼,想看清他的臉。
可從額頭湧出的鮮血糊住了我的睫毛,視線裏只有一片紅。
我張了張嘴,想要喊他的名字。
發出的卻只有赫赫聲。
顧辭的目光只盯着監護儀上的數據。
“面部撕裂嚴重,滿臉是血,先清理創面。”
他冷漠地吩咐一旁的實習生。
“這種路邊送來的無名氏,按常規流程走就行,別浪費太多急救資源。”
我渾身一顫。
無名氏。
我在他身邊待了三年,他連我的身形都認不出來了嗎。
“阿辭,你還要忙多久呀?”
蘇嬌嬌聲音在空曠的急診室裏格外突兀。
顧辭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他轉過頭,語氣瞬間柔和下來。
“嬌嬌,你怎麼來醫院了?”
“媽非要拉着我給你送夜宵,說你值夜班辛苦了。”
媽媽的聲音緊接着響起,透着毫不掩飾的嫌棄。
“哎喲,這地上怎麼全是血啊!”
媽媽捂着鼻子,誇張地往後退了兩步。
“嬌嬌,你小心點,別弄髒了你的鞋,這可是阿辭剛給你買的。”
我躺在冰冷的平車上,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眼淚混着血液滑進嘴裏,苦澀得讓人發嘔。
這就是我的親生母親。
半個小時前,她逼着重度勞累的我出門替妹妹上夜班。
半個小時後,她提着熱騰騰的夜宵,來關心妹妹的男朋友。
我努力抬起左手,想要抓住牀邊媽媽的衣角。
媽,是我。
我好疼。
我的指尖剛剛觸碰到她的下襬。
媽媽像是被甚麼髒東西碰到了一樣,猛地抬起腳。
“滾開啊!要死死遠點,別碰我!”
我疼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媽媽指着我的方向,拔高了音量叫罵。
“這都甚麼素質的人啊,滿身是血的也往急診大廳推。”
“擋了我們嬌嬌的路不說,還弄髒了我的衣服,真晦氣!”
一旁的護士急得滿頭大汗。
“家屬請讓一讓!病人血壓狂降,心包可能積血了,需要立刻準備開胸手術!”
顧辭看着手腕上的表,眉頭微微皺起。
他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接手這臺複雜的手術。
媽媽見狀,一把拉住顧辭的胳膊。
她從包裏掏出兩張電影票,強行塞進顧辭的白大褂口袋裏。
“阿辭,這種流浪漢身上不知道帶甚麼傳染病,讓實習生練練手就行了。”
“你今晚可是答應了陪嬌嬌去看午夜首映場的,票我都給你們買好了。”
媽媽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討好。
“別爲了一個不相干的死人,耽誤了你們倆的約會。”
顧辭低頭看了一眼口袋裏的電影票。
又轉頭看了一眼委屈巴巴撅着嘴的蘇嬌嬌。
他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