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原是被車子碾死,被分去地府守門的樹懶。
只因地府卷不過其他物種,被閻王一腳踹去陽間投了胎。
誰知偏偏投生在京城最不能得罪的武將勳貴府中。
我爹是當朝武威大將軍,朝堂上話不投機就抄鞋擼袖子。
我娘是赫赫有名的巾幗武娘子,女扮男裝代父出征,斬敵首比切菜還利落。
我大哥是都察院頭號言官,嘴皮子快得像連珠炮,懟遍滿朝文武沒對手。
一家子做甚麼都火急火燎。
唯有我是出了名的慢性子。
直到這天,一個小姑娘風風火火地衝進將軍府。
哭訴她纔是真千金。
我慢吞吞點了點頭。
“行......你說,我是,假千金啊......”
“那我,現在,就走......”
那姑娘氣得直跳腳:“那你倒是走啊!杵在這兒裝甚麼木頭樁子!”
1
話音剛落,霍家人瞬間就炸了。
我爹霍霆一掌拍碎了案幾,木渣濺了滿地。
“走甚麼走!難不成多個人,老子還養不起了!既然胎記對得上、信物也齊,那就都是我們霍家的親閨女,兩個一起養!”
我娘蘇凜將我攬進懷裏。
“就是!都是孃的心頭肉,一個也不準走!姑娘你也留下,娘立馬給你們姐倆拿銀子花!”
大哥霍珩的嘴皮子再次拉滿。
“既是親妹妹那等滴血認親完了就入族譜知會親友!明日我就上奏摺給兩位妹妹請封誥命誰要是亂嚼舌根我懟得他全家抬不起頭!”
柳明鳶被霍家人這聲勢洶洶的家風,驚得嘴都合不上。
滿肚子備好的委屈牢騷,堵在喉嚨裏半個字都沒機會說。
管家老張端着碗急急忙忙地跑進來。
我爹一把抓過柳明鳶的手指,用針一紮,血珠滴進了清水裏。
我娘攥過我的手,也跟着紮了一下。
碗裏的兩滴血,清清楚楚各佔一邊,半分都沒融到一起。
“成了,流程這就算走完了。”
我爹拍了拍手,示意管家收起來。
這認親流程快得離譜,柳明鳶半晌才反應過來,怨恨地瞪着我。
“這滴血認親的結果,不就證明了她是個冒牌貨!爹孃,大哥!你們怎麼還不趕她走!”
我娘皺了皺眉,看她的眼神,像看個小心眼的愣頭青。
“霍家還差這一口喫的?剛纔都說了兩個一起養!”
我爹也道:“阿晚是我從小當親閨女養到大的,再多養個女兒又能怎麼?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較真。”
大哥更是直接開懟,“阿晚性子慢你性子急剛好湊個互補!別在這兒胡鬧!”
柳明鳶看着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霍家人,氣得嘴脣直哆嗦。
“你們這是偏心!只有我纔是和你們血脈相連的女兒!”
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爛菜葉和臭雞蛋越過圍牆,正正好砸進了正廳裏。
一顆臭雞蛋正好碎在柳明鳶腳邊,濺髒她的裙襬。
柳明鳶驚叫一聲,嚇得臉都白了。
我爹一聲怒喝,起身就衝了出去。
“哪個兔崽子敢砸老子的院子!把我的八棱錘拿來!”
我娘也跟着抄起紅纓槍,風似地跟出去。
“敢嚇我女兒,看老孃不把他們砍的親爹都認不出來!”
一家人風風火火衝出去,將軍府大門被撞得哐哐響。
正廳裏反倒靜了下來。
只剩我悠哉地坐在椅子上,慢吞吞伸出手,去夠桌上的點心。
柳明鳶看看滿堂的狼藉,又看看我,站在原地徹底懵了。
顯然沒能理解這一家子的行事作風。
我悠閒地咬着桂花糕,嘴裏含糊不清。
“妹妹......坐......”
“喫,點心,不......?”
柳明鳶氣得嘴角抽搐,朝我哼了一聲,一跺腳,氣沖沖地跑出去。
“誰稀罕喫你的破點心!”
2
用晚膳的時候。
菜剛擺上桌,爹孃還有大哥活像餓了三天的狼,你爭我搶,筷子都舞出了虛影。
柳明鳶剛伸出筷子,跟前的梅菜扣肉就見了底。
剛要夾魚,魚湯都進了大哥的肚子裏。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滿桌菜餚就被掃得一乾二淨。
柳明鳶捧着一碗白飯,委屈得紅了眼。
我爹抹着嘴,看了眼柳明鳶一口沒動的米飯。
“鳶丫頭,怎麼不喫啊?是不合你口味?”
我娘放下筷子一拍桌,“今日晚膳是誰做的!先賞他五十軍棍!”
柳明鳶嚇得臉色發白,“不是不是!沒有不合口味,我只是喫胃口小......”
她一邊說着,低下頭,餘光還不忘惡狠狠瞪了眼我的碗。
只見我面前的碗裏,菜餚堆成了小山,全是方纔爹孃和大哥給我搶來的扣肉、魚腹、還有蟹腿。
望着桌上空空如也的菜碟,她只好嚥下滿腹怨氣,恨恨地嚼着白米飯。
而這只是開始。
沒兩天,柳明鳶就發覺這霍府,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待下去的。
只因霍家人早已把滿朝文武得罪了個遍。
天天都有其他官員府邸的下人,各個提着菜籃往將軍府裏扔東西。
不是臭雞蛋就是爛菜葉,時不時還飛進來幾隻死耗子。
柳明鳶現在出門必捂得嚴嚴實實,連根指頭都不敢露出來。
生怕被誤傷。
這天一早,我娘正在院裏霍霍磨砍D,火星四濺。
柳明鳶扭着步子走過去,擺出一副乖巧模樣。
“母親,您日日舞槍弄棒太辛苦,女兒看着都心疼了......不如把府裏的中饋交給女兒來打理,好替母親分擔解憂。”
孃親頭也沒抬,滿不在乎道:“行啊,鑰匙在倉庫門上掛着,賬本在書房案上擺着,你自己去取吧。”
邊說着,她陰笑一聲,“我還得趕着去城西跟王婆子算帳!她敢編排我女兒,我非撕爛她的嘴!”
話音剛落,她就提着砍D,一陣風似的沒了蹤影。
柳明鳶臉上的狂喜,藏都藏不住。
爲了霍府這管家權,她本以爲要磨破嘴皮,或者演出苦肉計。
可沒曾想這麼輕易就說服了母親。
她急不可耐地衝進書房,找到了賬本。
可越往下翻,她的臉色就越加發白。
霍家雖說俸祿優厚,可是花錢如流水。
賬本上一條條列滿了賠出去的銀子。
【四月初一,老爺抄起鞋底打暈了禮部尚書,賠白銀六百兩。】
【四月初三,大少爺懟得翰林院學士犯了心疾,賠湯藥費二百兩。】
【四月初五,夫人砍碎了侯夫人的驕子,賠白銀一百兩。】
柳明鳶望着這密密麻麻的賠付款,兩眼一黑,險些暈了過去。
......
轉天清晨,我的早膳就從頂級官燕,換成了寡淡的白粥。
丫鬟春杏氣得要去廚房找說法。
我慢吞吞地伸手拽住了她。
“別急......白粥,也挺,好喝的......”
我拿着勺子,慢悠悠地往嘴裏送。
柳明鳶躲在廊下偷看,見我半點波瀾都沒有,更生氣了。
乾脆端着個擺着白玉簪的托盤,面帶笑容地走進來。
她笑盈盈走到我跟前,忽然手一抖。
“哐當”一聲脆響,玉簪摔成了好幾截。
柳明鳶立馬紅了眼,撲通跪倒在地,放聲哭喊起來。
“姐姐!你爲何要故意摔碎孃親送我的玉簪!我知道你心裏一直怨我找回霍家,可你也不應該拿孃親送我的東西撒氣啊!”
她哭得楚楚可憐,聲淚俱下,看着好不委屈。
果然,院外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爹孃和大哥風風火火衝了進來。
柳明鳶見人來了,哭得更委屈了:“是姐姐她,”
我爹一眼瞥見地上的碎玉,當即大吼一聲。
“來人!趕緊把這打掃乾淨!千萬別紮了阿晚的腳!”
我娘一把將柳明鳶拽到一邊。
“你這孩子站遠點,當心傷了腳!阿晚,你沒嚇到吧!走!娘帶你去買十個新玉簪壓壓驚!”
我爹指着柳明鳶又氣又心疼地數落道。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呆!滿地都是碎玉不知道站遠點嗎!就知道哭,哭有甚麼用!萬一割傷了腳,還不是要請大夫,多耽誤事啊!”
一連串的數落,讓柳明鳶的眼淚,也不知該掉還是不該掉,只好硬生生憋了回去。
下人拎着掃帚衝進來,轉眼間就把地面掃得一乾二淨。
一家人圍着我關切地問這問那,把一旁的柳明鳶當成了空氣。
我慢吞吞打着哈欠,伸手抱住母親親自爲我砍的木樁。
像個樹懶一樣,眼一閉,“好睏,我先,眯,一會兒......”
3
一晃就到了太后的萬壽宴。
皇宮正裏鎏金鋪地,滿朝文武齊聚。
霍家一行人風風火火闖進大殿,就引來滿場帶着敵意的視線。
柳明鳶盛裝打扮,嘴角藏着一抹陰惻惻的笑。
壽宴中途,宋太傅忽然起身,一臉正氣地跪倒在太后與皇帝面前。
“微臣有本啓奏!臣等要彈劾武威大將軍霍霆,蔑視皇權,縱容親眷欺辱朝廷命官!”
有人附和,“是啊,霍家橫行無忌,目無綱紀,實乃朝堂之禍!”
這話一出,宴席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谷底。
我爹當場拍桌,直接蹬掉官靴,抄起靴底就要衝上去。
“放狗屁!老子甚麼時候蔑視皇權,目無綱紀了?老子在邊關與敵軍拼S的時候,你只敢躲在被窩裏放閒屁呢!”
我娘也跟着一掌拍在案上。
“宋家老兒你活膩歪了?信不信老孃現在就薅光你的鬍子!”
我大哥更是嘴皮子開了閘。
“你個老東西只會在皇上搬弄口舌你大兒子前幾天強搶民女的事你當沒人知道?還有臉彈劾我們霍家看我今日不罵得你找不着北!”
場面瞬間亂作一團,活像城裏頭的罵街現場。
太后被吵得頭暈目眩,捂着額頭直皺眉。
皇上一拍龍椅:“放肆!你們霍家是不是要造反!”
正殿裏瞬間鴉雀無聲,滿朝文武都噤若寒蟬。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關頭,柳明鳶忽然從席位上站起身。
只見她走到大殿正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聲音哀切,傳遍了整座宮殿。
“請皇上明察!臣女雖是霍家的血脈,卻實在看不慣霍家的行事作風這般蠻橫無理!”
“他們不僅得罪滿朝官員,在家更是爲了假女兒而苛待臣女!”
“臣女定要大義滅親!”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連太后都愣住了,連太陽穴都忘了揉。
霍家三人難以置信地盯着柳明鳶。
我爹瞪圓了眼,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鳶丫頭,你在胡言亂語甚麼!”
我娘氣得臉都紅了,指尖顫抖地指着柳明鳶。
“你你你,你這個白眼狼!居然敢當着皇上和太后的面污衊我們霍家!”
大哥的語速更是快得幾乎聽不清。
“柳明鳶你是不是腦子壞了居然聯合外人誣陷自己的家人你腦子裏進漿糊了嗎!”
柳明鳶壓根不理會他們。
太傅曾承諾過,只要今日助他扳倒霍家,就許願意收她做宋家的義女。
她終於不用在這個癲狂的霍府裏受氣了!
她要做正兒八經受人景仰的京中貴女!
想到這兒,她冷笑一聲,從袖中掏出一個錦盒,高聲控訴。
“皇上,太后娘娘!這就是霍家備下的壽禮!”
“他們壓根沒把太后娘娘放在眼裏,竟隨手從路邊撿來一根爛木頭,就有膽子充作壽禮!”
太后身側的總管太監接過錦盒。
蓋子一開,果然,裏面裝着一截滿是蟲眼的朽木。
太后看着那塊朽木,氣得臉色發青。
“霍霆!這就是霍家爲哀家準備的壽禮嗎!”
太傅見狀,立刻跟着落井下石。
“太后息怒!霍家犯下欺君之罪,理當株連九族,以儆效尤!”
滿朝文武紛紛附和,齊聲請求嚴懲霍家。
霍霆急得衝去殿前:“請皇上太后明察!這不是我們備下的壽禮,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可此刻百口莫辯。
禁軍已經拔出佩刀,將霍家一行人死死圍住。
柳明鳶跪在地上,垂着腦袋,嘴角卻止不住地上揚。
太后盛怒,稍一衝動,霍家人便要血濺當場。
一直縮在角落席位上的我,慢吞吞地嚼啊嚼,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點心。
我慢慢站起身,“慢,着......”
聲音不高,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顯得格外刺耳。
全場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在了我身上。
我無視了周遭不長眼的明刀,手伸進袖袍裏,慢吞吞地翻找。
4
找了好半天,終於掏出一塊木雕。
我慢悠悠地舉起來,一字一頓地開口。
“太后,娘娘......柳明鳶,手裏,那塊,是假,的......”
“這塊,纔是,霍家的,壽禮......”
柳明鳶盯着我手裏的木雕,當即失聲嘲笑。
“霍晚!你少裝蒜了!你手裏那塊爛木頭,比我這個還難看,拿出來也不怕人笑話!”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想矇騙太后娘娘嗎!”